《康巴》利波特斯

12、（四） 章粤强忍着

　　车队在公路上行驶了快三个小时才到达格聂，六月转山会的举办吸引了比以往更多的游客，318国道上车流来来往往，他们抵达毛娅草原后，搭帐篷的时候，顿珠就再不停地抱怨如果不是在下格聂的那个插口堵车，他们可以更早到露营点的。
　　章粤倒是心情舒畅，露营与温泉带来的喜悦冲淡了之前所有的阴霾，她哼着歌利落地搭着自己的帐篷，当然，她仍然是和小姑娘多吉一起住。但他们抵达之后多吉就不见了人影，直到章粤打完最后一根帐钉时，她才又出现。
　　“多吉，你干啥去了？”章粤抬起头看着她问道。
　　“我到舅舅家去了，你们不是要泡温泉吗？我去和舅舅说一声。”多吉面色潮红，蹲在地上呼呼地喘着气，她看着章粤，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但是没有开口。
　　章粤一下子被温泉的喜悦冲上了头脑，并未注意到多吉的异样。
　　因决定匆忙，章粤来时并未计划要泡温泉，因此也没有带泳装，她便挑了一件黑色T恤换上，套上外套就跟着多吉去了。
　　多吉舅舅家的温泉眼在格聂山脚隐秘处的草场上，外头搭了一个简易的屋式帐篷，勉强围了起来，章粤跟在多吉后面，撩开帘子走了进去，里头围有大大小小三个汤池，各池间由屏风遮挡隔断，顿珠他们已经占了最外面的一处，中间那处被一些当地人占着，白雾缭绕也看不清人脸，章粤便和多吉下到了最里面的那处温泉，章粤寻了一处通风的角落，她自然也害怕又复发起高反，她将外套脱下，随意搭在后侧的石头上，便下了水。
　　温泉水温适中，水池边萦绕着丝丝缕缕的硫磺味道，章粤摊开双手，惬意地靠在岩壁上，享受着温热中的清凉。章粤悄悄看向小姑娘多吉，她也闭着眼睛正愉悦地享受着温泉。
　　泡了一会，帐篷外多吉的舅舅来了，他在门外叫着多吉，多吉只得不情不愿地上了岸去，离开前还特意嘱咐章粤道：“顿珠姑爹说你高反了，你记得别泡太久，一会就起来吧。”
　　章粤漫不经心地答应了，因她觉得呼吸尚且顺畅，于是仍旧泡着。
　　外头的隔间里的人也陆陆续续起身离开了，章粤听见顿珠他们都围在帐篷外面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些什么，不过他们用的是藏语，章粤听着很是费劲，她便仍旧靠着岩壁缓缓闭上了眼睛。
　　风霎时停了，在温泉热气的蒸腾下，帐篷中的空气逐渐耗尽，即便靠近通风处，章粤也顿时胸闷气短了起来，她暗道糟了，想翻过身爬上岸去，但身下的泉水仿佛沸腾了起来，伸出无数只手将她缚住，任凭章粤怎样挣扎与无济于事，她强忍着缺氧带来的昏晕，用手使劲拍着岸边的石壁，想引起帐篷外面人群的注意，但这微弱的声响仍旧淹没在弥漫的水汽中。
　　就在章粤即将丧失意识的那1/3的转瞬间，她听见中间那个汤池有人迅速起身，三步并两步向里疾步走来，然后不由分说，便伸手将章粤托了起来。
　　章粤只感到有双大手托着她的双臂离开了泉水，将她的身体往后拖动，使她靠在帐篷壁上的窗户下，然后掀开帘子，让空气灌入，又从章粤放在一旁的背包中找出氧气罐，塞在了章粤手里，那人见章粤勉强恢复过来开始大口大口吸氧了，就转身向外走去。
　　氧气的灌入使章粤的意识逐渐清晰，她懵懵地抬起头向外看去，那人已穿起藏袍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外头刺眼的阳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帐篷，那人逆着光只留下一个不完整的剪影，章粤没有看清他的脸。
　　靠在风口，且又吸着氧气，休息了十来分钟，章粤感觉自己已经缓和了大半，突然而至的高原反应也减轻了许多。
　　多吉回来的时候，被靠着一旁抱着氧气罐狂吸的章粤下了一大跳，她连忙小跑着蹲到章粤身边，用手给她扇着风，看着身旁这个焦急且一脸抱歉的虾小姑娘，章粤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摆摆手，道：“我已经没事了，你扶我出去吧。”
　　多吉点点头，掺着章粤就要把她扶立起来。“啊，你的腿！”她突然叫到。
　　章粤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原来是在自己的小腿在石壁上拖动时被尖锐石块刮伤了，划出了一条十公分长度的口子，正絮絮地淌着血，方才一直被压在地上没有挪动，因而没有发现也不觉得疼。这下章粤站了起来，牵动肌肉，才隐隐约约痛感发作。
　　她摆摆手，示意多吉先别管这伤，到外头透透气再说，多吉应下，扶着她慢慢挪出了帐篷。
　　帐篷的顿珠等人见到章粤这惨兮兮的样子也吓了一跳，焦急地询问情况，章粤只得粗略说了经过，并询问方才是哪一位藏族大哥向她施予的帮助，但众人中并未有人回应。
　　于是章粤只得暗暗记下，回到了营地，她自然不会忘记寻找那个危急时刻向她伸出手的人。

　　章粤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帐篷里，小腿上的划伤已经简单处理过，多吉为她找来了碘酒，还帮她用水擦拭了伤口，章粤从行李中找出了一件旧白t恤，用手撕成小条，细细包扎上了。她现在成了实实在在的伤员一名，又高反又瘸腿了，向导顿珠被方才意外一闹，顿时警醒了过来，他三申五令在章粤好全之前不能再有大动作了，安安心心坐着看风景就好，他又再三嘱咐小姑娘多吉照顾好章粤，多吉被方才章粤的惨状吓了一跳，又惊又愧的，总觉得是自己的疏忽才导致章粤缺氧险些出事，于是便寸步不离地跟在了她的身边，章粤见众人如此着急上心，回想起自己方才也确实是死里逃生了，只得都应承下来。
　　方才章粤叫冷，多吉便提出去越野车上帮她拿行李，这才留下章粤一个人在营地。章粤细细回想这今日的多番见闻，先是上午在长青春科尔寺莫名其妙睡着后做的那个怪梦，再是下午温泉出的这场意外，虽说方才确实是自己不小心，不顾高原反应的复发风险，只图一时之乐去泡温泉，这才导致之后的缺氧昏厥，那上午的遭遇呢，那两重梦境究竟意味着什么，是谁在提示自己什么吗？此前被其他事情转移了注意力，章粤并没有细想下去，但她也知道，自己的想象力过于泛滥，也无法想出什么科学解释。她又想到方才在帐篷中向她伸出援手的那个人，那个康巴汉子，章粤只能确认那是个藏族男人，因为他的手触感粗糙有力，还带着挥之不去的藏香气味，藏香气味，她想到了嘉措。
　　会是嘉措吗，不，没有那么巧，况且那人的身形也比那个藏族少年要高大许多，真感谢他呀，还好他听见了自己的呼救，如果当时他也不在，或许等多吉再进入帐篷时，自己就已缺氧昏厥多时了，能不能再醒来，醒来后会不会落下什么病根，很难讲，自己倒不是害怕死亡，只是觉得遗憾，就像很多人说的那样，年纪轻轻的前程远大，年岁短暂岂不可惜，自己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很多风景没有看，很多人还没有再见，甚至连一场像样的恋爱都没有谈过，至少要和爸爸妈妈，和筱佳她们好好告个别吧，这个还有太多了，好冷呀，多吉怎么还没回来，这个小姑娘虽然有些蛮横不讲理，但着急忙活起来还是很可爱的嘛，头晕晕的，不会真的落下后遗症了吧，这就是心比天大的结果吗，章粤呀，章粤。
　　因为高原反应带来的不适，章粤便整晚待在帐篷中没再出去走动了，就连晚饭都是顿珠弄好的烧烤送到帐篷里来的，多吉趁着章粤睡着，见缝插针地去跳了几场锅庄。
　　夜里章粤醒来的时候，多吉并不在身边，但帐篷仍然拉得严严实实的，外头也仍旧乐声喧天，章粤勉强着从睡袋里钻出半个身，坐了起来，抱着氧气罐吸了一口，看一看表，差一刻到十点，她将帐篷帘子掀开一角，探出头去，外头的人三五成群，或围着火堆跳锅庄，或吃着烧烤把酒言欢，唯有自己缩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她又抬起头看了看天，黝黑的天穹之上零星挂着几颗星星，月亮略有所缺，但仍旧莹莹的散发着光芒，远处的格聂神山清灵神秘。
　　明日便是藏历十五，在这一天，散居四处康巴藏族人会重新聚集到毛娅草原上，一同举行一年一度的赛马会，在这一天，不只有体格健壮的康巴汉子马术展示，也有青涩可爱的藏族少年驰骋沙场，自己想见到的人，或许明天都能在马场上再见到。
　　想到这里，章粤从外套口袋中掏出手机，草原上没有网络覆盖，只能通过短信和外界联系，她敲着键盘编辑了一条短信，群发给父母和筱佳，告诉她们自己一切顺利，勿要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