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六) 章粤的心一 ...
-
送章粤回到观赛区后,嘉措便回去了,他还要回去准备之后的马术表演。章粤回到了之前观赛的那个位置,坐定后,掏出了手机。
手机屏幕亮了一会,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转而暗淡下去,章粤切又把它摁亮,她就这样反复操作了许久,直到旁边的多吉突然发问:“你在干什么?”,方才停下。
她并不是想玩手机,只是企图通过这样微小的动作来缓解自己内心的波动,这波动里有诧异,有惊艳,有疑虑,有欢喜,她细细回忆着方才与嘉措的碰面,他们一同走来的那段路,渴望着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密密咀嚼一遍,但她又忽然想到自己在他面前的或许明显的局促与窘迫,又恨不得这一切没有发生,至少是重来一次,她坚信自己重来一次一定会从容许多。
嘉措长高也强壮了许多,原本宽松的袍子现在穿上也格外合身了,他把头发蓄长了,现在已能够到肩膀,微微卷曲地搭在耳后,他好像变黑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样纯粹干净,好似又添上了几分哀怨与怅惘,还有他眉毛上的那道疤,横兀在右侧眉骨间,让原本带着些青涩气的少年多了点生命野性与原始蛮力,他那道疤从何而来呢?
她意识到自己已经不能把嘉措当孩子看了,他也确确实实不再是一年前的那个少年,他变了,好似又没变,在章粤看来,他们的对话虽不多,但却感觉和他人很不一样,她浪漫地觉得嘉措对自己很不一样。
这天晚些时候,章粤跟着多吉来到了帐篷城中部,多吉带她进入了一个当地人搭起的巨大帐篷中,这个照片所围起的土地面积足足有近千平方,粗略估计着至少可同时容纳几千人,这是赛马节上专用来谈笑聚会的帐篷,中央地区正放着康芒弦子乐曲,一群穿戴精致服饰的藏族少女正在起舞,四周也分散着几个三五人组成的小圈子,正在围着炉子跳锅庄。
章粤跟在多吉的后头,寻了一处人少的地方坐下,吃了一些核桃和红枣充饥,多吉闲着不住一放章粤坐下就赶着去跳锅庄了,章粤百无聊赖地坐着垫子上,她的腿伤尚未痊愈不能有大动作,周围都是只说藏语的当地人,语言不通也无法通畅对话,待了一阵,人渐渐多了起来,章粤感到有些发闷,遍沿着帐篷向外走去。
帐篷外,向导顿珠正背对着章粤在跟一群当地人聊天,章粤本想叫他,忽而听见他们言语中提及嘉措,于是便侧身半隐在帐篷帘子中,偷偷听着。
他们起先是赞叹了嘉措马术上的进步,顿珠轻笑着感叹:“少年不容小视。”他转而有回忆起去年赛马节时嘉措还只是个初出茅庐少年,马儿也小没有机会参加比赛,不料到今年竟拔得头筹,一旁众人也纷纷赞同着。章粤想起非常的马术表演中,嘉措正好排在靠近自己坐席的那条赛道上,少年驾着马不断变化身姿,他从自己眼前经过时,那焕发着的神采与光亮,仿佛可以冲散世间所有的阴霾。
“不过,我看他脸上怎么多了道疤?”有人在问。
章粤的心猛然一紧,她藏匿在心底的问题竟有人帮她问了出来,她感到自己的心跳猝然加快了,她细细地听着不敢漏掉一个字。
但人群的讨论声突然变小了,仿佛是这个问题触及到了什么不可为人知的秘密,她只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在去年春节后,嘉措便出发去拉萨朝圣了,那道疤是在朝圣路上磕长头是弄上的,紧接着又有人反驳道,嘉措的朝圣并没有走完,他半途就回来了,那疤也是去朝圣之前就已经存在了,是他在草原上赛马时不小心坠马弄伤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章粤的思绪也乱成一团,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变成了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千万条数据同时运行在,她千方百计想要停下,却发现除了系统崩溃别无他法。
嘉措和其它康巴汉子的确不一样,他有着清澈明亮的眼睛,颤人心魄的笑容,也有不可琢磨的神秘与阴郁。
帐篷外顿珠他们还在讨论着些什么,但话题已不在嘉措,章粤索性抽身向自己整个回到帐篷中,她转身想回到座位上,却看见她方才惦念着的人就在眼前。
嘉措正站在她身后略偏着头含着笑看着她。
章粤感到自己的脸在他们目光交错的瞬间涨的通红,呼吸也不顺了起来,她像是被发现了什么糗事似的,迅速低下头回避对方的目光。但下一秒她的余光便瞥见嘉措走上前来,她的耳朵听见他问:“你在干什么?”
章粤微微颤抖着抬起左手,指了指帐门,道:“太闷了,出去说。”
也不等嘉措反应,章粤便撩开帘子走了出去,并头也不回地向空旷处走去,她知道嘉措会跟在后面的。
约莫走到离帐篷十余步远的地方,章粤便停下了,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去。
嘉措仍然是方才那副表情,略偏着头含笑着看着章粤,等她回答刚刚的那个问题。
章粤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拢了拢头发,岔开话题道:“里头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
嘉措听到这话却绽开了笑容,他的眼睛微微眯起,脸颊上露出两颗浅浅的酒窝。
章粤的心一颤,不由得问出了一直盘踞在心里的那个问题:“你眉毛上的疤,是怎么回事?”但话一出口她又后悔了。
嘉措愣了愣,收起笑容,轻轻皱起了眉头,正色道:“去年去拉萨朝圣,磕长头,弄伤的。”
章粤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无法抑制地流露出了一种怜惜的感情,她轻轻地点了点头,发出了一声“噢。”
“米玛!”嘉措突然向章粤身后喊道,招着手在呼唤谁。
章粤回头看去,一个七八岁左右的藏族小孩向他们跑来。
嘉措蹲下身将那男孩半搂在怀中,向章粤道:“我弟弟,米玛。”
小男孩米玛脸蛋红扑扑的,他怯生生地羞涩地看着章粤,一边紧紧搂着哥哥。
章粤微笑着对米玛说道:“你好呀,我叫章粤,是你哥哥的,”她顿了一下,“朋友。”
米玛红着脸害羞地也向章粤问好:“你好,扎西德勒!”
章粤被他的可爱劲逗得绽开了笑容,也回礼道:“扎西德勒!”
嘉措看着她们俩一来一往地,不由得也露出了笑意,他拍拍米玛的肩膀,示意他回去吧,米玛便又红着脸笑着跑开了。
章粤疼爱地看着米玛的背影,见他跑进了一处帐篷,这大概是嘉措他们家的帐篷吧,章粤暗暗想着。
晚饭后,众人来到帐篷外,围着篝火席地而坐在草原上。
章粤和嘉措晚饭前便分开了,嘉措本想送章粤回去,但她谢绝了,她不想嘉措和多吉碰面,虽然她心里觉得他身正不怕影子斜,但总还是有些隐隐地不安小姑娘多吉会不会突然发作起来,但她的担心确实并不多余。
章粤和顿珠同他带的那支队伍一起坐在一侧,透过炙热明亮的火光,章粤看见嘉措和一群当地人一起坐在她们的左前方,实际上,在章粤坐定之后,她的眼光就开始了寻找,探析,然后锁定。他们远远地对视了一下,然后又默契地各自转向别处去。
一阵欢笑声过后,众人开始唱起了情歌,章粤他们不懂得调子,只能用手打着拍子,她远远的看着嘉措火光照映下的侧脸,熊熊的火焰在他脸上留下火红灿烂的光晕,左侧耳朵上的绿松石坠子随着头的摇动而轻轻晃荡着,他歌唱着,欢笑着,眼眸清亮明朗,纵深处,仿佛世界都只为他而生。
这天夜晚,章粤再度丧失了睡眠,她将帐篷的帘子拉开,仰卧在睡袋里,借着清透的月光敲打着手机键盘,不知怎的,她想找人说说话。身旁睡熟的多吉自然不行,她自下午远远看见章粤和嘉措走在一起说话后,便对章粤也显露出了些不满来。
于是章粤便只好掏出手机给筱佳编辑短信,她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晚十一点一刻,明天是工作日,她有些拿不准筱佳是否已经休息了,但她还是将短信发送了出去,并把手机高高举起,想更多地接收信号。
夜晚的毛娅草原上刮起了大风,章粤的帐篷恰好搭在帐篷群的中部,风至时也减弱许多。她透过帐帘狭长的空隙仰望着天空,云层被风吹散,露出了如幕的天穹,星尘如烁,零零点点,灿若成河,她恍然想起高三冲刺阶段,晚自习学到头疼时,和筱佳相约偷溜至教学楼楼顶,坐在天台上仰望夜空,平原的流云比高原浓厚些,星月时而隐没,时而显现,她们也不说话,只是默然地遥望天空,倾听着静谧丛中的虫鸣,而后彼此对视一眼,从对方眼瞳各自汲取一些丝丝缕缕的鼓励与肯定,便各自下楼回到层层叠叠的书堆中去,为着共同的目标努力前行着。
“嘟嘟”的一声震动将章粤的思绪拉回此刻,手机屏幕发出了微蓝的光亮,筱佳回复了信息。她说:“怎么啦?这两天玩得开心吗!”
章粤翻了个身,正对着地面,双手撑在胸前,一遍摁着手机一遍悄悄地瞟了一眼旁边的多吉,多吉仍在熟睡,圆圆的脸蛋泛着一层红晕,看顺眼了也倒还可爱,只是章粤忽然又想到她撇着眼睛一脸轻蔑的那副声色,顿时便觉得也不能妄下决断。
她敲着键盘回复筱佳道:“很开心!一切都挺好的。”
筱佳的回信很快传来:“嗯嗯,开心就好,不过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呀?你那边出了什么事吗?”
章粤打开短信的时候,心跳顿了一下,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编辑短信的时候不知不觉地将心事带入其中,被筱佳过分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在编辑框中输入了一段话,思量了一会有全数删去,翻来覆去地,还是写道:“嗯,明天什么时候有空?明天跟你说。”
筱佳很快回过信来,约定了明天中午给章粤打电话。
做完这一切之后,章粤便拉上了帐篷帘子,翻身躺好,收起了手机。手机的电量所剩无几了,虽然来时在越野车上充饱了电,这两天用的时间也不多,但电池时间久了待机功能还是大大缩减,唉,相机也是,这两天机不离手,拍得太狠,目前已经在关机边缘了,明天还得早些出去给他们充电。想着想着,便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