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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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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尚早,公路上流量很少,只有章粤所在的这个车队缓缓前行着,雪山之下,稀薄的空气中带着些丝丝缕缕的清凉之气,还有些露水落在青草之上的清甜味,当地的藏族小孩三三两两沿着公路走着,看到章粤他们的车队,便退到路边好奇地注视着他们,章粤摇下车窗,笑着挥了挥手,向他们问好道:“扎西德勒!”他们也微笑着向她回礼。
车队向南行驶了四十分钟,他们便到了坐落在南山坡上的长青春科尔寺,寺庙里的大多数僧侣都集中在院内诵经祷告,近些年来,随着当地政府对地方特色民俗文化活动关注的加深,六月转山会成功申遗,已成了一项四方同乐的文化建设与交流活动,诵经祈福等等活动仍由长青春科尔寺的僧人负责,赛马会则转交给政府相关部门来主办,期间还有些区域联谊会即将举办。
章粤她们踏进寺门的时候,院子里的僧侣们正在吟诵经文,章粤对藏传佛教的经文并不熟悉,无法分辨是哪部经典,倾耳听了一会,只觉得脑海中的杂念都被清空了,整个人也舒畅了许多,她轻手轻脚地踏入主殿,沿着墙壁两侧行走,齐整排列靠在壁上的灰白石碑上繁密地刻着精细的经文,不知在这座已有四百年历史的古殿中迎来送往了多少迷茫无措的旅人,他们只静静地守在那里,等待着有缘人放低身姿,让眼睛靠近土地。
外头烈日当空,殿内却格外清凉,章粤跪在软垫上,虔诚地致了礼,而后在心里默默祈祷着此后几天的旅行顺利,但她的思绪却蓦然地被其它意识打断,她忽然感到自己的头脑里有两股力量正在搏斗挣扎,她疑惑不解地晃了晃脑袋,想要把所有感情都清空出去,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没由头地感到了一丝方才未有的寒意,仿佛血液都停止了流动,香炉仍在絮絮地燃烧着,烟气袅袅上升,或许是云层飘过暂时遮挡了阳光,殿中忽而昏暗了下来,章粤不自觉地打了一个激灵,她猛地回头,主殿门廊与院墙隔出的那一方小小的远处,格聂神山冰川格外显目。
章粤缓过神来,合掌拜了一拜,便转身出了大殿。她回到僧侣聚集的院子中,被太阳一晒,才渐渐觉得血液重新活动了起来,我寻了一处树荫底下,席地而坐着,静下心来聆听诵经。
“章粤,章粤。”
章粤在呼唤中缓缓睁开了眼睛,周身环境一片虚化,散发着不自然的白光,她猛然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长青春科尔寺的那方小院子里了,她惊愕地睁大了双眼,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人。
那人又问道:“章粤,你要跟我说什么呀?”
章粤的意识逐渐清晰,她愕然发现眼前的人发出的声音竟是齐烯的,她的视线也渐渐清晰起来,那人穿得也确实是五一假期的前一天,她们一起去六隐山露营时齐烯的衣服,章粤抬起头,想要看清那人的脸,但章粤再怎么努力睁大眼睛,她的目光也始终无法触及,他的脸好似隐匿在迷雾之中,迷迷糊糊的无法琢磨。
章粤神思恍忽,脚下踉跄了一下,那人见章粤仍旧没有回应,于是又问道:“章粤,你找我,你要跟我说什么呀?你说呀。”
章粤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想要开口,却发现自己无法发出声音,她的嘴唇在无声地张合着。
那人好似有些不耐烦了,他伸出双手紧紧握着章粤的双肩,用力摇晃着粗声吼道:“章粤,你说话呀!章粤,你说话呀!”
章粤被他晃得踉踉跄跄无法站定,她感觉自己头晕目眩,耳边有什么东西在扑通扑通地跳动着,但她摸摸自己的左胸,却感觉不到心脏的存在。
于是她焕然一惊,清醒了过来,这才发现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她仍然坐在长青春科尔寺的小院子里。但章粤猛然察觉,天色昏暗,繁星初现,自己竟然睡着,并一觉睡到了天黑,院子里集中的僧侣不知到哪去了,同行的人也没有来叫醒她。
她诧异地望着四周,隐隐约约听见外头顺着风传来一阵诵经声,于是她站了起来寻着声音向外走去,风从山顶吹下,隐约中还带着些血腥气,章粤眯着眼睛向上看去,山顶上黑压压的一片好似聚集了许多僧人,她不自觉地抬起脚向上走去,眼前的情景逐渐清晰,长青春科尔寺的僧侣围成一圈,注视着前方空地上的什么东西,空中还有些章粤不认得的大鸟在呜呀兀呀地盘旋着。
她接着向前看去,清冷的月光下,章粤发现他们围着的那团东西是被砍得零碎的人的骨肉,黑红的血液已然凝固,斑驳地黏在土地上,章粤明白了,这是藏族人在举行天葬。
章粤环顾人群,又看见其中有一个熟悉的面孔,措姆大姐,半年前章粤在理塘借宿的藏族大姐,她正低着头死死地盯着骨肉中的一个小亮点,神情悲怆而又狰狞,章粤不由得泛起一阵刻骨的寒意,忽然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抬起头盯着章粤,然后又立刻垂下眼去看那亮光,像是在示意章粤让她发现什么。
章粤感觉自己被她的眼神摄住了意识,她木木地被那眼神固定在原地,只能借着骤然苍白的月光,去看那残破的骨肉上发出亮光的东西。那是一只残耳上挂着的绿松石耳坠,在月光下发出惨白的冰冷的寒光,章粤认得,那是嘉措的耳坠。
“章粤!章粤!醒醒!”有人在叫。
站在南山山顶的章粤像是被人抽离了灵魂一般,意识瞬间清醒了过来,她努力睁开眼,看见向导顿珠正蹲在她面前,而自己仍然盘腿坐在长青春科尔寺的院子里的树荫下。她这才恍惚明白过来,她刚刚经历了两重梦境。
“你怎么在这睡着了?被念经念得催眠了?哈哈哈”顿珠见她醒来,笑着问道。
章粤摇了摇头,活动了一下撑得发麻的左手,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
顿珠接着说道:“行吧,他们要在寺里吃斋饭,一道去吧。”
章粤摇摇头,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想吃,又问顿珠要了越野车的钥匙,让他去吃饭不用管自己。
顿珠走后,章粤在原地愣了一会,她没有回忆方才的梦境,只是头脑空白地待在原地,然后在勉强站立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门外走去。
坐在越野车座上,章粤抱着氧气罐,狠狠地吸了两口,想尽快让大脑恢复思考能力,氧气进入肺部,章粤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她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开始仔细回想着方才的情景。
她低头看了看表,指针指向十一点,她记得他们进入寺庙的时间是九点三刻,粗略估计在主殿及其它地方逗留了半个小时,那么自己回到院中在树下便也待了半个小时,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呢?她想不起来了。倘若没有顿珠及时叫醒自己,在梦里之后会发生什么呢?她为什么会回到五一前的那天傍晚,齐烯要自己说什么?还有嘉措,嘉措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大家为他举行天葬?
章粤忽然又想起半年前在拉萨的民宿中,顿珠给众人讲的那个故事,嘉措的父亲意外去世,大家为他举行了天葬,是因为又回到了川西,才想起这个故事并带入了梦境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一阵风吹过,章粤浑然打了一个激灵,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她蓦然回忆起方才在大殿中的那种感觉,在内心深处她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挣扎着骚动着,就快要突破出来了,她不敢往下想了,她从未像此刻这样害怕自己的幻想。
章粤一个人坐在车里,就着矿泉水吃了一些从多吉家带出来的奶饼充饥,她讲座椅摇低,让身体靠紧椅背,手指不自觉地覆上了手腕上的绿松石串子,一颗一颗拨动着,她时常在心烦意乱时做这个动作,仿佛拨完这串绿松石,心里的事也就一件一件捋干净了。
约莫十二点的时候,顿珠他们才慢悠悠地从寺门里走出来,章粤虽然不愿再进寺门了,却也不愿错过长青春科尔寺的古典与美丽,她围着寺前广场绕着圈,轻轻转过每一轮经筒,再将这景致记录在相机里,她慢吞吞地走回越野车的时候,恰好顿珠他们也出来了。
“你高反好些了吗?”顿珠上来就问。
“没什么反应了。”章粤答道。
“那好,”顿珠边发动车子边说,“他们也说要泡温泉,多吉说可以带咱们去她舅舅家的汤池,咱们这就快马加鞭赶回格聂去,搭了帐篷好早些泡温泉去。”
章粤一听便兴奋了起来,连忙催促着顿珠加快车速。
顿珠无奈地笑着,嘴上说着“注意安全”,脚下的油门却加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