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闩》悬猫

3、叁

　　老爷们这些日子都只好蜷缩在木屋的角落里，我更无处可去，旷自一人在老槐树下又搭一座不算坚实的草屋子，本想独自待着，门房这时却喊我能不能分他一块儿。我念起他以前对我的照料，没敢拒绝。草屋子总没有油灯，夜晚的确阴湿可怖些，但至少抵住风沙。
　　而我的伙伴们呢，他们没处盖房子了，便只好同老爷小姐住一块儿。有一回我听从前与我很相熟的小柳儿说，老爷们如今见着他们这些穿短褂的，都藏不住面上的厌嫌气了。或许是认为与他们一同吃住掉份子，总之擦肩时是要发出轻轻慨叹的。小柳儿说到这儿，大概是真动了怨气，也略翻翻眼皮，极愤恨似的。后来我将这谈话转述给门房，他深褐色毛发茂密的脸夸张地皱成一团，也显得极愤慨似的，使劲儿往柴草上喷了一口唾沫，一字一顿地，像只濒死的骆驼，咒骂道，“这就是佛祖给的恩赐罢！”我只是笑笑，黏糊糊的空气里充满了惬意的气氛。
　　没过几日安稳的日子，半夜时我便听见远处车马喧嚣的声响，于是惊诧得如同一只警觉的花猫般坐起，等他们走近了才发现是城里的护卫兵。第二日清晨我隐约看见五小姐和六小姐一同跑跳着掠过去，也起了赶热闹的心思——孩子们总这样，一个跑，个个跟。我最终气喘吁吁地看见戴着金边眼镜的医生蹲坐在一支担架旁，周遭乌泱泱的一片人。我喘不上气，浑身像只注满氮气的气球，待失控的心跳渐渐复原，我才仔细地看清了医生在看担架上受重伤的士兵。有旁人问他，“您真是医生么？”他仰头瞟了一眼，用很笃定的神色说，“当然。”那人继续说道，“太好了，那么请您赶快帮他治疗一下罢！”顷刻间医生便显出不安恐慌的样子，嘴里念经似的吐出些叫人听不懂的话，大概是哪儿的医书上背来的。他逐渐涨红了脸，直到太太将他拉到一边，扯着荒唐的微笑对当头的士兵说，“真不好意思，他是个学徒，可能不懂。”医生努了努嘴，似乎想辩解什么，最终也只是低下头。
　　那之后又过了几天平静的日子，便听见南边传来战火的消息，趁着乌蓝的夜色沿着崎岖不平的山道走到另一个黄土漫天的地方。我只记得月亮发癫般的皎洁，映在我曾经的伙伴们脸上，刻出锋利的棱角。随后老爷将包裹安在马上，对他们说，“我们带不了你们，自己逃罢。”
　　于是朝着深邃漆黑的荒野蹒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