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相合》不相离

2、天不绝人愿 天不绝人愿

　　今年的冬天来得有点晚，早朝之后皇帝又独留下了丞相一个人议事。
　　有资格上殿觐见天颜的大臣都知道，这是丞相大人要提前休沐了，而其他大大小小各级官员，还要熬上两个月，兢兢业业处理朝政、安排年节期间京城及地方一应事项。
　　但是倒没有几个人酸这丞相大人，约莫是大家也都知道他每年冬天从来享受不到“猫冬”的悠闲生活——年前两个月，年后一个月，一年里最冷的三个月里，大周年轻有为威严睿智的丞相，都奔波在外、餐雪饮冰。
　　虞之青静默地跟着皇帝慢吞吞走到了御书房外，还没进门，就听到一声轻叹。
　　现场只有他和皇帝并几个太监，太监自然是不敢在天子面前放肆的，他又没出声，这声叹息自然是背着手站在御书房门口就不动的皇上发出的了。
　　虞之青心里也叹了口气，但为了三个月的假期，还是主动出声说到:“陛下不用担心，臣今年已攒起了一些银两，可雇辆马车北去了。”
　　去年他第一次去北方，恰逢囊中羞涩，走了两个月后银钱用得差不多了，又赶上寒潮，等一路乞讨回京已比约定晚了半月，皇上派人守着京城四个大门，尤其北门足足安排了五个认得他的中高级官员，都没能认出他来。
　　他本来想着至少撑到回家洗漱一下，但实在耗干了身体，一头栽在城门外。守门的士兵好心把他拖到路边，给他喂了一口水，他才勉强醒过来，只能托这青年找城墙上等得双目都红了的几个大人送他回府。
　　回的是虞府，是他和阿回的家。
　　他和阿回是跟着皇上打下这天下的左右手，阿回失踪，他又只剩半条命，皇上又气又急，叫了十几个御医一起诊治，其中有七位都苦着脸摇头，剩下三位精通活血的不停给他按揉身体，医术最厉害的付院正带着两位太医低声商量着药方。
　　吊命的、活血的、去瘀的、养心肝肺的……虞丞相不过外出三个多月，却拖回来一具破烂不堪、几近崩溃的身躯来，让经验最丰富的太医都觉得棘手。
　　皇帝就坐在外室，越听脸越青，后来黑着脸憋着气使劲拍了几下桌子，差点吼一句“治不好丞相你们提头来见”的经典昏君发言，最后只能留下几个太监照顾这不省心的丞相和荒芜的虞府。
　　虞之青昏昏沉沉地躺了三四天，清醒后第一时间看了下自己的小脚趾，没了一个。
　　另一个肿的跟个煮发的萝卜似的，十几个太医保了快十天，也没保住。
　　万幸他的性命算是保住了，只是落下了咳嗽的毛病，一天总要咳个十七八次。
　　太医和皇帝及几个照顾虞之青的太监默契地瞒下了虞丞相没了两根脚趾、是“残疾人”的事情，等着他重回朝堂。
　　等他能上朝参政，已是春暖花开的三月份了，皇上给他安排了一个座椅，依然在群臣之首，许他不必跪拜不必站立，直到他完全痊愈。
　　他就坐了整整一个月的椅子，期间也提出一系列措施政令解决了他在北方遇到的各类问题。
　　现在好像他才痊愈没多久的样子，竟又到了要离京北去的时候了。
　　皇上听了他的保证也没办法放心，沉默地走进御书房，虞之青紧跟进去，乍呼吸到热气又压抑着咳嗽了两声。
　　“阿青，你恨我吗？”皇帝挥退了所有宫人，轻声地问。
　　虞之青惊讶地看着眼前穿着明黄龙袍的人，他和十年前相比高壮了许多，也不再是一个小“国”的小小“太子”，他现在威严而明正，已经是一位英明神武的君主。
　　虞之青蓦地笑了，弯起了眼睛，温和而坚定地说:“您在说什么呢，我和阿回，我们盼望着的，不就是现在天下太平、百姓安定吗？您带领我们一起创造了现在的太平天下，我怎么会恨您？”
　　“可是阿回……”
　　“阿回还活着，我每年出去不就是为了找回他吗？”
　　“可是阿青，你已经找了七年了，阿回如果还活着……”
　　“他一定还活着的，陛下，我相信他，我们说好了死同穴，他不会违约的。”
　　虞之青的脸上甚至有些过于坦然的冷漠，可看他这样子，皇上实在说不出什么别的话了。
　　商量出发的事情用了大半个时辰，还是虞之青不时咳嗽才制止了天子的絮叨。
　　等回到虞府已是午后了，偌大的虞府里没有一个人，所有的仆人都被辞退了，好省下几个月钱，皇上安排来的太监也在虞之青痊愈之后回了宫，现在，这里又只剩他一个人了。
　　他慢吞吞走进书房，交上所有政务折子后这里就空得只有桌椅笔墨。回来的时候虞之青带了些“御赐”的宣纸，在御赐的砚台上滴了几滴清水，又用御赐的笔墨研磨开，便坐到黑沉沉的椅子上提笔书写。
　　片刻后，一幅诗词书法算便完成了。
　　虞之青笔力遒劲、笔锋锐利、潇洒不羁，被当朝许多书法大家和学子推崇，御书房都挂着他书写的一幅字，再加上容貌艳丽年轻有为，还爱写些情诗爱词，所以一些贵妇也喜欢收藏他的字，在京城和周边都很有市场。
　　虞之青俸禄丰厚，是群臣的头一份，但还是不够他一年寻人的花销，只能想尽办法开源节流。
　　卖字赚钱还是前年回京的时候路费见底，偶然开拓出的生财门路。
　　虞之青歇了一会，倒了杯冷茶小小饮了一口，在口腔里暖了暖才咽，还是被刺激得喉咙发痒，捂着嘴咳了几下才压住。
　　天还没黑，还能再写一幅。
　　虞之青没有表情的脸上慢慢变得更加苍白，冰冷的空气只冻红了他枯瘦的手指。
　　一幅是“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一幅是“天不绝人愿，故使侬见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