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相合》不相离

3、北去三千里 这次虞

　　这次虞之青乘坐马车到了京郊便将马车换了马，又进账几十两银子。
　　之后快马加鞭一路向北，赶了十几天的路，直到脸色苍白额头滚烫摇摇欲坠，才停住了疾行的脚步。
　　他牵着马匹，忍着腿疼走到小镇的小药堂，熟门熟路地给自己开了几贴伤寒药，借着药堂的地方熬了喝下去，已经是傍晚了。
　　药堂的坐诊大夫就是掌柜本人，也没有什么药童伙计帮忙，更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他的化名“闫青”。
　　端着褐色汤药出来的时候欲言又止，虞之青轻轻地笑了笑，说:“怎么，江神医要说我命不久矣了吗？”
　　江大夫没接他的玩笑，神情却变得严肃了:“好好养着总会养好的，但你看着也不像是想活得久的样子。我们做大夫的最讨厌你这种人，别人再怎么拼命拉你，你还是闷头往阎王殿里冲。”
　　他表情复杂起来:“本来，我以为你今年不会再来了，可能是病死在了路上，也或许终于放弃糟蹋自己的身子。”
　　“……做大夫的嘴不要那么毒，很容易挨打的，咳咳……”虞之青无奈地笑，又忍不住摁着胸口咳嗽起来。
　　当晚没有去睡客栈，直接歇在了药堂里，年近花甲的江大夫亲自给他擦按身体舒活血气，搓的他全身都红成了煮熟的虾才罢手。
　　等第二天江大夫摸着黑提灯来看这个不省心的年轻人的时候，客房已经人去楼空了。他只带走了药，留下了一锭银子，又是没打一声招呼。
　　虞之青跟着最早一批人出了镇子，路上许多大小妇人挎着篮子到更远的镇子去采买年货，他路过这群人才扬鞭策马，又向着北边去了。
　　越往北走越荒凉，即使一样有人烟，但草木大多枯黄，树枝上的叶子越落越少，加重的寒气侵袭着他的身体，他只能穿了厚衣，又用烈酒取暖，每天晚上也必须停下生火，才能熬过冬天的寒夜。
　　药喝完了，他又过了一个镇子采买了几包，补充了物资后就接着走。
　　一直走到了北谷关。
　　北谷关是中原和北境之间三个重要关卡之一，也是偏西南边的一个，前朝皇帝将它输给了北境草原各部，百十年下来胡汉混居发展也算不错，后来又被他和阿回联手打了下来，再度成了大周的城池。当时他们和皇帝都忙着扩张人马、占领地盘，手下也没有可靠的贤才，便未对新地盘的城池做大的改变，直到现在，北谷关依然有许多胡人和混血，虽然偶有摩擦，但还算可以管控。
　　这里地势奇特险要，是军事重地，但是和大部分北地城镇一样冬长夏短降水又少，再好的良种到这片贫瘠的土地收成都要折上至少一半，所以经济并不发达，人口也不算多。
　　唯一吸引外地人的特点可能就是寺庙众多，常有高僧开坛讲经吧。
　　虞之青以前不相信佛道之说，可是一个人久了，走在路上看四野茫茫，就希望世上真的有神佛保佑，祈祷他能早日找到他的爱人。
　　到了关内，出示文书等一应物件，他被请到县衙接待。
　　虞之青没有推拒，这样还能剩下一笔钱，只是不好麻烦当地为他大张旗鼓地找人，所以倾听汇报体察民情之余，他还是一个人漫无目的、或者说毫无希望地寻找着。
　　他又画了一幅画像，是他揣测着闫回当前的年龄画下的。画像里的中年男人神情严肃又冷淡，但长相出众，是放在如今也能吸引大姑娘小媳妇脸红的美男子。
　　即使不在眼前，虞之青也能画出他们离别前闫回的样子，可是一别多年，他都生了白发，闫回一个人流落在外又不知会吃多少苦头，虞之青也不确定，眼前的人会不会是他在找的人了。
　　他有时候甚至还会绝望得想，阿回是不是已经彻底永远地离开他了，开始几年每每心里冒出这样的想法，他都从心里生出一股愤怒，甚至大过于悲伤，他在无人处崩溃地吼叫、摔打，撕毁所有画像，从那情绪里清醒，又沉默着一幅幅临摹回来。
　　后来几年渐渐变得麻木一些，哪怕被人劝阻，也只是不轻不重地反驳回去，靠着一股执念拖着越来越脆弱的身体，在一年里最冷、也是大部分人最清闲的时候奔走在一条条陌生的路上。
　　也许人间别久不成悲，也许冬风凌冽，吹来那么多人世间悲欢离合，他自己的，却是不算什么了。
　　骑马颠簸了三天，终于快到了北谷关最北的寺庙，坐落在荒凉的小山腰上，破旧的庙门挂着朽坏的匾，上书“缘来寺”，是求姻缘求子嗣的寺庙。
　　北谷的百姓最不难求的就是姻缘，最不需求的就是子嗣。
　　这里民风彪悍，傍晚看对眼了晚上就能睡到一起去，没有人拿“贞洁”、“礼教”这一套束缚妇人，更不会束缚男子。
　　北谷人都身体健壮，即使生活艰难，粮食珍贵，可是关外茫茫草原和奇骏山林里多的是野兽，不论男女，拿上□□背上牛角弓，都是优秀的猎手，以至于关外的“穷苦人”比关内的百姓更加高大一些，子嗣也非常兴旺。
　　所以“缘来寺”从一开始兴建就不受当地人追捧，又过去了将近百年，寺庙里的大师基本是靠自耕自种加上初一十五下山化缘才能勉强维持生活。
　　虞之青骑着马颠颠地上山，接近缘来寺的时候，看见两名僧人抬着破旧的担架往山下走，破布蒙着的死者垂下来一只脏污、遍布皴裂的手，腿脚也露出来，能看见一只脚踝有骨折的老伤，又在腿上长成弯折的样子，不知道生前是怎么忍着疼痛走路的。
　　虞之青轻轻勒停马，避到路边让他们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