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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大夏朝的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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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朝的覆灭,是因为一个人,一个为天下所不耻的妖妃,也是大夏几百年来最后一位探花郎:姓楚,名至清,没有表字。
楚至清出生在一个稍有薄田的农户人家,家里只有他一个孩子,父母成婚十几年才盼来一个孩子,还是个钟灵毓秀的小儿郎,便拿出所有家产,将孩子送到镇上一个举人家里,希望有朝一日状元及第,再续祖上辉煌。
夫妻俩也努力赚钱,和他的举人老师在同一个巷子里做了邻居,这样孩子就不需每天来回辛苦奔波求学了。
小至清便不论春夏秋冬、不论严寒酷暑,每天走在那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从垂髫小儿,走到了总角少年,然后便第一次下场了。
而后便一发冲天,在以后的几年里,同窗被衬托得黯然无光,同年时常被打击得面无人色,而这个朴素谦逊、俊秀有礼的青年学子,一路顺顺利利得拿到了解元、会元,只等殿试之后被点为状元,便能三元及第、光耀门楣了。
老师还应了他,一旦中了状元,便即刻将他青梅竹马的“师妹”嫁给他做妻子。
是他肖想了半生的女孩儿,才华横溢、大方温婉,身上有着让他这样傲气的人也折服的才气与豪气。
楚至清经历过她的出生,那天他正在上课,突然有人来喊师父,说师娘要生了,他随着师父停在内院外面,看着一院子人慌慌张张进进出出、老师双目无神战战兢兢,大约过了一个半时辰,才听见了内院里传来的哭声。
他当时只觉得原来书上说的轻飘飘的“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是这样惨烈。
回到家,原本还端的住的小至清便发起热来,他娘听他模模糊糊地说胡话,什么“娘生我的时候疼不疼、娘不要生我了……”心里又担忧又感动,抱着心肝宝贝慢慢地晃,等他睡安稳了才抹着泪离开。
后来他慢慢长大,也和这个小他五岁的女孩有了心照不宣的约定。
科举路上重重关卡考验,他都顺顺利利地走过来,最坏的不过是号房寒冷,他最后白着脸出来病了几天,远远强于被抬出来的同年了。
直到最后一关,他满怀自信,却没能踏过去。
大夏开国三百年多年,科举选官一直很严格,也举行了近百次,在楚至清之前,最小的进士是一百年前的一位官员,出身世家,自幼博览群书,延请大儒教授,在二十三岁的年龄考了殿试第八位。
都说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能在三十岁之前考上进士的大多不是平凡人,但楚至清刚刚十九,已经被公认最可能成为今岁科举状元。
许多官员老爷暗暗探过他的口风,每次都是“已有心仪之人,有了功名之后就去求娶,不求扶摇青云,唯盼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回答。偏生青年笑的温柔又有些傻气,和平常锐意风发的样子完全不同,大家便都知道他的心早已被牢牢拴住了。
虞丞相就是其中之一。
不过他并没有因为被拒绝而心生恼怒,只是遗憾这样芝兰玉树的少年人不是他家后生。
直到殿试。
十九岁的少年郎,大夏朝开国两百多年来年纪最小的一位进士,南北文坛公认最可能状元及第的天骄,与心里的姑娘约定考上进士就择吉日成婚的平民才子,金銮大殿之上紧张又兴奋,下笔却沉稳有力,发挥全身才学,做出了他自己都满意的答卷,只等挣来一个状元之名,之后求娶青梅、入翰林、入内阁,名垂青史。
没发现高高在上的狼露出的垂涎神色;以为会君臣相得前程锦绣,没想到被废了右手,从此书画成灰人生尽毁。
殿试之后,楚至清被“贬”为探花:侃他容貌出众,言他心性未定。
后来楚至清便消失在人前了,虞丞相寻了很久,担心这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一蹶不振,担心他出什么意外,大夏损失一个良相的好苗子。
直到楚至清恩师,那个矮小普通的江南举人,一身是血地冲到大街上,高喊:“昏君无道、草菅人命!”而后血尽身亡,虞丞相才发觉出不对来。
等带着人赶到那举人落脚的小院子,才发现那与楚至清青梅竹马的小娘子睁着眼睛紧攥着圣旨七窍流血而亡,那慈和的妇人也一根白绫吊死在门前。
而这天下,也只有后宫是他虞相未查探半点消息的地方了。
那南北文坛公认的天骄,怕是被藏在了后妃所在之处了。
虞相收敛了尸身,吩咐仆人摆了个灵堂,急匆匆去求见皇帝,却只收到一句警告,便再没后文了。
只是不知怎的,楚至清竟第二天便知道了这个消息。
本应是三元及第少年状元郎的少年,天纵奇才,世所罕见,却因容貌过盛贬为探花,又被囚于宫廷雌伏于人下。
而在高高的皇城之外,青梅竹马的未婚妻被赐死,师母吊死在灵堂,恩师伤痕累累血尽死于长街。有不知是嫉妒还是可怜他的妃子暗中传信告诉了他宫外发生的不公惨剧,还附赠了一把匕首,他才能挣开银链持着匕首抵着自己的脖颈冲出了一道道宫门。
可终于出宫了,却只能亲自扶灵厚葬未婚妻子一家,美人逝去棺盖钉死,最后一面也没能见得。
他红着眼睛看着被侍卫围在中间的人,想冲过去质问昏君为何无道至此,为何不能放过一家平民百姓,为何天不降罪地无所应!
可是他年迈的父母远在家乡却被暗中控制威胁于他,他别无选择,以死谢罪亦成了奢求。他死死咽下心里翻涌的痛苦与绝望,咽下满口腔的血,在简陋的坟前长跪呜咽,之后又被押回那间可怕的宫殿。
他回去就病倒了,手脚腕上血糊成一片片,皮肉与血渍纠结在一起,夏帝一边让御医全力救治他,一边当面撕毁了他所有关于心爱姑娘的画作,并用药将他的右手废掉,他再也不能拾起画笔画出精美的画作,连书写都会发抖,曾经潇洒锋锐的字体,仿佛是另外一个人写的。
可这世上哪有第二个楚至清啊,只是唯一的楚至清被毁掉了,只剩下一个平庸麻木的壳子。
然而在他痛苦到不能承受而麻木的时候,“探花郎雌伏人下、媚上惑主”的名声,也在这满京城里传扬开了。
直到两年后,思子至深的楚父听闻“亲家”消息重病不治,楚母为偿还罪孽吊死于灵堂。有人暗中告诉了他这个消息,一同传来的还有撕成一条的素帛,上面是蘸血写就的四个字:吾儿苦矣。
他捂着那条“家书”又哭又笑,最后呕出一口血来。
在晚间宫婢送来饭食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冷静下来,装作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玉盏。他安静地吃完所有的饭菜,没有呕吐。
片刻后,摔碎的玉盏被宫人收拾干净,他紧紧捏住偷偷留下的一块小碎片,像往常一样赶出宫婢,坐到华美柔软的榻上,从容地伸出左手腕,右手捏住玉片的一角。润白的玉片贴上白皙的皮肤,竟分不清哪个更美了。
只是白色终究矜持单调,远没有热腾腾的鲜血来得热烈奔放,殷红的血喷射出去,只堪堪溅到这位探花郎沉静的眉眼面容,妖异又冷淡。太钝了太短了,他蹙着眉划了几次,才终于觉得心中压抑的痛恨随着热血一起喷发出去。
他在大笑,他在大哭,他在大骂,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血迸溅到地上的声音。
意识渐渐不清醒了,血也不再喷涌而出,只是一缕缕地往外渗,他摸索起榻上的碎玉片,用尽力气又划了几道伤口,便渐渐没了声息。玉片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嘣”,并不像少时他听到过的哀乐声音。
那位暴君推开厚重的宫门时,第一个反应便是太冷了,冷到人骨头里。昔日探花郎如今身体日益消瘦,在这样冷的冬天,屋子里不点上炭火人怎么受得住。
他眉头紧锁,转身关上了雕花黄漆木门,避免更多冷风灌进屋子里。“怕是又闹别扭忘记了点炭了。”他这样想着,即使屋子里也很冷,还是在门口停了停,抖掉一身雪花和寒气才提步往内室而去。
刚刚越过精致淡雅的屏风,鲜红与惨白便同绝望一起撞进他的眼睛里了。
两年前那个紧张站在他面前,眼里有光的男孩子,面色苍白地歪坐在铺了大红锦缎的榻上,血从他左手腕流到榻上、流到地面,谁也分不清是那锦缎更鲜红还是那血更热烈。在这个冬天,天冷得那个人滚烫的冒着热气的血液流出后几个眨眼的时间便消弥了温度,浓稠黏腻的血液仿佛越来越贪恋主人的温暖,从一开始欢快地喷射而出到如今慢慢外渗,流淌在榻上、地面的速度都变得迟缓。
大夏朝最后一任皇帝呆立当场,巨大的恐惧紧紧攥住了他的心脏,像将将流淌到他靴边舔舐着他的靴沿的血液一样,浓稠到他用尽力气也挣脱不开。
随后进来的太监总管偷偷瞥了一眼便瘫倒在地,尖利的嗓子发出鬼一般的嚎叫“太医!快传太医!”他连滚带爬冲到门外尖叫着“太医”又连滚带爬着冲到门里,第一次没有理会主子便跪在地上撕开了自己今天新穿的柔软里衣紧紧扎住那还在渗血的手腕。血流得很慢了,好一会儿才能渐渐染红雪白的布条。
总管想试一下他的鼻息,伸出手又缩回去,恍惚发觉他缠绷带的时候探花郎手臂冰凉,已经有些微微的僵硬。
他这才慌张地转回头看向自己的主子,只看到了一双血红的眼睛。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哈,可我如今无父无母,毁便毁了罢!
他从容赴死,背着一身骂名,或许九泉之下亦不得安息。
夏帝怒,发疯,老臣重臣相继被杀,后宫几被屠尽,朝堂空了大半,皇室死绝,参过妖妃的尽皆命丧黄泉,直至皇帝自绝,无子,天下无头领,乱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