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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取眼 高冷王爷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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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了!”
陆离推开破旧的木门,门上朱红色的漆面很是斑驳,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完全剥落,露出里面暗黄色的原木。
门内,一股令人晕眩的恶臭飘了出来,房间里到处都是散落的稻草,稻草上沾满了屎尿混合的排泄物。排泄物上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青年男子,男子穿着一件单衣,衣服上黄绿夹杂,有的地方甚至有些发黑,显然是穿了很久而未曾洗过。
青年男子脸颊凹陷,两只眼睛向前凸出,就像是金鱼一般。枯瘦的手臂上仅有一层薄皮覆盖,甚至能看到里面青紫色的血管。
男子一见陆离出现,立马蠕动身体,像是菜青虫一样蠕到陆离的跟前,哭着叫嚷道:“救我,救救我,陆大夫。”
男人名叫胖福,本是群芳阁里的一个伙夫,专管阁里的女子的伙食。因为在厨房当差,他得了许多便利。平日里,遇上和自己要好的姑娘,他便特意多给些饭食。若是碰上自己不喜欢的,或者是得罪过自己的姑娘,他便只给米饭,甚至有时候连米饭也不给。
他生的人高马大,之前又练过一些拳脚功夫,阁里便收了他兼任护院。一时间,他风光无限,阁里的姑娘也大多不敢得罪他。只要是他想要的,姑娘们都尽量满足,满足不了的,就肉偿。
毕竟在这地方,除了身体,其他都佷值钱。
至于他本名叫什么,大家也懒得记,只知道他生的很胖,于是便给他起了个绰号,唤做胖福。
可如今,他却如瘦如柴,连行走都成了问题。因为染上了花柳病,他浑身已经长满了烂疮,连大腿都已经烂穿,每日里活得生不如死,只盼着陆离赶紧救他脱离苦海。
他蜷起身体,滚到陆离脚边,脑袋重重地撞着地面,哀求道:“求求你,陆大夫,救救我。”
“你可知我救人的条件?”
陆离蹲下身,并不去看那名男子,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磨刀石,就着连绵的雨水霍霍磨起一把银刀来。
毒医陆离,胖福早有耳闻。
二十年前,神医万俟在汐澜国东部峡谷创立药王谷,收徒两人。
长徒唤做白苍术,幼徒唤做陆离。
一者攻毒,一者习药。
二人本就天赋极佳,又有良师辅导,很快便闻名汐澜。
神医万俟离世后,前往药王谷求治的病人一下子就少了很多。
传闻药医白苍术喜好云游,多年来四海为家,神龙见首不见尾,几乎没人能找到他。
唯一能找到的毒医陆离,要求还特别古怪,每一个被他治疗的病患,都必须给他一个器官。
有人给了他一只耳朵。
也有人给了他一个鼻子。
甚至还有人把自己的胸都给了他。
这些年来,药王谷的门庭逐渐冷清,已经到了门口罗雀的地步。但陆离却不关心,他踱到胖福跟前,用银刀的刀尖紧紧贴在他的眼皮上,低声确认道:“想好了吗,胖福?”
那胖福听说自己的性命有救,哪里还肯吝惜一双眼睛,当下便扭着脖子,贴到陆离手边,瞪着一双凸起的眼珠子,叫嚷起来。
“想好了想好了,给你,两只眼睛都给你!陆大夫,陆神医,快把药给我吧!”
“哐当!”
一个瓷瓶滚落到地上,伴随着一声尖叫,胖福的眼睛瞬间成了两个血窟窿。
他顾不上眼睛的疼痛,伸出干枯的双手,在地上摸索了半天,终于摸到了瓷瓶。
眼角的鲜血从窟窿里汩汩流出,胖福的嘴角却荡起了笑容,那笑容诡异僵硬,永久地定格在了他短暂的生命里。
“他已经把眼睛给了你,为什么还要毒死他?”
陆离的身后,缓缓走出一个白衣男子。
男子穿着雪白的绸衣,半张脸用同色面巾蒙着,只露出一双狭长的凤眼,正是宣平王,越泽。
院中的暴雨已经渐渐停歇,天空也开始慢慢放晴,群芳阁的桃花还在花期。
桃花灿灿,挤挤挨挨地串在枝头,红的粉的交叠在一起,甚是夺目。清风徐徐吹来,飘飞的花瓣宛如一只只粉色的蝴蝶,轻轻落在陆离的肩头。
“因为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陆离站起身来,肩头的花瓣在脚边落了一圈,天青色的发带在清风中微微飘扬。
“他的病无药可治,即便是吃药,也不过是延缓死亡罢了。到最后,他会全身溃烂,化脓而死。与其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折磨死,倒不如死在当下,死在美好的梦里。”
陆离转过身,将带血的眼珠装入贴着‘幻梦散’的瓷瓶中,然后对着白衣男子微微一笑:“我承诺救他,只是救他脱离苦海,可从未说过要救他性命。”
一阵清风吹过,拂起陆离翻飞的衣袂,斑驳的阳光在他身上投下圈圈阴影。他懒散地站着,圆圆的瞳仁在光线的折射下呈现出浅浅的褐色,流光溢彩。
“可你不是他,你没有权利决定他的生死,也没有资格去评判那种方式对他更好。”
越泽伸出右手,拦住了将要离开的陆离。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磅礴的大雨并没有将浓烈的血腥味涤荡干净,反而愈发刺鼻。
陆离吸了吸鼻子,将带有鲜血的手指擦上了越泽雪白的衣衫,一双圆圆的小眼逐渐弯成了月牙的形状,似笑非笑。
“这么说,阁下宁愿痛苦的活着,也不喜欢快乐的死去?”
越泽侧过头去,眼睛紧紧盯住了陆离手里的银刀,没有否认。然后缓缓解下雪白的面巾,对着陆离森然一笑。
“我虽不认同你的理念,但我也喜欢决定别人的生死。”
银光一闪,两个身影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
天地重新陷入混沌,分不清哪里是光明,哪里是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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汐澜皇城的一角,星火浮动。
那星火逐渐靠近,竟是两盏灯笼。
灯笼若隐若现,闪烁着桔红色的光芒,如同两只鬼眼,晃动在无尽的黑暗里。
“人逃走了?”
灯笼的一头,照出一个阴森惨白的脸,脸上沟壑遍布。唯有一双眼睛,间或转动一下,才有了一丝活气。
“王公恕罪!”
几个黑影齐刷刷地扑倒在地,简直要和地面融为一体。
一行人跪了许久,却迟迟没有等到对方的答复。终于有人按耐不住,偷偷抬头瞄了一眼那个被唤做‘王公’的老太监。
老太监斜靠在软塌上,垂着花白的眉毛闭目养神,软榻下跪着两个俊俏的小太监,一个给他捏脚,一个为他捏手。一旁还立着一个宫女,那宫女模样娇俏,看年纪,不过也就十三四岁的样子,手脚却极为敏捷,没两下就已经剥好了一盘葡萄。
紫色的葡萄晶莹剔透,滑入老太监的嘴里,老太监眯了眯眼,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懒懒问道:“救他的人查到了吗?”
“回禀王公,主谋已经抓到,现下正在天牢里囚着。”
最中间的黑影直起身子,从腰间拿出一块染血的令牌,令牌的底部,刻着两个大字——洪荼。
“好,我一向赏罚分明,你们虽然放走了宣平王,但也留下了他的心腹。”
老太监吐了颗葡萄籽,慢慢从软塌上坐起,嘴角挂起一丝笑意。
“哒哒哒”
一把把金瓜子从老太监的手里撒出,撒到了地上,撒到了黑影们的眼前。
“多谢王公!多谢王公!”
此刻,黑影们的嘴角也挂起了笑意,不绝的笑意。他们一边谢恩,一边伸出两只大手,互相推搡着将金瓜子捞到自己怀里,唯恐比别的黑影拿的少了。
每个人都拿到了金瓜子,每个人都在笑,却笑得无比诡异。
“既然领了赏,也该受点责罚。”
老太监还在笑,笑着用手抹过几个人的脖子,他舔了舔指尖的鲜血,愈发觉得愉悦。
房间里到处都弥漫着死亡的味道,满地的鲜血也似蜿蜒的河流,汩汩流出,浸没了金光灿灿的瓜子。
一旁的宫女掏出丝绢,替王公擦了擦额角溅上的血滴,低声问道:“王公,宣平王可要追回?”
“呵呵”
老太监冷笑几声,一脚便踢翻了两个俊俏的小太监,就像是在踢两条野狗。
“留着洪荼这条狗,还怕他的主人不回来吗?”
“可是........”
越泽真的会为了一个暗卫主管就飞蛾扑火吗?宫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没有继续再说下去。
“有人把人当狗,就有人把狗当人。”
老太监伸出一只脚,方才被踢开的两个俊太监便一哄而上,像狗一样争抢着舔着老太监鞋子上的血迹。
窗外,残月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