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阿哒

62、第 62 章 试试

　　我嗷呜嗷呜地哭了好长时间，把郑欣的肩膀打湿了一片。哭完之后我觉得很不好意思，就把自己关进了厕所里，在马桶上坐了好久，然后郑欣把换洗衣服和干净毛巾通过门缝给我递进来，我磨磨蹭蹭地洗了个澡。

　　洗完澡，穿好衣服，我还是不想出去。厕所门上出现了郑欣模模糊糊的影子，她敲敲门，调笑道：“还好吗？没晕过去吗？”

　　我慢慢地蹭到门口，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拉开门，严肃地板着脸。郑欣舒展开眉眼，拉起我垂在身侧的手，问：“要睡一会儿吗？”

　　我不自然地抽回手，说：“我回学校睡吧。”

　　“你可以从我这儿睡，有一间客房，我刚换过床单。”

　　我怎么可能还睡得着？现在只是跟郑欣同处在一个屋檐下都让我觉得羞耻。我把头甩得跟拨浪鼓似的，连声拒绝：“不了不了不了。”

　　我麻利地收拾着自己的东西，把换下来的衣服装进书包里，转身去玄关换鞋。郑欣也开始穿衣服换鞋，我拦住她的动作，说：“我自己回去。”

　　郑欣低头看了眼我的脚，坚持道：“我送你。”
　　“不，我可以走路，我自己回去。”

　　我们俩这么一来一回了好久，最后郑欣妥协了。她无奈地看着我，说：“那你路上要是觉得脚疼了，就给我打电话。”

　　我穿好鞋，准备开门的时候，郑欣迟疑着说：“我跟你说的是真的，除了你对我说过的那些，张老师从来没提起过你的家庭，她只说你是个很不容易的小孩儿，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回头看她，对着门耸了耸肩膀。

　　“你以后要是觉得难过了就来找我，就像……就像刚才那样，你应该找个人倾诉，然后哭一场，这样你心里就会好受很多了。如果你跟同龄人说不出口的话，就来找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真的，我这里永远为你敞开……”郑欣摊开双手，做出一副敞开怀抱的模样。

　　我脸上一阵阵发热，还没听完她的话就夺门而逃了。

　　我心里怀着羞耻、难堪、感动、不屑……总之是一种什么都有的乱七八糟的情绪跛着脚走在路上，走到小区大门口的时候，迎面开进来一辆黑车，我侧过身站在路边，等着它先过。

　　车从我身边路过，我在后车窗上看到了温家童的侧脸，车开的很慢，我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她。温家童察觉到我的视线，从车里转过头。她刚看见我时也露出了上一秒我脸上的那种惊讶表情，之后，吃惊转变成了惊喜。车开远了，她转过身来看我，车开得更远了，她甚至降下车窗，探出头来看我，她笑着冲我挥手。但我像被人定住了似的，除了脖子和眼珠以外哪儿都不能动。我目送着她，直到那辆车转过弯去。

　　我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继续挪着步子往外走，刚离开小区门口差不多二十米，我接到了温家童的电话。

　　她声音有点儿小，能听得出是刻意压着说话，但这仍旧挡不住她语气里的兴奋，她说：“嘿！你怎么在小区门口？”
　　“嗯……”
　　“你是来找我的吗？”
　　“嗯……”
　　“我不在家，刚刚出去吃饭了。”
　　“对，你家没人，所以……”我停在人行道的一颗树下，转身看着小区大门口，茫然地对温家童的话进行附和。

　　同很多时候一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以及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但我已经这么做了，这些话就像自己跑出来的一样，跑出来，就再也没办法收回去了。

　　“你是来找我吗？还是找王为政？”她又问一遍。
　　“我找王为政干嘛……”
　　“你现在在哪儿？已经走了吗？”温家童急促地问。
　　我心里猛地腾起一种混杂着渴望和害怕的感情，我不知所措地用手抠着面前的树皮，含糊地说：“就在小区门口，旁边，不远的地方……”

　　温家童可惜地“啊”了一声，“我妈不让我出去。”
　　我一下子失落到谷底，用一种“我真的是来找她最后却没有见到的失望语气”说：“好吧，没关系。反正一会儿就要上晚自习了。”

　　“你为什么来找我啊？”温家童的语气很甜蜜，这是我从未听到过的一种语气。
　　她的甜蜜也引起了我的甜蜜，但这其中依旧掺杂着一丝恐慌，我支支吾吾地说：“啊……啊，为什么……”
　　“你回来之后都没怎么跟我说过话，我以为我吓到你了，我以为你以后再也不想跟我说话了呢。”
　　“唔……没有……”

　　“我是不是真的吓到你了？”
　　我顺着温家童的情绪，装作很委屈的样子说：“是有一点儿……”
　　“其实我自己也吓到了……我也很害怕。”
　　“对，是啊……谁能不害怕呢？”

　　沉默长达半分钟之久，恐惧、期待、渴望、害怕在我们之间蔓延，我从耳边拿下手机，确认是否还在通话状态。

　　放回耳朵上的时候，正好听到温家童说话，她用很小很小的声音说，声音发涩：“你说……我们要不要试试。”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的心在嗓子眼儿里砰砰直跳，我吞咽了一下，既是装傻，又是一种不确定，我问：“什么意思……？”

　　“就是……试一下，像男生和女生谈恋爱那样……试一下，在一起？”在一起三个字她说得非常含混不清，但我听清楚了。
　　面前的那颗可怜的树被我扣掉一大块皮，我嗓子像被人用双手掐住一样紧，我张了张嘴，但没能发出声音，使劲清了嗓子才顺利地说出话来，“好，可以，我们……”我说不下去了。

　　“那……再见。”她说。
　　“再见……”我说。

　　挂了电话，我感觉自己仿佛坠入了一场梦中，心中巨大的喜悦憋得我喘不动气。我茫然地环顾四周，注视着从眼前驶过的汽车、电动车以及路过的人，一个环卫工走到我面前，呵斥我抠树皮的不良行为。我满脸幸福地看着他。

　　我无知无觉地顺着路朝学校走去，肩上的书包一晃一晃的，它像一种具体的、有重量的、可以感知到的幸福压在了我的身体上。我高兴地想吐，于是停下来扶着一棵树干呕了半天，只吐出了一滩口水。

　　我在学校门口对面的小超市里买了一小袋零食，准备在晚自习之前悄悄塞进温家童的桌洞里。

　　我刚迈出超市门，就听到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说：“喂，兄弟！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我在脑海里搜寻这个声音的主人，同时向声源处转过头去，这个人的出现更让我觉得我现在是在做梦了。

　　“说你呢，啥事儿这么高兴？”张青带着熟络的笑容冲我喊道，就好像我们之间什么事儿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张开嘴巴，吃惊地看着她。

　　“怎么？认不出我了？”张青笑着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咱好几年没见了吧。这就认不出了？”
　　“不是……你怎么在这儿？”
　　“我现在在市里给人家打工，听说你在这儿上学，就想着过来碰碰运气，看能不能碰上你，结果还真碰上了！”张青兴高采烈地说。

　　听说？听谁说的？但我没问。这种消息在那个小镇上完全算不得秘密，一打听就能打听出来。

　　“你怎么用这种表情看着我，咱之间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生分了？”

　　到底来的哪一出？张青说的话，还有她的动作、表情，让我完全不知所云。

　　“没有，”我生硬地笑了笑，“怎么会。”
　　“今天有什么高兴事儿？”
　　“啊……没有。你找我……有什么事儿吗？”说出这句话之后，我暗自揣摩我的态度会不会太生硬了。
　　“你看你说的，没事儿就不能来找你了吗？”

　　我们俩杵在马路边上，张青说完这句话之后，气氛突然变得很尴尬，我们俩大眼瞪小眼。
　　张青右手握拳放在嘴边，不自然地咳嗽一声，然后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窘迫地说：“是这样的，兄弟，你身上……有没有现钱，多少都行！”

　　我疑惑地看着她。
　　“你看，不到真的没办法我也不能来找你，你也知道我的为人，有借有还！下次我来还钱，一定请你吃饭！这次是真的真的很着急，急用急用，急用！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兄弟！看在咱们以前的交情上，你应该不至于恨我吧……？”看得出来，张青很难向我开这个口，但事态显然比她的面子更急迫。

　　“我身上带的钱不多……”
　　“十块二十都行！”
　　“好吧……我找一找。”
　　“哎哎！谢谢兄弟！”

　　我的口袋里剩下十几块，我把那些钱全给了她。之后，我又把书包卸下来，翻里面换下来的脏衣服，翻出来一张五十块钱。我把钱递给她，张青诚惶诚恐地接了过去。

　　“兄弟！”她搂住我的肩膀，半抱着，使劲拍了两下我的后背，“我永远的好兄弟！够义气！等着，我很快回来找你！咱们好好聊聊！叙叙旧！”

　　她把钱塞进内兜里，很快地消失在街角。

　　半个多月之后我才再次见到张青，她出现在我们学校门口，不过她不是来还钱的，而是又一次借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