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阿哒

61、第 61 章 拥抱

　　回学校的时候，我的脚踝还没完全好。我一瘸一拐地走进教室，所有人都对我行注目礼。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我很快就发现，女生们多少都有点儿怕我，她们跟我说话的时候带上了以前没有的小心翼翼，相反的，男生们则对我更加亲切。以前并不是所有男生都会跟我打招呼的，现在不仅班级里的男生们跟我打招呼，别的班级的、我不认识的那些男生也会跟我打招呼。

　　王为政老是喊我少爷，虽然每次我都立刻警告他别那么喊我，但这个外号还是不胫而走，直到所有人都开始这么喊我。于是，少爷这个称呼又粘回了我身上。

　　最重要、也最棘手的一点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温家童。我现在理解她了，也知道了她的所思所想，这貌似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实则不然——因为我觉得她说的都是对的，而且糟糕的是，那些问题我都没法解决。

　　说来奇怪，我竟从没考虑过同性恋这个问题。有可能是我一直在逃避，也有可能是在相当长的时间里我身边围绕着一群同性恋，所以没觉得这件事有什么大不了的。
　　现在我在一个更大的社会环境里（虽然更大，但是更封闭），温家童把这件尖锐的事实明明白白地摆在我面前，我对此完全不知所措。

　　我无法立刻以一种正确的姿势去面对它，只是下意识地想要逃避。这时候，我脑子里充斥着的那些其他的想法，在某种意义上就成为了我的保护伞。

　　那段时间我一直很沉默，安静地坐在座位上，构思着各种赚钱的方法，可高中生能支配的时间实在太少了，想要快速地赚大量的钱，这几乎是不可能实现的事情。我明白这个事实，可又很不甘心。我非常苦恼。

　　没缺过钱花的人，永远不会懂这种感受。

　　我回学校后的第一周是小周，有半天的休息时间。上完上午最后一节课，大家都收拾书包往外走。我在原地不动，微微仰着脖子看向温家童。

　　温家童慢吞吞地收好书包之后，也向我转过头来，在她的视线和我的视线即将对上的那一瞬间，我撇开了视线。不过，两秒钟后，我又把视线转了回去，但那时候她已不再看我了。她双手握着书包带，低头快步走出了教室。

　　我的一个舍友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我要不要跟她们一起去吃饭，我拒绝了。之后，我又拒绝了王为政的邀请。最终，教室里只剩下我自己。

　　我正坐着发呆，有人敲了敲教室后门，吓我一大跳。我回头看，竟然是郑老师。郑老师向我扬起一个微不可察的笑容，然后冲我招了招手，我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郑欣皱了下眉，问我：“脚怎么了？”
　　“崴了一下。”
　　“严重吗？”
　　我摇头。
　　“可以走路吗？”
　　我这不是走着呢吗？我说：“可以。”

　　“学校东边的那个红绿灯丁字路口，拐个弯，有个叫XX的小区，我在小区门口等你，我的车牌号是鲁*·5371X，记住啦？”
　　什么意思？我懵懂地点了点头。
　　郑欣准备走，接着又返回身来，“对了，如果你想洗澡的话，就带上换洗衣物。”

　　我满头雾水地回到宿舍，拿了一套干净衣服，按照郑欣说的地址找过去，拥有那个车牌号的是一辆很漂亮的、具有流线型的白车（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好像是凯美瑞），车喇叭响了两声。我犹豫着走到车前，驾驶室的玻璃降下一条缝，露出郑欣一小片好看的额头，隔着车玻璃，我模模糊糊地听见一句“上车”。我拉开后车门，坐了进去。

　　郑欣在半路上停了一下，她让我稍等一会儿，自己走进了超市，过了十来分钟，她提着一大包东西回来，然后车开到了那个我很熟悉的小区——郑欣、温家童、王为政都住在这里。

　　到了郑欣家里，她说她要先做饭，所以得等差不多一个小时才能吃饭，她问我饿不饿，饿的话可以先吃点东西垫垫，我说不饿。她又问我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什么都吃。然后她就钻进了厨房，我在客厅沙发上坐着。

　　我听着厨房乒乒乓乓的声音发了会儿呆，对面关着的电视屏幕上映出我傻乎乎的身影。后来，我仔细地把客厅装潢打量了一遍，接着倚在沙发背上，脸朝天花板，闭上眼睛又发了会儿呆。然后我就睡着了。

　　郑欣轻轻地把我推醒，告诉我吃完饭再睡。于是我们就吃饭，我已经不记得她做了什么菜了，但我记得很好吃，好吃到让人觉得惊艳。但我没把这个感受说出来，只是吃了很多。

　　我们默默地吃完了饭，又再沉默中收拾好碗筷。郑欣去刷碗，我抹干净桌子。最后，郑欣擦干净手，从厨房端了一杯白开水出来，请我到沙发上落座。

　　我盯着她交叉放置于大腿上的两只手，她的手非常好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像钢琴家的手。

　　“你不好奇我找你来干什么吗？”
　　我耸了耸肩，意思是：管你干什么。

　　郑欣轻轻地叹了口气，“你跟人打架了？”
　　你这不是知道吗？我点头。
　　“为什么？”
　　“因为看他不顺眼。”

　　郑欣不满意这个答案似的，抿着唇看了我半晌，循循善诱地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对你说过，你有任何困难都可以来找我。”
　　我轻蔑地笑了笑，“告诉你怎样？你会代替我揍他一顿吗？”

　　十秒钟的沉默过后，郑欣用一种失望、然而不太确定的语气说：“我感觉你变得很不一样了。”
　　她的失望让我产生了一种畸形的快感，我高兴地挑了挑眉，“我本来就是这样的。”

　　接下来，我的态度越来越轻蔑、不屑，我极力想挑起她的怒火，但她一直不生气，反而是我越来越生气了。她想诱导我说出我和BKing打架事件的始末，但我什么也不肯说，最后郑欣无奈地垂下了头。

　　有好大一会儿，我们都没有说话。郑欣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见她这个样子，我开始觉得过意不去，考虑自己的态度会不会太过分了？

　　空气中的沉寂让人喘不过气来，我端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刻意把它磕在茶几上，但郑欣还是没反应，于是我右手握拳贴近嘴边，重重地咳嗽了两声，又清了清嗓子。

　　郑欣如梦初醒一般地抬起头看我，像才想起来这儿还有个人似的凝视了我几秒，说：“实话告诉你吧。虽然你张老师不让我说，但我还是告诉你吧，我跟你张老师认识，她让我帮忙照顾你，她想知道这次打架的原因，应该说我们都很想知道。”

　　“张老师？”我疑惑地看着她，我一激灵，难道—— “你说的是张娴娴？”

　　郑欣严肃地点点头。
　　我从鼻腔里冷哼一声，仰起头用鼻孔对着她，接着笑了起来，“哦~原来你就是学校里那个眼线啊。”
　　“你听我说，一开始……”
　　“你怎么跟她认识的？”我特意强调了“她”这个字。

　　她看着我，在想要不要回答这个问题，最后她决定回答，“几年前，我报名了一个桂林的旅游团，她也在里面，我们恰好都是一个人，没有同行者，自然而然就认识了。”

　　我点头，用戏谑的表情示意她：继续说。

　　“张老师是一个很特别的女性，她很自立，很有韧性，脑子里装着许多和别人不同的想法。总之，张老师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一位了不起的女性。”
　　“哦~没看出来。”

　　郑欣完全不理会我的讽刺，沉浸在自己的诉说里，“当时我还在上学，张老师跟我聊她的经历，不断跳槽、跟领导争论、跟同事吵架，她浑身长满了刺，谁对她不好，或者遇到了什么不公正的事儿，她一定会狠狠地扎他一下。她敢离开任何地方。说真的，虽然有时候我觉得她做事太冲动、太不理智了，但我很佩服她这种态度。”

　　我又冷哼一声。

　　“后来，她在你们学校成为了一名老师，因为我也打算进入教师这一行，所以我让她跟我讲了很多学校里的事情。张老师从一开始就一直提起你的名字——几乎是只提你的名字，而且不管怎么样，她都对你充满信心。我觉得这样不太好，因为老师不能跟某个学生走得太近、关系太密切，这是原则，是不可越过的红线。

　　“但张老师根本不在意这些，她把你托起来，从各个方面帮助、引导你，并且以你为豪。我知道你初三的每一次成绩和每一点进步，是我帮你在这所学校报的名。”她觉得这样说不太妥，又补充道：“当然，我只帮你走了流程，是你自己考进来的，并且考进了重点班。张老师没看走眼，你是个很聪明很有灵气的孩子。”

　　我再次冷哼一声，但这次的哼声堵在了嗓子眼，没真正发出声音，只是从鼻孔里喷出了一团空气。

　　“可想而知，张老师让我帮忙照顾你，我拒绝了。”她看了眼我，揣摩这句话是否对我产生某些影响。我只顾着冷笑。

　　“我刚进学校，第一年任教，我很珍惜这次机会，我不像张老师一样敢于打破常规，我准备严守老师和学生的界限，更何况……”她向我投来迟疑的一瞥，“虽然我这么说有自夸的嫌疑，但我想我说的是事实。更何况……我的外表太惹眼了，带我的老师曾经反复地告诫我，一定不能跟学生扯上任何关系……”

　　“但是呢？”我问。
　　“但是……直到我亲自在厕所撞见你吸烟……”

　　“怎么，觉得我可怜吗？我没父没母、孤苦伶仃，你是不是觉得我像一只脏兮兮地趴在路边小狗，需要善良的过路人为我遮风挡雨，甚至收养我？”我紧握双拳，愤怒地逼问郑欣，“所以呢？然后呢？张娴娴把我卖给你了？她告诉你我那该死的家人，该死的东西！他们死的死，疯的疯，跑的跑，对吧？然后呢？然后当然是你非常感动！哦！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可怜的孩子！于是你决定收养我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生气，就像洪水好不容易冲破一个缺口，终于一泻千里。我坐直身子，微微弯着腰，呈现一种进攻的姿势，我的眼眶里盛满了泪水，身体不住地打着颤。

　　郑欣显然也慌了神，她摆动着双手，着急地说：“不，不是的，不是你想的这样，没有，张老师什么都没告诉我，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你要相信张老师……也要相信我。”

　　郑欣从沙发上站起身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急促地、轻柔地把我揽进她的怀里，抱住了我正在发抖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