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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第 60 章 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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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家童扭过身子背对着王为政,站起来,动作迅速地从茶几上的纸抽里抽出几张纸,之后走去阳台,关上推拉门。王为政若有所思地看了一会儿阳台上的背影,又看看我,然后提着一大袋东西走进来,放到我脚边,蹲下,把袋子里的药一个一个拿出来,仔细地向我说明该怎么吃、该怎么涂、一天几次。
“这三个,治嗓子的,这个,一次一片,这个,一次两瓶,这个,一次一勺。这个碘伏,一会儿我给你抹,然后这个,消肿的,涂到脸上,一会儿我给你涂,这两个是治崴脚的,咦?温家童不是脚崴了吗?”
他把那个大袋子推给我,“剩下的这些是洗漱用品,你自己看着用就行。我先给你的伤口消消毒。”
王为政跪在地上,拧开碘伏,用棉签蘸一下,缩着肩膀,小心翼翼地擦涂我脸上的伤口。
“疼的话就告诉我……”说话时他的气息全数喷到我脸上。
我乖乖仰起脸。
当我脸上的伤口处理得差不多时,温家童从阳台回来了,她跪在王为政旁边,拉过我受伤的那只脚,掀开肥大的校服裤子,倒吸一口凉气。
王为政转头去看,也倒吸一口凉气,惊呼道:“我草,鼓这么大一个包?!你怎么不早说啊!”
温家童皱着眉,问王为政,“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去吧,这也太吓人了。”
我缩了缩脚,用气声说:“不去。”
王为政挥舞着手中的棉签,着急地说:“你这肿得太厉害了,万一伤到骨头怎么办?”
“没伤到。”
“去医院看看,拍个片,我出钱。”王为政还在劝我。
“不去。”
“可是……”
“不去算了。”温家童打断了王为政的话,拿起地上摆着的药,“怎么用?”
王为政不开心地撇撇嘴,指着那几瓶药说:“先喷这个,再喷这个,然后用冰块冷敷两天,之后热敷,然后再涂这个,慢慢地揉开。对了,尽量不要走路。真的不去医院看看吗?”
“不去。”温家童回答说。
“好吧。”
我们折腾了半个多小时才好歹把我身上那点儿小伤归置好。我看了眼墙上的挂钟,说:“你们该回去了。”我扶着沙发背站起来,单脚跳着往门口走,王为政挡在我面前,扶住我的肩膀说:“哎哎哎,你快歇着吧,不用送我们。”
我翻了个白眼,谁说要送你们了?我向他伸出右手,问:“烟呢?”
王为政茫然地看着我,“烟?哦哦哦!在这儿,”他从外套兜里掏出烟和打火机,“你真的要抽啊?”
我从他手里夺过烟盒,用前脚掌点地,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王为政赶上来扶住我的胳膊,好奇地问:“少爷,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
“别喊我少爷。六年级。”
“六年级?!真的假的?”
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王为政坐在我身边,我把烟拆开,拿起一根塞进嘴里,然后把烟盒对着王为政,他犹豫了一下,从里面抽出一根打量着,迟疑地说:“我还没抽过烟呢,一口也没抽过。我爸说了,要是他从我身上闻见烟味儿,一定打死我。”
“那你还抽?”温家童站在我们身后说。
“陪少爷抽一根没事儿。”王为政小心地嗅了嗅烟丝,笑嘻嘻地说。
“我说了别喊我少爷。”
我转过身,把烟盒的开口对着温家童,温家童看了我半天,也抽出一根,然后在我的另一边坐下。
王为政得意地揶揄她:“你不是也抽了?”
“陪你少爷!”温家童没好气地回他。
“别喊我少爷。”
我把烟点燃,然后去给王为政点,刚亮起火星儿,他就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不行,一哥,你得教教我。”
我给他演示了一遍。
“不是,没看清楚,怎么吸的?”
“把烟吸进嘴里,然后咽下去。”
王为政充满怀疑地再次把烟塞进嘴里,吸了一口,我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接着他躲到一边,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场面一度惨不忍睹,我直担心他会把肺咳出来。
我转到另一边,去给温家童点烟,点了半天也没点燃,我说:“含进嘴里,吸着,这样更好点。”
她照我说的做,点燃之后也咳嗽了几下。
王为政被烟呛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眯着眼睛,拍拍我的肩膀,说:“一哥,咳咳,你得记住今天晚上,一辈子咳……记住。你还得记住我们俩,也是一辈子。还有,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咳咳咳!我们俩都会在你身边的,把这个也记住!”
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温家童把她手里的烟塞进我手里,隔着我问王为政:“你这个地方能住多久,安不安全?”
“想住多久住多久,我爸外派去了。”
“真的吗?”
王为政一愣,尴尬地笑了笑,说:“我也不知道真的假的。哎!不过放心吧,你就先在这儿住着,保证没问题!”王为政结实地拍了几下胸脯。
“时间不早了,你们快走吧,”我说,“除了你们我谁也不见,不要让我家人出现在这里,要不我就死给你们看。”
王为政吓得身子往后一仰,“得得得,姐姐,你知我知她知,天知地知,绝对不再有第四个人知道!你住着吧,有什么需要说一声就得,学校里的事儿我们帮你解决。”
他们走了。
我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王为政几乎每天都过来给我送点儿东西。第二天晚上,他给我送来了换洗衣服,他说那是温家童去我宿舍收拾的,我看着袋子里装的内裤和小背心,脸上一阵阵发热。他买了一大堆速食,速冻水饺、馄饨、面条、方便面、面包、火腿,还有几大包零食,每逢休息,他都给我带一些外面买的热腾腾的饭菜。后来,他还贴心地把我的书包背过来了,里面装着那段时间的作业。
温家童在大休的时候来过一次,她陪了我半天,我们一起吃了一顿饭,随便聊了聊学校里的事情,之后她就走了。
那段时间我一直躺在客厅的沙发上,过得很颠倒。我闭着眼睛,有时在想事情,有时脑子一片空白,然后就会睡着,睡到自然醒。如果有需要起来做的事情就爬起来(洗漱、吃饭、活动),如果没有,就再次闭上眼睛,等待下一次睡眠的到来。
我想了很多。我想以前的事情,想我的家庭,想张娴娴,想叔叔和奶奶;想我们家出事时,家属院的人看我的眼神;想妈妈离开之前,落在我锁骨里的热乎乎的眼泪;想爸爸煽在我脸上的巴掌;想爷爷捂着心口跪在我面前;想铺天盖地的黑白传单。
我愤怒,我怨恨。我恨,为什么我的家庭是这个样子,为什么他们可以一走了之,而我不得不留下来承担这一切;我恨,是不是无论我走多远都无法摆脱那个可怕的家属院;我恨,人的记忆为什么不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消失;我恨,为什么我不能快点长大,为什么我不得不靠着叔叔和张娴娴的资助上学。
我脑子里冒出很多想法。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很没意义,我想离开这里,随便去哪儿——必须是完完全全陌生的地方,真的一个人都不认识我的地方,谁也找不到我的地方,我要跑得远远的,把以前的一切全部切断。
可我又觉得舍不得。我想到我奶奶的模样,满脸皱纹,身体肥胖,患有严重的糖尿病和哮喘,每上五级台阶就要停下来大口喘气,还有我的精神病叔叔,他一直在吃药,生病之后,他变得更加沉默了,比哑巴还像哑巴。
后来,我又觉得自己太矫情了。是,我是有点儿难,可我从来也没到走投无路的境地吧,每次我有什么困难,身边的人都在帮我。没有人嫌弃我,没有人看不起我,有谁能像我一样这么好运呢?
可我也厌烦了——明明总是靠着别人的力量,却一直以为自己很强壮,强壮到能独当一面。
王为政告诉我,张娴娴带着BKing去医院做了全身检查,学校给我的惩罚是停课半个月,外加一篇五千字的检讨,没有记过,没有警告处分。
一个星期后,我回到了家属院。奶奶苦口婆心地跟我絮叨了半天,关于不要打架、好好学习、和同学处好关系,等等,等等。叔叔只在一旁附和,什么都没说。
我去张娴娴家找她,可一直没找到,她大概是不想见我吧。于是,我从她的门缝里塞进去一张纸条,上面写道:我欠了她很多钱,我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办法还上的。
快点长大吧。
有天晚上,我对着天上的星星许下了这个急迫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