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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 5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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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哭了多久,后来我跪累了,膝盖没了知觉,就软踏踏地侧身躺到了地上,双臂环住膝盖,好让它紧紧地贴住胸膛。
我很累,浑身上下再也使不出一丝力气,我也很脆弱,无助地在地上抽搐着。我用鼻尖去蹭泥土,再一次闻到了土地奇妙的甜味儿。上一次闻到这种味道是在杨雪家里,那时候张青把我打了个半死,我现在的姿势和当时一样,也命运般地闻到了同样的气味。
我正回想着我躺在杨雪家院子里的场景,这时有一片阴影盖住了我——有人站在了我面前。
温家童蹲下身来抓住我的手腕。我快速地用手捂住脸,带着哭腔绝望地说:“别管我。”我的声带像被砂砾磨过一样粗糙。
她用更大的力量拉扯我的手腕,似乎是想把手从我的脸上挪开,我拼命地锁紧身子,乞求道:“求求你了,别管我……”
可是我的力气很小,根本无法与她抗衡,她最终还是把我的手拉开了,我感到一阵屈辱,但我不再反抗了。
温家童企图把我拉起来,但没能成功,她跪在我面前,俯下身子,用手小心翼翼地触碰着我的脸。
“对不起……”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和你没有关系。”我哽咽着小声说道。
温家童没理会我的话,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不知道会这样,要是早知如此……对不起,我没考虑你的感受,只想着我自己。”
我没说话,温家童无措地问:“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我正在想要不要回答她,要怎么回答她的时候,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传来一个急匆匆的、努力压低声音的气声:“喂,那边有巡逻的来了!”
王为政在我们旁边蹲下,拼命俯下身子,“我们不能呆在这儿,会被发现的!”
“那怎么办?”温家童着急地问。
“先出去再说,那边有个狗洞。”王为政伸手往前一指。
“狗洞?”
“哎呀,我的姑奶奶,有狗洞就不错了!走不走?再不走来不及了!”
手电筒微弱的光已经扫过来了,温家童当机立断地说:“走!快点!”
他们俩一人拖我一个胳膊,我没挣扎,但我拒绝道:“你们走吧,我动不了了。”
温家童用的力气特别大,几乎要把我胳膊拽脱臼了,她停住动作,急促地说:“曲一,你想明白,我们俩这样做可都是为了你!你是要呆在这儿,被保安发现,还是要跟我们出去?”
我愣了几秒,打起精神,顺着他们的力道站了起来。
我们只弯着腰走了两步就被保安发现了,手电筒的光刺破黑暗,打在我们几个身上,他大喊道:“哎!干什么的?!站住别动!”
王为政直起腰来,吼了一句:“快跑啊!”
温家童也直起腰来,回头拉住了我的手,拖着我没命地跑。我们在学校的小花园里奔跑,为了抄近道,穿过一片片灌木丛,我什么也看不见,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温家童带着我横冲直撞。在跨过某个台阶的时候,我踩进一个坑里,脚崴了一下,打了个趔趄。
温家童侧了侧头,快速地问:“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想起温家童看不见我的动作,又补了句:“没事儿。”
终于跑到了那个狗洞所在的位置,那个洞还挺大的。他们俩先把我推出去,接着是温家童,我从外面拉王为政从里面推,最后,因为王为政太大一只了,我和温家童拉得都快吐血了才把他从洞里拉出来。我们三个瘫坐在地上,都剧烈地喘着粗气。
王为政刚一出来,保安便跑到了洞前,他用手电筒指着我们,愤怒地大声嚷嚷,这时他突然趴下身子,也准备从那个洞里钻出来。
王为政从地上弹起来,拽着我们俩的肩膀,嘴里喊着:“走走走,快走!”
我们跑过了一条街,终于遇上一辆的士,上车之后才真正地松了一口气。王为政说了一个地址,司机边开车边打量王为政,笑着说:“逃课啊?”
“嗯,逃课了。”王为政打开车窗,对着窗外大喊:“真他妈的爽啊!”
俩人嘻嘻哈哈地侃了一路,我和温家童坐在后面沉默不语。出租车开进了一个绿化很好的新小区,里面有很多楼房,王为政指挥着司机师傅左拐右拐,最后在一栋小别墅前停了下来。
我打开车门,从车上滚了下来,体力不支地坐在路边。王为政走过来冲我伸出手,问:“还行吗?不行我背你进去。”
我说没事,借着他的力道站了起来。
我的脚踝像针扎一样,每走一步都能感受到一种钻心的疼。但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让它显示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王为政在大门外的花坛里摸索了好一阵子,才从土里扒拉出两把钥匙,他边用钥匙打开最外面的铁门,边得意地说:“这是我爸跟老情人会面的地方,有次我跟踪他到这里,想办法刻了一套这里的钥匙。”那语气好像是在炫耀什么:怎么样?我厉害吧,快夸夸我。
院门开了之后,他领着我们往里走,就在这时,温家童把她的小臂垫在了我的小臂之下,我看了她一眼,她直直地看着前方,我没说话,也没把她的小臂甩开,借着她的力道走了进去。
进门之后,王为政打开客厅灯,转身面向我们,发出了一声惊叫:“我!草!一哥,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儿?谁给你挠的?!还有你这巴掌印儿,下手也太狠了吧!”
温家童也转过头来,紧紧地皱起眉。
我低下头。
“我出去买点儿擦伤药,”王为政自告奋勇地说,“我会再买点儿吃的和洗漱的,哦,还有毛巾!你们想想还有什么需要的吗?”
“买点儿治崴脚的药,还有治嗓子的。”温家童说。
“你脚崴了?”王为政不解地问。
温家童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王为政点点头,然后转向我,“一哥,你要什么?”
我张了张嘴,几乎已经发不出声音来了,我使劲地清了一下喉咙,才嘶哑着说:“给我买一包烟吧。”
王为政愣了一下,迷茫地点点头,“哦……好,要什么样儿的?”
“随便。”
“……”
王为政出去买东西了,我试了一下,右脚踝完全没法撑力,只好单脚跳进客厅里,在地板上坐下来,用双臂环住小腿。
温家童在玄关那儿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走进客厅,来到我面前跪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温家童先轻轻地把我头发和额头上的泥土蹭干净,然后用手温柔地、细致地抚摸了我的整张脸,从额头、眉毛、鼻子,到脸颊、嘴唇、下巴,仿佛准备把我照原样雕刻出来的雕塑家。
最后,她收回手,身子一松,盘腿坐在地上。
“我有时候觉得你很陌生,”她突然说,眼睛看着地面,“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跨年那天,你跟男生们一起喝酒,把他们都喝趴下了;第二次是去你家找你的时候,看见你跟那个男生站在一起;第三次是打架;第四次是在学校的小花园;第五次是刚刚,你让王为政买一包烟。
“还有……你这个疤,是怎么回事儿?”温家童用她冰凉的手指轻轻触碰着我小臂上的那条五厘米长的疤痕,我感受到了她指尖的颤抖。
之后,她沉默片刻,用右手食指顺着木地板的缝隙划来划去,“我不知道……我一开始看着你,总会不自觉地把你当成男孩子,而且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我经常听见她们在偷偷谈论你。你个子这么高,又长得很好看,头发又剪得那么短,你不输给任何一个男生,即使在男生堆儿里你也一样耀眼。你的外表实在太具迷惑性了。
“开学后不久,我发现自己总是不自觉地在关注你,不知道为什么……是因为军训我们站在一起吗?是因为好奇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我的目光追随着你。我发现你是一个安静的人,不爱说话,总是带着微笑倾听别人。你知道吗?在别人讲话的时候,你喜欢看着他的眼睛,很专注。除此之外,你就再也没什么别的惹人注意的特点了,很平庸,甚至有点儿死板。
“你几乎从来都不跟我讲话,我以为你像其他女生那样有点儿讨厌我。直到那天在小卖部里,你帮我付了钱,我才终于找到了和你接近的机会。那天晚上,在我们家楼下……”温家童抿紧嘴唇,停顿了一下,“我很舍不得你离开,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心里涌起一股冲动——我想抱住你,让你紧紧地把我搂在怀里。
“可一个事实摆在我面前,你是个女孩子。你是个女孩子,即使外面看起来那么像个男孩子,但你就是个女孩子。我无数次沉沦,又无数次突然清醒。我不敢接近你。我听见有些女生聊天的时候会说:如果你是男孩子就好了,如果你是男的,她们一定追你。我也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想你要是个男孩儿就好了,如果你是个男的,很多问题、很多疑虑都不复存在,我也一定会……
温家童看了看我的表情,继续说:“我现在知道了,我不了解你,我一点儿也不了解你。你身上发生的那些故事,你的经历,你的性格,全都和我认为的那个你不一样。”
她把手抚上心口,声音颤抖地问:“你愿意相信我吗?可是,不管怎么样……我已经无法回避这种感情了,你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吗?你明白对吗?你是男生还是女生?这是正常的吗?我们可以这样吗?这样做真的对吗?”
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王为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