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第 58 章 死 ...
-
为了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班主任把所有人都赶回了教室。BKing一直在流血,他坐在办公室里的一张凳子上,仰着脖子,哎呦哎呦地叫唤个不停,几个老师手忙脚乱地围着他乱转,企图帮他止血,我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冷眼旁观。
BKing呜咽着,一会儿说自己的鼻梁断了,一会儿说肋骨断了,一会儿说眼睛看不见了,一会儿又说喘不上气来。
班主任两手沾满了BKing的鼻血,他从人群里走出来,来到我面前惊恐地问:“你打的?”
我十分不屑,并且万分骄傲地仰起脖子,承认道:“对,是我打的。”
班主任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看着我,他把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问:“你受伤了吗?”
我把背在身后的手拿出来,攥了两下,说:“手有点儿疼。”
他无言地看了我半晌,好像从没见过我这个人似的,我看到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但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接着又回到了BKing身边。
班主任和另外一个男老师带着BKing去了医院,教导主任留下来看着我。教导主任是一个个子很矮的男人,法令纹很深,看起来很凶,发黄的白衬衫皱皱巴巴地箍在身上,我觉得他看起来像一只丑陋的法斗犬。
法斗背着手,焦急地在办公室走来走去,转得我眼都晕了。终于,在不知道第多少圈后,他一个急刹车停在我面前,仰起头,用右手食指指着我的鼻子问:“你先说,到底怎么回事儿?”
“没怎么回事儿,就是你看到的那样。”我全程仰着脖子,根本没看他。
“谁先动的手?”
“我先动的。”
“你确定?是你先动的手?你可想好咯。”
“是的。”
“你为什么要打他?”
“因为我看他不顺眼。”
“好,好好。好!”教导主任咬牙切齿地点点头,又开始在办公室里转圈子。我觉得他应该很烦恼,如果我是个男的,他就能上来揍我了,给我几巴掌,然后一脚把我踹翻在地,可我偏偏是个女的。
法斗隔着几步远,面向我狠狠地点着空气,仿佛要把空气戳个窟窿,“你记住你现在说的话,你现在怎么说的,以后就怎么说!别到时候不敢承认!”
我轻蔑地笑了笑。
法斗把右手掌高高举起,使出浑身力气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然后像狗一样狂吠道:“你笑什么?!你他妈的笑什么?!这好笑吗?!啊?!你说话啊?!这好笑吗?!”
他扑腾着朝我走过来,“来,你跟我说说,到底是什么这么好笑?!到底!是什么!这么好笑!”
法斗到底还是没忍住,给我后背来了三巴掌。
然后他就走了,很久之后带了一个校长回来。那校长极有耐心,问了我好几遍事情的来龙去脉,我的回答跟我给法斗的回答一模一样,一个字也没差。
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我在法斗的办公室里站了两个小时,天已经黑了),办公室的门被人大力地从外面推开,张娴娴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她本来就黑的脸上像涂了煤炭一样暗淡无光,她几乎是冲到我面前,抡圆了右臂赏给我一巴掌,在我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我的另半边脸挨了同样力度的一巴掌。
张娴娴打完我之后,叔叔才走进了办公室。
法斗和校长没有制止张娴娴的行为,张娴娴打完我,跟叔叔一起小心翼翼地走到法斗他们俩面前。法斗翘着二郎腿,趾高气昂地用他右手食指点着桌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遍(其实他屁也不知道),法斗说我要受处罚,学校要开除我,他说我是暴力分子,学校不容许我这种人的存在。
我晕晕乎乎地站在原地,脑袋里像飞进去了一窝小蜜蜂一样在嗡嗡作响,耳朵也在响。我缓了好久才缓过来,脸上火辣辣得疼,嘴里有一股血腥味——刚才张娴娴打我的时候,牙齿咬破了嘴里的肉。
我几乎有点儿怀念这种感觉,多久没人这么打我了?
我对上法斗的视线,咧开嘴冲他笑了笑。
法斗一下子气得满脸通红,他想装出一副不屑的样子,但没能成功,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的愤怒,他透过张娴娴和叔叔的缝隙指着我,“你看看她,还笑!还笑得出来!真是狗改不了吃屎!”法斗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
张娴娴又想冲我走过来,但叔叔把她拦住了。就在这时,另一个女人冲进了办公室,她进来后先扫视一圈,然后也向我冲过来,两只手揪着我的领子,尖锐地大喊道:“你是曲一?你就是曲一吗?是你打了我的儿子吗?啊?说话啊!是你打了我的儿子吗?”
那女的脸上化着很浓的妆,脸上的表情十分狰狞,身上带着一股让人恶心的香味,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她的嘴非常臭,比沼气池还臭,种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我差点呕出来。
我屏住呼吸,点点头承认道:“是我,我是曲一。”
她一只手抓着我的衣服领子,另一只手在我脸上乱挠,同时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尖叫声。张娴娴、校长和法斗都走过来把她拉开。
我用手摸了一下右脸和额头,有血。
口臭女被他们按在椅子上坐好之后,BKing也走进了办公室,他佝偻着腰,看起来非常虚弱,他脸上做了简单的处理,糊着一层纱布。在他旁边掺着他的是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头顶秃了一大块,头发油光发亮,整齐地梳到脑后。
他们所有人都在那边,只有我站在这边。
我站累了,倚到了身后的柜子上。
口臭女抽抽搭搭地细数着BKing身上的各种优点,如果没人拦着,我估计她要把BKing从出生起的各种光荣事迹都说上一遍了。
口臭女说要让我们赔医药费,接着说BKing身上哪哪儿都不舒服,必须做什么什么检查。
我冷笑着打断她:“他一点儿事都没有。”
张娴娴呵斥道:“曲一,你给我闭嘴!”叔叔站在张娴娴身后,神情焦急,嘴巴一张一合,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比哑巴还像哑巴。
口臭女哆哆嗦嗦地指着我,不可思议地问:“你……你说什么?”
“不信你去问他,”我用下巴颏指了指BKing,“你问问他有事儿没有?”
BKing沉默地、震惊地看着我。
事情不能到此为止,我接着说——轻蔑地、瞧不起地说:“一个大老爷们儿,比我高十几厘米,被我打成这个样子,现在带着一家人来讹我的医药费,有脸么?好意思么?”
口臭女尖叫一声,两臂一扬,跺着脚、甩着头,叽哩哇啦地说:“报警!我要报警!让警察来处理这个事儿!”她指着我,威胁道:“你等着吧!你再也别想上学了,蹲监狱、坐牢去吧!”
我双手抱胸,笑了笑。
张娴娴和叔叔摁住她的手,不让她把手机从包里掏出来,这时候,BKing的爸爸也加入了战斗,之后法斗和校长也加进去了,一堆人吵吵嚷嚷乱成一团。
口臭女最后还是把手机掏了出来,张娴娴在跟她争抢的过程中不小心把手机砸到了地上,这下口臭女就更加得势了,嗷一嗓子跳起来,指着张娴娴的鼻子骂道:“死泼妇!你赔我手机!你个臭婊子,以为摔了手机我就没办法了吗?没教养的东西!”她反身去拉BKing和地中海的胳膊,说:“走,咱们现在去警察局!报警!”
张娴娴和叔叔挡在他们面前,苦苦哀求,就差跪下了,实际上,我感觉下一秒他们就会跪下,可即便跪下也于事无补,只能让BKing一家人更加得意。接着,我听见张娴娴大喊:“你们别去报警!曲一没有爸爸妈妈!在她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就死了!”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我。
空气中的剑拔弩张一下子消失了,大家像同时被魔法定住了一样。过了几秒钟,口臭女嘀嘀咕咕地说了一句:“怪不得了,原来是没人教没人养的小孩儿。可那也不能……”
她没能把话说完,因为这次换我冲了上去。我双手拎着她的领子,把她摁到墙上,几乎把她从地上拎了起来。
我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咬着牙问:“你说什么?”
口臭女愣愣地看着我,我不给她反应的时间,松开手,一个拳头就挥了出去。但是,有人比我的反应更快。
叔叔死死抱着我的腰,把我往后拖,我的拳头只蹭到了她的鼻尖。
我疯了,真的疯了,我拼命地挣扎,他们四个大人也压制不住我。有好几次,我差一点就挣脱他们的束缚,冲到那女人的面前,可最后还是被拦了下来。
最后,我被人死死地钳住,我大喊:“放开我!”他们不动,我扯开喉咙又喊了一遍,几乎要把声带喊出血来:“我叫你们放开我!”
他们慢慢地、犹疑地放开了我。
BKing一家三口站在一起,张娴娴、叔叔、校长和法斗四个人站在我和他们之间,以防我再次发疯。
我的眼泪控制不住地在往下流,流进伤口里,刺得脸火辣辣得疼。
我指着BKing他们一家,哑着嗓子对张娴娴喊道:“他们愿意报警,就让他们去报!他们不让我上学,我他妈就不上!你在干什么?啊!你在干什么?!用我的爸爸妈妈去换取那么一点同情,那是我的!我的爸爸妈妈!你他妈是谁?你有什么权利?!现在你满意了吗?啊?!你满意了吗?!你得到你想要的反应了吧!”
接着我转向叔叔,对他喊道:“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他们说我什么了吗?你知道我在别人眼里都是什么样子了吧!你姓曲吗?!你为什么要拦我?你凭什么拦我?!”
最后,我指着BKing一家人,用我剩下的所有力气嘶哑着喊道:“等着!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们!我会杀了你们!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我感觉我再也支撑不住了,悲伤和愤怒会把我压垮,我匆忙推开一个缺口,从办公室冲了出去。
我跑到学校的小花园里,那里很黑,晚上一盏灯也没有。我闯进一堆灌木丛里,跪下,用头抵住泥土,双手捂着脸,放声大哭了起来。
我很难过,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压得我喘不上气。有生以来,我第一次产生了这种念头——活着干嘛呢,真想去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