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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 56 章 衣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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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为政他们离开两天后的那个下午,我在爸妈卧室靠里面的那个床头橱里发现了一个袋子。平时我根本就不会打开那个床头橱,那天是因为快过年了,奶奶和我一起打扫家里的卫生才打开的。
很高级的一个深棕色的袋子,上面有一串黑色字母,我从来没见过那个牌子,能用英语拼出来,但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不过现在我知道了,那是Louis Vuitton.
我打开袋子,最上面放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新年快乐”。我认得那个字体,隽秀、干净、行云流水——那是温家童的字体。
我一下子变得很激动,把袋子死死抱在怀里,紧紧捏着纸条,一遍又一遍地仔细描摹那四个字。
晚上,等家里就剩下我自己的时候,我才迫不及待地把衣服拿出来,穿在身上。那是一件深蓝色的薄棉袄,款式有点儿像夹克,很有型,有一些图案,但并不张扬,而且穿着正正好好,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我用手摩挲着衣服表面细细的料子,无法抑制心里的激动。我攥紧拳头,哐哐锤了两下墙,结果疼得嗷嗷叫。我扑到床上,然后立刻弹起来,把身上的衣服脱掉,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回袋子里,才又重新扑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一边大叫一边打滚。
我在被子里滚到头晕眼花,喘不上气才出来,我大口呼吸新鲜空气,并持续不断地傻笑。笑到脸发疼发僵的时候,我拿过手机,给温家童编辑了一条短信:衣服我刚刚才看到,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很喜欢,谢谢!!!
我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半天,最后下定决心,退了出来,一鼓作气,拨了温家童的手机号码。
等待的时间越长,我心里就越没底,勇气也随之消逝,响过六七声,我正准备挂断的时候,温家童终于接了起来。而我的勇气却在漫长的等待中衰竭了,我们以前从未打过电话,我害怕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会打扰到她,我小心翼翼地问:“你在忙吗?”
温家童那边特别嘈杂,有很大的说话声。不过,在杂乱的背景音中,她的声音倒是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朵里,最令我感到惊讶的是,她说话的语调——非常柔和,令人沉醉。
“我在外面吃饭呢。”
她的软化打消了我的顾虑,像有小猫爪在我心上挠啊挠,我故作镇定地说:“哦……”
“怎么了吗?”
“没怎么,就是……我看到你送给我的礼物了。”我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我越来越害羞。
温家童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笑得我浑身酥麻。
“喜欢吗?”要命!温家童今天怎么这么不一样啊!
“……非常喜欢,谢谢你。”我的脸烫得吓人,我用冰凉的手给它降温。
“喜欢就好。”
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胸腔发胀,头脑发昏,两眼发晕,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我像一个被打满了气的气球,温家童再说一句话,我立马就会为她炸掉。
“出来太久了,我该回去了。”
泄气了。“好吧。”
“拜拜。”
“拜拜。”
电话挂断之后,我怅然若失了几分钟,接着再次被那种强烈的兴奋感占领。我一直兴奋着,睡觉之前,我躺在床上,不断在脑海里回味着温家童说的那几句话,她的笑、她的语调,她说:喜欢吗?喜欢就好。啊!!!
反反复复把这两句话想了上百遍,我又在脑袋里用温家童的字体写“新年快乐”这四个字。我的脑仁变成了一块黑色的黑板,不知是谁拿着粉笔,白色的“新年快乐”一笔一划地出现在黑板上,就这么反反复复地写了上百遍。
就这样,那个夜晚我没能睡着。
除夕晚上,我们三个一起吃了年夜饭,奶奶不到十一点就睡觉了,将近十二点的时候,叔叔带我去楼下放鞭炮,再鞭炮声最响的那个瞬间,我拨了温家童的电话,但是没拨通,提示音说她正在跟别人打电话。我刚掐断手机,紧接着王为政的电话就进来了,我们互道了新年快乐。挂掉电话后,我再次打给温家童,这回拨通了。
“新年快乐!”我大喊道。
“你也是!新年快乐!”温家童也兴奋地回答我。
两边是同样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我不得不捂着嘴大喊:“你在干嘛呢!”
“在放鞭炮!”
“我也是!”
我听到一个模模糊糊的男声在喊温家童,让她过去放鞭炮,温家童回了句:“来啦!”
然后她对我说:“我去放鞭炮啦!”
我连忙说:“拜拜!”
我仰头看着天上绽开的乱七八糟的烟花,大的小的,各种颜色,烟花燃尽,留下一团浓浓的白色烟雾,像一朵云一样轻飘飘地被风吹走。
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又是一年啊。
“给你。压岁钱。”叔叔捅捅我的胳膊,递过来一个红包。
我接过,笑着说:“谢谢叔叔。”
“也祝你生日快乐。”
*
初一早上,一大早我就起床,把自己从头到尾收拾了一下,穿上温家童送给我的那件新衣服,大摇大摆地走在街上,去给各家拜年。
八点多,我和叔叔拜完年回到奶奶家,张娴娴正坐在桌边吃早饭,我们互道过年好。张娴娴站起来,揪着我的衣服袖子,“嚯,你这衣服挺好看啊,怪有型的,从哪儿买的?”
我不动声色地把袖子从她手里抽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脱下衣服,说:“路边摊。”我怕它染上饭菜的味道,特意拿着它走进了另一件卧室。
张娴娴跟在我身后,好奇地扒开衣服领子,她只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就阴沉下来,她严厉地问我:“你这件衣服是从哪儿买的?”
“路边摊啊。”
“说实话!”
她突然的严肃吓了我一大跳,我不解地看着她,仔细打量着衣服,“怎么了吗?这衣服……有什么问题吗?”
“你知道这衣服值多少钱吗?”
“多少钱?几百块?”
“几百块?”张娴娴冷哼一声,“上万!”
我倒吸一口凉气,再次打量了一下手里那件其貌不扬的衣服,“一件衣服?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这是LV!是大牌子!”
虽然我不知道LV是个什么概念,但是,“这应该不是真的吧,冒牌货。”
“这一看就不是假的!这款式,这版型,这面料,到底怎么回事儿?你哪儿来的这衣服?!”
我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决定说实话,“同学送的。”
“什么同学啊?家里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为什么,我很沮丧,我摇了摇头。
张娴娴皱着眉头看了我一会儿,接着问:“男同学?”
“不是,女的。”
“女的?”这个回答让她更加吃惊,我们俩大眼瞪小眼地沉默了好久。
奶奶在喊我们吃饭,张娴娴攥着我的手腕,低声说:“把衣服还回去,听见没有?不管别人多有钱,也不能要人家这么贵重的礼物,不过这次你不知道,不知者无罪,下次不能再要了,知道吗?”
我没说话,张娴娴狠狠掐了我一下,我不情愿地嘟囔说:“知道了。”
我找了家网吧,查了查那个牌子,我在网上看到了和我那件一模一样的衣服,说是秋冬新款,我看了眼上面标的价格,虽不至于上万,也有个大几千了。
从那之后,我经常对着这件衣服发呆。我不知道该以一种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它。高兴吗?可是它那么贵,贵到远远超出我的想象,我完全配不上这个价格的衣服,而且这件衣服更加让我知道了我和温家童之间的距离到底有多远;难过吗?可是温家童竟然舍得送我这么贵的衣服,就算对她这种人来说,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拿出来那么多钱吧。
温家童到底为什么要送我这么贵的衣服呢?她知不知道这件衣服对她、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她是故意这样做的吗?好吧,我不得不承认,在她看来,可能这什么也不是——不代表任何,不意味任何。可对我呢?
茫然,无措。
我想起妈妈私奔的时候压在信上面的那一摞钱,那么厚的一摞,可能和这件衣服的价格差不多吧。一沓钱,和一件衣服。
值得吗?
我觉得不管是我,还是这件衣服,都不值那么多钱。
最后,我没有把衣服还给温家童,也没再穿过。回学校之前,我把它藏在家里最深最深的角落,直到差不多七年之后,它才得以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