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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糟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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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脑子里就剩下了这三个字,其实我满可以把电话打回去,叫他不要来,或者随便找个理由说自己很忙,打消他这种念头。但我没打这个电话,一开始我只是在犹豫,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越来越觉得这不合适。他打电话说要来我家,如果我三个小时之后才回绝他,这显得很刻意,并且不礼貌。
三个小时之后(好像我专门等着这个时间过去),犹豫就彻底变成了兴奋。那一整天我都很愉快,兴高采烈,我去奶奶家吃饭的时候,奶奶也看出来了,她问我为什么这么高兴。不知道为什么,我没把同学要来找我的事儿告诉他们,只说明天要出去玩,然后叔叔给了我一百块钱。
晚上我兴奋地睡不着觉,勉强睡着了之后,在梦里也不安生,隔一小时就惊醒一次,看看几点了,打开手机,看看王为政来电话了没有,即使我知道这不可能。
早上七点我就再也睡不着了,我从床上爬起来,洗了个很长时间的澡,把自己收拾了一下,穿上我最喜欢的衣服,坐在家里等手机响起。
我等了很久,等得很焦躁,我害怕他们不来了,但我又不肯打个电话过去问一下。大概等到了快十一点吧,手机终于响了,我立马接起来。
电话里,他的声音有点儿远,他喊着跟我说话,说他们还有半小时就到了,让我出去接一下。我在家里坐立难安,根本不可能安静下来,我急得团团乱转,后来我实在受不了家里紧张的气氛了,刚过去十分钟,我就出了家门,在家属区门口站着等他们。
站在门口的时候,我的心情又从兴奋转变为焦虑。我仔细打量着这个小镇,这也能叫镇吗?又小又破,到处都黑黢黢、光秃秃的,家属区被马路从中间劈开,小里小气的大门,如果不留意看的话,一眨眼就掠过去了,谁会知道这里竟然有个家属区呢?
我又开始后悔,我应该阻止他们过来的,然后想个办法去市里,而不是让他们来这里,亲眼看见属于我的破败和贫穷。
我很懊恼,又很沮丧。我把下半张脸埋进羽绒服领子里,跺着脚焦躁地走来走去,踢着路边脏兮兮的小石头。这时候,在我身后有个人大声喊了我的名字,我转过头去,看见了一个我真的很不想见到的人——周宇。
他十分高兴,快步走到我面前。我注意到他长大了,五官长开了,个子跟高,大概比我高十公分,可能有一八五了吧。他小时候就浓眉大眼的,很俊俏,现在他还是浓眉大眼,不过已经摆脱掉稚嫩了,很有男人味儿,他上嘴唇长出一片青青的胡茬,声音比我最后一次见他的时候还要低沉。
“你怎么把头发剪得那么短?我差点儿没认出你。你站在这儿干什么呢?”他非常自然地跟我寒暄,好像我们只是有一阵子没见的老朋友一样。
我不情愿地回答说:“等我同学。”
“听说你去市里上高中了,真的吗?”
“真的。”
“那你的同学也是市里的吗?他们从那里过来?”
“嗯。”
不管他跟我说什么,我都回答得很仓促,我希望他能听出我话里的着急,然后识相地赶紧走。可是他全然不理会我的暗示,兴致高涨地问我各种问题,也不在意我是不是真的想回答,也不说关于杨雪、帮派和家属院的事,只是一个劲儿地问我问题。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但又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早就没有关系了,他想从我这儿得到什么呢?
最后我不得不说,我的同学马上就要来了,如果他还想跟我聊的话,我们可以找个别的机会见面。可他一句轻描淡写的“没事儿”,就把我所有的焦虑都推到了一边。
我很烦躁,我没法把周宇赶走,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温家童和王为政马上就要来了,我将要面对的一切都是未知数。那时候我感觉不是温家童和王为政要来了,而是世界末日要来了。
周宇陪我等了十来分钟,最后他没实在找不到话可说了,就干脆直接杵在我身边。
终于,有一辆黑车从远处缓慢地行驶过来,停在我们面前,车上贴的膜很黑,看不见里面的情形,车喇叭短促地响了两下,令我惊讶的是,王为政从驾驶座上跳了下来。
“嘿,一哥!”
王为政从车前面绕过,向我们走来,副驾驶的车窗降了下来,温家童的脸出现在里面。
我还什么都没说,周宇就热情地进行了自我介绍,“嘿,你们好!我是曲一小时候的朋友,我叫周宇。”
“哦,你好!”
周宇主动向王为政伸出手,王为政也高兴地握住了他的手。
说真的,这个场面太奇怪了,我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样。我低头看了看温家童,她正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
王为政和周宇很快就你一言我一语地聊了起来,他们俩特别投机,好像早就认识似的。
周宇和我坐上了车后座,我从后视镜里看王为政,问他:“你会开车?”
“是啊,我从市里开过来的呢。”他得意地挑了挑眉。
我本来还想问问,这车是你的吗?但我犹豫了一下,选择闭嘴。
相比于我的窘迫,周宇非常大方地向他们介绍了我们这个小镇,他指挥着王为政,让他开去这里开去那里,像一个专业导游一样给他们介绍各个地方,王为政很积极地应和他,时不时地还会问几个问题。
那时候我们家属院很少有人拥有私家车,所以这么一辆黑车大大咧咧地出现的时候,引来了很多人围观,有的人站得很近,脸几乎贴到了窗户上,有几个家长,怀里抱着小孩子站在旁边,嘴里模仿着汽车的声音:这是汽~车,嘟嘟,嘟嘟。
汽车开到我们在南苑的小学初中时,王为政对它展现了极大的兴趣,他在学校门口熄了火,跃跃欲试地想进去看看,但被我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温家童也不想下车,所以最后我们没去。王为政用一种混合着惊讶和欣赏的语气问我:“你之前真的从这儿上学吗?你就是从这儿考进咱们学校的?”
我没说话,倒是周宇很开心地做出了肯定的回答,接下来,他还告诉了他们我的外号——少爷。
王为政饶有兴致地从后视镜看着我,说:“少爷这个名字好听,可比一哥好听多了。”
“别这么喊我。”
“少爷!”
“我说别了这么喊我!”我控制不住地爆发了,愤怒地喘着气。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有一阵子谁都没说话,不过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逛完了家属院,周宇又让他们去矿里逛了一圈,甚至还介绍了一下周围的几个村子。之后,我们又去看了马路边新开的大超市和KTV,我也是才知道它们的存在。
最后,周宇用骄傲的语气总结道:“这就是我们长大的地方。”
王为政一直表现得兴致勃勃,听周宇说完之后,他用一些话夸赞了我们这个小镇,我觉得他很虚伪,因为这里连一丁点值得夸赞的地方也没有。温家童全程都没说话。
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周宇建议我们去城里吃饭,王为政就开车进了城。
怎么说呢,后来,我很感谢那一天有周宇在我们身边,因为如果只有我的话,我将会被自卑和恐慌缠得心烦意乱,我很厌恶我们的小镇,厌恶那个我从小到大生活着的地方,所以我不会说哪怕一句介绍的话。是周宇让他们有了近乎可以说是美好的体验,对这个地方有了深刻的理解。
但当时的我不这么觉得,我对一切都感到厌烦,尤其是周宇的滔滔不绝,还有他特别想在他们俩面前表现自己的那种状态。
我感觉他们俩很像,王为政和周宇,他们身高相仿,性格开朗,都很会说话,而且能快速地跟别人熟络起来,甚至他们的长相也有点儿像,浓眉大眼,一副正派模样。事实上,他们确实特别合得来,那一天他们凑在一起,一刻不停地说啊说,有时他们会拉上我和温家童一起聊个什么话题,有时候压低声音,互相咬耳朵,好像我们俩不存在一样。
那天我们在城里呆到吃完晚饭,王为政说他们该回去了,又是周宇跳出来,让他们住一天再走。周宇说,我家里没人,如果住不开的话,他家也可以住。
我看见王为政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温家童,不知道温家童做了什么表示,王为政点头同意了周宇的建议。最后他们商定,温家童住在我家里,王为政去周宇那里。
我很高兴能跟温家童独处一室,同时又有点儿担心,温家童今天几乎一句话也没说,我隐隐地感觉她不太高兴。
到了家属院,王为政把车停在了幼儿园门前的大广场上。奇怪的是,周宇并没有带着王为政往他家所在的方向走,而是跟我们一起走(如果还记得的话,周宇的家和我的家处在完全相反的两个方位上)。到达我家所在的单元门之后,我们说了再见,我注意到,他们还在继续朝前走。
这是怎么回事儿呢?周宇搬家了吗?我决定第二天早上问问王为政。
回到家之后,温家童先把我家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我给她倒了一杯水,她坐在餐桌边,问我:“你一直都自己一个人住吗?”
我用单音节回答她:“嗯。”
我希望她不要再问下去了,因为我不想回答下一个问题。可她还是问了:“你爸妈呢?”
“……死了。”
温家童沉默半晌,叹了口气,黯淡地说:“这是一个很糟糕的地方。”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这里的人也很糟糕。”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什么也没发生,我被温家童那两句话搞得不知所措,我不敢跟她说话,难道她在说,我住在这么一个糟糕的地方——这一点我承认——所以我这个人也很糟糕吗?
第二天,温家童八点多起床,我出去给她买了早饭,我们一起吃了,之后,她躺在床上看电视,我呆在我的小卧室里,一直等到快中午王为政才过来,他是自己一个人来的。
王为政跟我讲,昨天周宇把他带到了一个很大的房子里,比我这套大两三倍,回去之后,他们没有立刻睡觉,周宇拉着他喝酒。他们喝到很晚还没结束,一两点的时候,有个皮肤很白的,长得挺漂亮的女生用钥匙开门走了进来。周宇和那个女生没说两句就莫名其妙地吵了起来,后来他们险些打起来,王为政一直在中间劝,但他喝多了,头脑不清醒,最后她摔门走了。
王为政懵懂地看着我,问:“这是怎么回事儿?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心里有点儿难受,那是杨雪,他们现在住在一起吗?他们吵架了吗?他们为什么吵架?周宇为什么一次都没跟我提过杨雪呢?
我回答说,我不知道那个女的是谁,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