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阿哒

54、第 54 章 铃声

　　在我回家之前，班主任给我叔叔打了电话，他们具体聊了什么我不得而知，或许是我回家之后一直表现得很低落，那段时间奶奶和叔叔都小心翼翼地对我，他们会犹豫地问起一些关于学校生活的事情，但我懒得回答，有时候干脆装听不见。

　　我每天晚上都在家看电视看到夜里两三点，第二天中午十一二点起床，然后在奶奶家一直待到他们准备睡觉才回去。

　　假期刚开始时，我会把手机带在身上。一方面，我希望铃声响起来，让我知道自己没有被遗忘，另一方面，我又担心它响起来，恐怕它再把我拉回让我疲惫的生活里。手机在我身上就像一颗定时炸弹，后来我渐渐发现，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我更害怕它永远也不响。

　　它一直没响，等待它响起时间令我备受煎熬，于是，我强迫自己降低对它的期待。早上起来，我强迫自己不看手机，然后把手机扔在家里，去奶奶家，我在奶奶家呆很长时间，晚上回来我也强迫自己不去看有没有未接来电和短信。

　　但我不会一直不看，也不会关机。隔一段时间我就看一次，以确保它有电、有话费，能接到电话和短信。

　　每次要打开手机之前，我的心都跳得非常快，我会特别紧张，可每次的结果也都是一样的——没有人找我。

　　叔叔一直没跟我聊学习退步的问题，在我回家大概一个星期后，倒是张娴娴跑来跟我聊这个问题了。

　　那天早上，我被一阵急促又持久的敲门声吵醒，我本来不想理它，我把头蒙在被子里。可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坚定，大有一副我不开门她就敲一辈子的架势。

　　我愤怒地掀开被子下床，连拖鞋也没穿，光着脚去开门，嘴里大喊着：“他妈的谁啊！”

　　我拉开门，张娴娴站在门外，她手里提着豆浆和油条，用一种极其热情，热情到有些神经质的声音跟我打招呼：“嗨！”

　　我看了她一眼，转身往卧室走，顺便看了一眼挂钟，“你神经病啊！这才九点多！”

　　张娴娴一点儿也不生气，她乐呵呵地跟在我身后，把门带上，把早饭放在餐桌上，然后走进我的卧室，坐在我床边，看着我把整个身子都裹紧被子里，说：“我还特意晚来了一会儿呢，九点多啦，太阳照屁股啦！”她拍了拍我的屁股。

　　我愤怒地嘶吼：“别碰我！”

　　“喂，你是高中生哎，怎么能安心每天睡到十二点呢？”她用一种万分开朗的语气跟我讲话。

　　我不理她，她也不说话，但我知道她就坐在我的床边，她的目光正透过被子看着我。我想让自己睡着，结果却越来越烦躁，我把被子一掀，从床上弹起来，狠狠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把那该死的短发抓乱，“你到底想干嘛？！”

　　她竟然还能笑嘻嘻地跟我讲话，她说：“先吃饭吧~”

　　我坐在床上，瞪着她，用全身的愤怒对她表示抗议，可根本没用，她一点儿都不在意这个，就算我把房子烧了，就算我把天拆下来，她也不会在意。

　　我怀着满腔怒火去刷了牙，坐在桌边恶狠狠地吃着早饭，我粗暴地把豆浆盖子打开，里面的豆浆洒出来三分之一，张娴娴笑着给我擦干净，讽刺地说：“哎哟，慢点儿吃，多久没吃过早饭啦？饿坏了吧？”

　　早饭吃完了，我的满腔怒火也奇异地消失了。就好像我的气全在肚子里，而早饭把它们赶出了体外。

　　我蔫蔫儿地坐在桌边，靠着椅背，双腿盘在椅子上，慢悠悠地打了个饱嗝。

　　张娴娴笑眯眯地看着我，她的眼神非常慈爱，就像在看着自己不太听话、但却深受宠爱的女儿，她问我：“吃饱啦？”
　　她明明没有孩子，年纪也不是那么大，却把这种表情做得如此自然，真是奇怪的女人。

　　张娴娴把桌子上的垃圾聚到一起，扔进垃圾桶里，问我：“你最近不太开心？”
　　“没有。”
　　“你叔叔和奶奶都感觉到了。”
　　“我说没有就是没有。”

　　张娴娴眯了迷眼睛，看着我说：“把你的成绩单给我看看。”

　　我等了十秒，才不情不愿地站起身来，去卧室把成绩单翻出来，甩到她面前。张娴娴仔仔细细地捧着那张小纸条看了片刻，出乎意料的是，她竟然说：“嚯，这不考得挺好的吗？”

　　“……？”

　　“你叔叔说班主任给他打电话，说你考得不好，我还以为有多不好，这也叫不好吗？满分1050，你考了九百多分哎！你比我那时候学习好多啦！”

　　“我在我们班是倒数前十名。”
　　“那怎么了？你们班可是重点班呢！”
　　“可我刚进去的时候是二十多名。”
　　张娴娴甩了甩手，说：“无所谓。”

　　“……”我无话可说。

　　“就这么点儿小事，就把你打垮啦？你这小心灵也太脆弱了吧，这要是以后进了社会，你还不得自杀啊。”

　　“不是……我没有。”
　　“那你是怎么，为了什么？你觉得自卑吗，因为自己的家庭不如别人？”

　　我吃惊地抬头看她，否认道：“绝对没有，你在胡说什么呢。”

　　张娴娴用一种了若指掌的目光看着我，我感到无处遁形，我低下头，尽量不对上她的视线。

　　张娴娴终于不再用那种神经质一样的开朗语气跟我说话了，她慢悠悠地叹了口气，说：“哎，我理解你，我也是从这个年纪走过来的嘛，知道你们这么大年纪的小孩儿是怎么想的。”

　　我有点儿羞愧，这是一个我小心翼翼保守着的秘密，此时却被张娴娴毫不留情地暴露在阳光下，那种感觉就像在裸奔一样。可同时我又很好奇，张娴娴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

　　“你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告诉你吧，虽然我没在你那个学校里教书，但我的眼线可多着呢，你的一举一动我都知道。”张娴娴得意地说。

　　我惊恐地看着她，我突然感到一阵害怕，她知道什么呢？她知道多少？

　　“行了，你又没干什么坏事儿，这么看着我干嘛。我跟你讲，你现在这种心理只能靠自己调节，虽然现在你和他们之间的差距很大，但人不能只把目光放在当下，要放长远一些。是，可能现在的日子难过一点儿，可你现在吃的这些苦，都是为了以后的日子好过，你要相信自己，通过不断的努力，能过上比他们更好的生活，这就是读书的意义……”

　　张娴娴吧啦吧啦地说个没完没了，她说的都是标准的“老师话”——老师们喜欢讲的那种自以为很有道理，其实学生们一句也听不进去的话。

　　鸡汤只对有用的学生有用，对于我这种顽固不化的臭狗屎来说，只是白费功夫。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学会的这项技能——我发现我特别擅长装乖，我会装出一副非常认真的模样听他们讲话，摆出合适的表情，并不断地点头赞同，甚至还能站在说教人的角度上说一些很中听的话，以表达自己知错了，会改的。
　　在这个过程中，要么我压根一个字儿都没听，要么我听了，但会一直在心里不屑地反驳她。等这段对话结束之后，我立刻就把这些东西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在我的伪装之下，张娴娴心满意足地走了。在她说的那些话里，只有两件事引起了我的注意，一件是眼线的事情，这让我心里一阵后怕。还有一件是她说：我的学习成绩并没有这么差。寥寥几句话给我带来了意想不到的信心，我重新把自己的成绩看了好几遍，推翻了之前的看法，我也开始觉得，好像确实也没有那么差。

　　这种认知一扫我之前的颓败，放假之后，我第一次打开书包，拿出卷子开始做题。

　　刚做了几道，手机铃声突兀地响了起来。我被吓了一大跳，像看见鬼一样盯着那个叽哩哇啦乱叫的手机，它响了好久我才平复心情，走过去拿起来，来电显示的名字是王为政。

　　我犹豫了一会儿，才怀着一种紧张又高兴的心情按下接听键，但我极力用冷淡的语气说：“喂？”

　　“一哥！”王为政很兴奋地喊道。

　　“怎么了？”
　　“啊~你怎么这么冷淡啊，放假这么多天了，你也不想我吗？也不给我打电话。”
　　“……”王为政的语气很腻歪，让我不知道该回他什么。

　　“喂喂，一哥，还在吗？”
　　“在，你到底有什么事儿？”
　　“看你说的，没事儿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吗？”
　　“……那我挂了。”
　　“哎哎哎，有事有事，出来玩吧，好久没见你了。我前段时间出去旅游了，昨天刚回来，我现在跟温家童在一块儿呢！”
　　“我出不去。”
　　“为啥出不来，你家里人不让你出来吗？”
　　“我家离得太远了。”
　　“你家在哪儿？”
　　“XX煤矿。”
　　“XX煤矿？”王为政很疑惑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手机被拿远，我听见他跟谁嘀嘀咕咕说话的声音。

　　“要不我们去找你吧！”
　　“啊？”这个变故太突然了，像有人用力敲击了一下我的天灵盖，我脑袋一片空白。
　　“我们明天去你家找你玩！”
　　我急忙拒绝：“哎，不要……”

　　但我话还没说完，那边已经挂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