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阿哒

3、第 3 章 关于穷和笨

　　现在来说说这个“穷”。
　　关于穷这件事，我没什么实质性的感受。

　　我爸爸是一个小工，来这边比较晚，所以他分到了南区的房子，那个房子不但老，而且房间里没有厕所。厕所在外面，要打开房门走两步才能到，这种条件，自然也就没有淋浴了。爷爷看我们可怜，就把他分到的房子让给了我们。

　　爷爷分到的是北区的房子，那房子很新，又亮堂，白花花的瓷砖干净得直反光。而南区那个房子，既是阴面，屋里又是水泥地，从白天到晚上都黑乎乎的，毫无美感。不仅如此，北区的房子厕所很大，有个蹲坑，还有太阳能，可以洗澡。

　　当年我的天地就那么大点儿，觉得我所在的那个镇就是世界中心，而我肯定一辈子都生活在这里。小时候就在“XX煤矿职工子弟学校”上学，上大之后，当然是去“XX煤矿”上班，从来不知道什么叫高中，什么叫大学，愚笨得很。

　　那时候我经常去南区奶奶家吃饭，去吃饭的时候，我就听见奶奶的对门有一个小孩子，她总是在门后边念：“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大……大学！”

　　然后她奶奶就问她：“初中后面是什么？”

　　她就高兴地、慢吞吞地回答说：“高中！”

　　“那高中后面呢？”

　　“是……大学！”

　　我听了一会儿，就推门进我奶奶家去吃饭，吃饭的时候问起来对门那个小孩儿的事。

　　奶奶说：“对门那个小朋友，她的脑子有点儿问题。”奶奶神秘兮兮地点了点太阳穴。

　　我暗自琢磨了一会儿，问她：“那初中的后面是什么？”

　　“是高中。”

　　“高中后面呢？”

　　“大学啊。”

　　我就在心里犯嘀咕，她有点儿傻她都知道高中和大学，那我连这个都不知道，岂不是比她还傻？但我不想承认自己傻，就闷着头喝糊涂粥。

　　事实证明，我确实很傻。

　　我上小学那会儿已经六岁半了，虽然我们一个年级只有三四十个人，但还是要分成两个班来上课，有两个不同的班主任。可能老师太多了吧，或者他们太闲了，不折腾学生还能折腾谁呢？

　　一个我很讨厌的女老师是一班的班主任，她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权利，临近开学的时候，她就在学校的一间办公室里，握着支笔，在面前的一张名单上写写画画。我们这一级所有的小孩都得先排着队去她那里，由着她问几个问题，讨她满意了，她就划到自己名下，不满意了，就撇给二班那个班主任。

　　不过这里面也有很多例外。遇到一些老师的孩子，她就不会问问题。当老师领着自家小孩走到她面前，她就装作慈眉善目的样子咧开一个笑容，仿佛见了什么高材生一样，那化得妖精模样的脸上就堆满了褶子，然后她捏着嗓子亲切地说：“这不是小XX吗，都长那么大啦，好好学习哟。”

　　然后手里的红笔一勾一点，那个小孩就划到了自己名下。

　　那一年老师的孩子特别多，别的年级也就有二三个老师的孩子。而我们这儿，三四十个小孩儿里面有将近十个都是老师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老师们造人的时候也要选在差不多的时间点里。把本来就不多的名额活生生地占去了一半。

　　总之，大家都知道一班那老师是了不起的，而二班就是被撇开的，被捡剩下的，所以不管大人小孩儿都攒着一股劲儿要进一班，小孩儿们排队的时候就默念那些知识点，而大人就在旁边不断地叮嘱：“一会儿要好好回答啊！”

　　就我和我爸，木愣愣地杵在那里，两根木桩子似的。那些小孩儿嘴里都念念有词地说着些什么，我却没什么可说的，而且我还觉得奇怪，都没上学呢，哪来的知识点可复习！

　　渐渐地快排到我们了，我们就能听见那妖精老师问的问题了。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XXX！”扯着嗓子喊。

　　“不错。你今年几岁啦？”

　　“我今年六岁啦！”扯着嗓子喊。

　　“好。咱们国家的国旗是什么？”

　　“五星红旗！”扯着嗓子喊。

　　“国歌呢？叫什么名字？”

　　“义勇军进行曲！”扯着嗓子喊。

　　“国旗上有几颗星星？”

　　“五颗！”稚嫩的童声异常饱满洪亮，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社会主义接班人的光环正在闪闪发光。

　　“好，不错。”于是那妖精老师一勾一点，一员大将就这么被她收入麾下了。

　　我在后面简直听得目瞪口呆，说的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我爸看见我这痴呆样，就赶紧问我：“她刚才问的那些，你都知道吗？”

　　我摇摇头，说不知道。

　　“你怎么连国旗国歌都不知道？那你赶紧记住！国旗上有五颗星星，叫五星红旗，国歌名字叫义勇军进行曲……”

　　还没等我爸说完，我就打断他：“都五星红旗了！还能有几颗星星？当然是五颗了！”

　　我的话引起了前后几个大人的哄笑，我爸不好意思地给了我一个后脑勺，“让你记你就记，哪那么多废话！国旗上有五颗星星，叫五星红旗，国歌名字叫义勇军进行曲，记住了吗？说一遍。”

　　我就按照原话说了一遍，我爸满意地点点头，正当我们都觉得稳了的时候，却听到了另一套全然不同的问题。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XX！”同样扯着嗓子。

　　“今年几岁了？”

　　“我！今！年！七！岁！了！”

　　“很好。那我问你，三加二等于几？”

　　“三加二等于五！”

　　“五加一等于几？”

　　“五加一等于六！”

　　“最后这个有点难，答不上来也没关系，六加七等于几？”

　　“六加七等于……十三！”

　　“非常好！真厉害！来我们班吧！”那妖精老师激动地说，于是又一勾一点，一个名额又消失了。

　　这回我整个人都傻了眼，我爸又看我一眼，就有点着急了，竖着眉毛问我：“你是不是不会？”

　　我点点头。

　　“你怎么什么都不会？！我现在教你，1+1=2,1+2=3,1+3=4，往后类推，加一就是多一个，加二就是多两个，别的不会，数手指你总会吧？问你你就数手指，知道吧！”

　　眼看就要到我们了，我爸紧赶慢赶地给我补了一节课。

　　事实证明，临时抱佛脚是没有用处的。因为无论什么事，想做好的根本就在于熟练，唯手熟尔嘛。而我第一次接触这种东西，哪怕是数手指，也完全称不上熟练。

　　那妖精老师看了我一眼，“你叫什么名字？”

　　“曲一。”

　　妖精老师又看了我一眼，“几岁了？”

　　“六岁半。”

　　“二加三等于几？”

　　我在桌子底下先伸出了两根手指头，然后再一个一个地加上去，同时嘴里念念有词，每加一个手指头，我还要数出来：“二，三，四……”

　　“行了，一加三等于几？”

　　我爸刚告诉我，我就不记得了，而且人家怎么说，我就怎么数。人家说一加三，我反过来数不就好啦？但我那脑子就是转不过这个弯儿，我在桌子底下伸出了一根手指头，然后：“一，二，三……”

　　“好了，去二班吧，下一个！”妖精老师在纸上胡乱一划拉，我就这么被撇到了二班。

　　我爸用“你这个废物”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接着就无可奈何地拉着我往家走。

　　一路上遇到好多小孩子的父母，他们身边都缀着个小孩子，见了面那家长总要问一句：“分到几班啦？”

　　分到一班的一眼就能看出来，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喜气洋洋的，好像进了一班自己就是天选之子，一条康庄大道就在眼前铺开了。而分到二班里的人呢，难免有些垂头丧气，耷拉着脑袋，大人们互相劝着：“没事没事，只要好好学习就行。”

　　但我们这一路走回去，总是遇见一班的人，二班的人却没几个，想来分到二班的人早都夹着尾巴回家了，只有分到一班的人才被家长拉着在外面游荡，四处炫耀，见人就要问一句：“你家孩子分到几班去啦？”

　　就这么着，我爸越走心气越不顺，等走到家，他迫不及待把门一关，就开始数落我。

　　“你怎么什么都不会呢，幼儿园是怎么上的！同样都是上学，人家什么都会，你呢！我告诉你，要不是因为这计划生育，我只能要你这一个孩子，再要一个就得丢了饭碗，我早就有儿子了！还在这受你这窝囊气！不争气的家伙！！”

　　我可从来不服输，我用尽浑身力气扯着嗓子喊：“那你把我掐死，生儿子去吧！”

　　要是我不顶嘴的话，其实可以免受一顿皮肉之苦的。实际上，我要是能学聪明点，小时候能免去大部分没必要的挨揍。但我不顶嘴，全身上下连骨头带肉都难受至极，我肯定会憋屈得茶饭不思，以至于活活饿死。

　　果不其然，我爸冲上来就要揍我，刚准备下手，我妈下班回来了，她冷漠地看了一眼我爸那个架势，然后问我：“听说你被分到二班啦？我见那老师了，她说你没有点儿精神头，说人家回答她问题都是大喊着，很有精气神，就你，死气沉沉的，你怎么不好好回答？”

　　我翻了个白眼，“幼稚！”

　　好家伙，混合双打。

　　我就愚笨到这种程度，像个下水道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脑子也转不过弯来。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你不三番五次的告诉我，我就是不知道，就是想不明白。

　　自然，贫富这种事我就更是理解不了。

　　那年代大家都差不多，住着差不多大小的房子，无非就是再大一点再小一点的问题，一家一个孩子，都没有汽车，家里的物件也大差不离。
　　所以我从来也没觉得自己家穷。

　　但有一个人是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