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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关于“少爷 ...

  •   我和“少爷”这俩字儿有两个本质上的区别:
      1、我是个女的。
      2、我穷得要命。

      首先,我出生于山东省的某个三百八十线小县城下辖的一个名为“小黑山后村”的地方。怎么样,听起来够土吗?

      我以我的人格担保,我非常喜欢山东省,这是我的家乡,是我的根源所在。但咱们就看看这个名称,本身说起山东,“土”这个字已经在脑海中浮现出来了;再看,“山东省的三百八十线小县城”,“土”已经十分清晰了;再再看,竟然还是小县城下辖;再再再看,我的妈!“小黑山后村”!

      黑山这个名字就已经很土了,还是“小黑山”,小黑山也就罢了,还是小黑山“后”,最后再缀上一个“村”——小黑山后村。

      这个世界上最土的地方就这样诞生了。

      或许从我的出生开始,就预示了我这人的与众不同。

      那是1990年,在一个举国欢庆、鞭炮震耳欲聋的时刻,我踩踏着“九零后”的浪尖,在我们村那个破烂昏暗的诊所,发出了第一声响亮的啼哭。

      1990年大年初一00:00:01,作为以阴历为计数方式的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第一个新生儿,九零后的领头羊——我,出生了。

      护士出来喊:是个女孩儿!

      我爸撇撇嘴,都没等我从里面被抱出来,留下一句:“既然是大年初一生的,那就叫曲一吧。”就拍拍屁股,回家吃年夜饭去了。

      其实我对村里的生活并没有什么记忆,因为在我两三岁时——大约是1992年至1993年年间——我们村附近的一个什么煤炭公司(我爷爷在那儿工作),在山东省的另外一个地方开发了一个煤矿,要从这边调工人过去。我们家商量过后,就举家搬迁到了另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也好不到哪去,同样也是山东省的三百八十线小县城下辖的小镇,不过至少比那穷乡僻壤要强,因为我们老家那是村,而现在是镇。

      这个镇就是为了煤矿而建的,九十年代煤炭行业空前发达,连带着周边的城镇也是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当然了,所谓欣欣向荣,也只是和后来的落寞相比较而得出的结论。

      我们那个镇从最东头到最西头,也就有五十米吧。周围围绕着各种村落和农田,我们就像侵入别人领地的外星物种,格格不入。

      不过,那个镇虽小,却是五脏俱全。

      楼房样式的小区,最高是六楼。小区里什么都有——超市、幼儿园、学校、报刊亭、老年活动中心、健身器材。

      我们那个小区被一条省道从中间劈开了,分成了南区和北区。南区的房子盖得早一些,就旧一些,北区的房子盖得晚一些,自然就新一些。

      南北区各自分布了几个代表性的建筑,北区的幼儿园、报刊亭、大超市、健身器、老年活动中心,南区的小学初中。南区只有小学初中,小学初中是一个连体学校,从一年级一直到初三,每个年级有三四十个学生。

      开始上学之后,我们总是就“到底南区更厉害还是北区更厉害”这个问题引发激烈争吵。不过,由于我们那绝大多数小朋友都要在小学初中里从六岁到十五岁经历至少(会有留级)长达九年的教育,所以尽管我们北区拥有那么多的建筑物,也只能和南区堪堪打个平手。

      毕竟她们一说:“南区有小学初中,有本事你别来上学了啊!”,我们北区的就要蔫了。谁敢不上学?能被揍得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那个学校叫“XX煤矿职工子弟学校”,所以只有父母在煤矿上是职工的孩子才能在那上学,周围那些农村的,只能去另外一个学校。但我们周围全是村落和农田,所以那些农村小孩子远比我们的数量要多。
      一开始他们一个年级的人数是我们的两倍还不止,但上到最后一看,还是我们的人数更多一些,因为他们很多都会中途辍学,能顺利地从初中毕业就已经了不得了。

      农村人嘛。

      为了显出城镇和农村的差别,我们小区周围是有围墙的,大概高两米的砖土墙,整整绕了小区一周。但是,他们建好围墙以后,又各在南区和北区开了一个洞,弄了两个绿色的大铁门放在那里,作为城镇和乡村沟通的脐带。

      北区的铁门在最北面,那里有一大片健身器,健身器材的旁边是铁门,铁门外就是农田。冬天种什么,夏天种什么,田里有什么,玉米还是麦子,我统统都不知道;南区的铁门在最南边,正好就在我们小学初中门口,从学校大门走出来,右手边就是。

      铁门是很气派的双开门,但我从没见它打开过。打开的只有绿色大铁门上的小铁门,那个小铁门非常小,只够一人通行,而且上下都有限制。如果是一个大人,那么他迈步的时候就必须得低头弯腰,要不然就会撞到上面的铁门;如果是个小孩子,因为个子矮,他就不会撞到上面,只不过要跳起来才能迈过下面的那道坎。

      从这个铁门存在的那一天起,就有数不清多少的小孩子栽倒在那里,原因无他——坎儿太高了。小孩子跳过去的时候,一只脚过去了,另一只脚却没把握好高度,就只得被绊住,把脸狠狠地栽倒在地上。

      这个地,城镇和农村也是有区别的。铁门这边的城镇是水泥地,铁门的那边,就是小土路。水泥地邦邦硬,要是不小心摔倒在上面,保准给你摔得眼冒金星,满脸血迹。一摸,哎?门牙磕掉了一颗半;而土路则柔软一点,摔在上面,放心,门牙能保住了,只不过摔得满身满嘴土而已。

      不管是小区还是农村,所有的小孩子都是因为被绊倒而头破血流,换句话说,都是因为脚下的坎儿。而因为头上的坎儿头破血流的,从古至今,只有我一人。

      那大概是我四五年级的时候,那两年我正蹭蹭地长着身体,每天早上起来都能看出来比前一天晚上更高,直逼一米七。可能是我长得太快,还没适应从矮个子到高个子的转换——我早就到了需要弯腰而不是跳过那个坎儿的身高了。

      那天我跨铁门的时候,突然脑抽,从几步远的地方一个冲刺,再加上一个潇洒的跳跃,当我正以一个舒展的身姿在空中飞舞之时,随着“砰”的一声巨响,我被铁门拦头截断。
      身子由于惯性还是越过了铁门,屁股重重地砸在了农村的土路上,而头被拦了一下,落下的时候又有重力,于是我的后脑勺又磕到了下面的坎上。

      我懵懵地坐在地上,甚至还没想明白我怎么就摔了的时候,突然感觉到头上冰冰凉凉的,像有个喷泉正往外呲水似的,但又不是水,黏糊糊的,盖了我满头满脸。

      我用手一摸,妈哎,是血!

      围观群众发出了阵阵惊呼,连忙给我拿纸,我从地上爬起来,其实也没觉得有多疼。我拿过他们递来的纸糊在头上,没一会儿就湿透了,又拿过一团,不一会儿又湿透了。

      我捧着一头湿哒哒的血纸往医院跑,边跑血还边顺着我的指缝流下来,弄得我浑身都是血。得亏医院离得不远,出了小区门走几步就到了,要不然我中途可能就得因为流血过多而晕过去。

      那天我在街上走,身后缀着一大群人护送我,从街头到巷尾。那场景就像一个威风凛凛的、刚打了胜仗的、英勇负伤的将军,被小卒们簇拥着去皇上那儿领封受赏。
      中途若是有不明真相的群众,他们看到这么多人,一定会驻足观看,然后拉住一个队伍里的人问:“哎!这是怎么回事啊?”

      那人就说:“我也不知道,听他们说有个人血流得满身都是!”他们只说血流得满身都是,也不说为什么血流得满身都是,传来传去的,就变成有个人惹了事,被□□用刀砍得血流得满身都是。

      于是人越攒越多,越攒越多。我走到医院里的时候,我身后的尾巴填满了整间医院,护士扯着嗓子大喊:“怎么回事这是,一个个都有病吗!不看病的都出去!上班的上班,上学的去上学!都给老娘滚出去!”

      一直到我进了手术室——那是我们这儿唯一一间手术室,那扇神圣的门一关,他们在门口观望了半天也没什么动静,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了。

      最后以我额头上缝了七针结束了这场闹剧。

      那真可以说是空前盛况,我一摔成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从那天起,大街小巷内无不流传着我的芳名。人们见了我总要问候一句:头怎么样啦?

      就这么着,有好多在农村学校上学的孩子也想亲眼目睹一下那个用头撞铁门的傻逼到底是何方神圣。

      于是在一个深秋的黄昏时节,我踩着落叶的尸体咔嚓咔嚓往外走的时候,被校门口三个混子模样的人喊住,那男的一点礼貌也不懂,张嘴就来:“喂,你是那个拿头撞铁门的家伙吗?”

      我怒气冲冲地走到他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喊到,“第一,我不叫喂,我叫楚……”

      错了错了,那时候还没播流星雨。

      实际上我只瞥了他们一眼,像看一群垃圾一样,然后就高贵冷艳地走过去了。开什么玩笑?我可是职工子弟,你们是一群什么东西?

      刚走出去没两步,就听见身后又有人说:“这么小气,让人看看都不行。”

      我一下子楞在了那里,不过到不是因为他们说我小气,而是我明明看到了三个寸头的男的啊,可这个声音怎么会那么细?

      我转过头去,他又问我:“到底是不是你?”

      这下我就确定——不是我听错了,他的声音就是那么细。可男生的声音不是这样的啊,就算他还没到变声期,可这声音也过于娇弱了吧。我兀自复杂了一瞬,心里冒出来一个吓人的猜想,结果那个猜想就脱口而出,“你不会是女的吧?”

      “对啊,哥就是女的。”

      ……???

      “所以你到底是不是那个拿头撞铁门的傻逼。”

      她这人奇怪得很,说话也不太中听。不过她回答了我一个比较复杂的问题(因为表面认不出来),根据礼尚往来的原则,我也该回答她一个问题,于是我说:“是我。”

      我就是那个傻逼。

      从那之后,我们就熟了起来。

      我人生中第一次跟“少爷”这俩字扯上关系,就跟这伙人有关。

      混熟了之后,我们经常在一起玩,那时候一起玩的人有男有女。有一天我们漫无目的地聚在一起瞎玩的时候,其中一个女生突然对我说:“哎,我喊你少爷怎么样?少爷少爷,小少爷!”

      我很诧异,“为什么突然这样喊?”

      “我也不知道,就觉得你像个少爷,像……那种富家子弟。就这么喊吧,小少爷!”

      从那天开始,少爷这个称呼就渐渐喊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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