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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传3]尘封的记忆 一 醒来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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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有一些恍惚,一瞬不知身在何处。
起身,倒了杯水。
转头,看镜中的自己。
铜镜里映出的是一张稍显稚嫩的脸,大约十一、二岁的样子,无神的眼,过肩的发散散地披在肩上。
一阵微风吹过,吹起额上的发。
窗外,天蒙蒙亮,又是一天的开始。
一转眼,已是六年。
打开衣橱,都是碧色系的衣服,轻扯嘴角,随手拿了一件,换上。
简单梳洗之后,推开房间,走了出去。
圻来到院子里的石桥上,靠着栏杆,看着湖面。
当初买下这座宅子,就是因着院子里的这一片人造湖。圻在湖里种了荷花,不过因着现时还是春天,只有几片小小的荷叶等不及早早地舒展开身子。湖里还养着几十尾鱼,圻还戏称这是后备口粮,等哪天落魄了,还有鱼可以撑几天,被城笑话了很久。说到城,他是圻现在的父亲,虽说两人没有血缘,但确实圻有时候真的把他当作了父亲。
圻遇到城是在六年前。
那天,圻到了一个小镇上,随意找了个像样的墙根,靠着坐下。由于之前几天从郊外一路走到镇子,身上的衣服早已沾满了灰尘泥土,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在别人眼里,不过又一个小乞丐罢了。圻这样想到。
突然,圻的眼前出现了一只手,手里是一个馒头。
圻抬头,看到的是一张憨憨的笑脸。
圻看着他,他的眼很干净。
他也回看圻。
圻确实是饿了,伸手接过馒头。
男人开心地笑了。
圻把馒头拿在手里,看了看,轻轻咬了一小口。
男人见了,笑得更开心了。
圻拿着馒头,慢慢地吃着。
男人的表情有些疑惑。
圻朝他笑笑。
男人也笑了,没有说什么,走了开去。
一连几天,圻都见到了这个男人,每一次男人都会有一个馒头交到她的手里。
圻也从附近的人口中知道了男人的事情。
男人是一个人住,没有人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因为男人的脑子并不是很灵光,说得难听点,就是个傻子,从他那里问不到什么。人们只知道,他是两年前的某一天来到镇子上,住进了一座荒废了很久的宅子,圻靠着的那堵墙,就是那宅子的外墙。
几天之后,圻住进了那座宅子。对此,男人和周围的邻居都没有表示任何意见。
男人的生活很简单,每天除了买馒头、派馒头之外,没有其他的事。
男人很有钱,没几天,圻就认识到这一点。
男人总有用不完的钱来买馒头,但不知为何,从没有人来偷。
圻白天一个人呆在宅子里,偶尔也会陪着男人出去派馒头,但大多还是在宅子里瞎转悠。当然,收获不小。没几天,圻就发现了男人的小金库的所在。
两个月后的某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圻带着男人以及他的所有财产打包连夜离开了那座镇子。
两人辗转花了大约一年的时间,到了凉城。
途中,圻找了不少大夫来治男人的痴症,但是毫无起色。
两人在城东住了大约三年,直到一年半以前搬到了城西,也就是现在住的这座宅子,并开了一家布庄,兼卖些成衣。对外,城是老板,其实都是圻在谋划,当然,这件事只有城和圻以及管事连笙知道。
连笙,本是城里一不得志的秀才,圻见他是个人才,而且布庄的事一个人也管不过来,就雇他做了管事,把布庄的生意交到他手里,就连账本都交到他手里,自己则做了个闲散老板。
圻知道城对自己有所隐瞒,但她无意去了解城的过去,就像城从未过问圻的过去一般。
圻现在仍记得那天好不容易找到神医杜若来治城的痴症时,杜若这样问她,“你不后悔吗?那人也许有着你无法想象的过去,也许你之前所做的一切都将付诸流水。即使这样,你也不后悔吗?”
圻当时似乎是这样回答的,“我后不后悔都与你无关,你只要做好你的本分就可以了。”
杜若听了圻的回答,笑了。
神医不愧为神医,不到一月就治好了城。
杜若临走这样评价圻,“你不像个孩子。”
“你本就没把我当作一个孩子对待,不是吗?”圻不可置否地笑笑。
“呵呵,也对。后会有期。”杜若摆了摆手,消失在门外。
圻看着湖面,回想过去,自嘲地笑笑。
开始厌倦了呢,这样的日子。
城经过院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画面:那个碧色的小人儿靠着栏杆站在那里,明明是看着湖面,可那视线却不知朝着什么遥远的地方。
“圻儿。”城急急地唤她。
圻回头,见是城,嘴角轻扬,快步走过去,“城。”
城,无外人的时候,圻就是这样唤他,而平常在外面,她这样叫他,爹。
“爹。”圻将手上的布匹放到架子上,转过头来,“今天下午该是去谈下一季的合作事宜了吧?”
“嗯。”城点点头,没有停下手中整理的动作,“下午看店就拜托了。”
“没问题。”圻像平常一样走到柜台后面,拿出账本随意地翻看,“不是还有连大哥在嘛!”说着左手往旁边抬了抬。
柜台的左边站着一个二十岁开外的男子,听到有人提到自己,转过身来,笑了笑,又回身继续手头的工作。
太阳渐渐升高,街上行人多了起来,也陆续有顾客上门,一上午卖出了五六匹布,还有不少裁布做衣的。
下午,城去了李记织布坊谈合作事宜,留下笙和圻看店。
李记织布坊是凉城最大的织布坊,布庄的布就是从李记进的货,城就是要去谈谈下一季的合作。
笙去了后堂点货、算账,圻则无聊地趴在柜台里发呆。
唉,本就是静不下来的性子,看店对圻来说还真是一件苦差事。
圻想着心事,连有人进了店子都没发现,直到一个人影遮住了亮光,才缓缓抬起头,眯着眼看着眼前的人。
是李勤。怎么又来了?
“李少?你怎么来了?”虽然不甘愿,却还是不得不应付他,“你不是应该和我爹谈生意吗?怎么到这儿来了?”圻慢慢站起来,无奈身量不高,还不到李勤的胸口。
李勤是李记织布坊的少爷,虽然不过二十四岁,由于他的经商有道,家业几乎已经在他的掌管之下了。
“哦,有李林在,而且咱两家的合作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应付得来。”李勤笑了笑,张开手里的扇子,扇了两扇。
李林是李勤的副手,是李府管家的儿子,自小和李勤一起长大,就像李勤的影子一般,在生意上帮着他。
圻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认同,“那大少您有什么事吗?”
“我来,是要谈一笔生意。”李勤又扇了两扇。
自以为帅气,圻在心里嗤了嗤。
可李勤确实是因着那儒雅的谈吐加上那一面从不离手的镶金边扇子而出的名,是凉城无数少女心中最佳夫婿的不二人选。
但不知为何,这么一个人人心目中的帅哥,总喜欢和圻过不去。圻对他处处忍让,处处小心,生怕他看出什么。要知道,圻对外装作一个有点内向的小丫头,总是小心翼翼的,尽量不出风头。可真不知李少是怎么了,闲来无事就喜到布庄来,总找圻的麻烦。
“谈生意?那我去叫连大哥。”圻转身。
“等一下。”李勤把扇子合上,轻拍手掌。
圻收回刚迈出去的脚,不情愿地回身,“什…什么事?”
“这桩生意,我是要和你谈。”李勤拿扇子指了指圻,有莫测地笑了笑。
“我…我?”圻不确定地指指自己。
看李勤点了点头,“我…我一个小孩子,能和你谈什么生意?我看,还是去叫连大哥比较妥当。”说着就要往后堂走。
“慢着。”李勤伸手拍住圻的肩。
圻不得已又回身,把李勤腹诽了一番,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李勤收回手,似笑非笑地看着圻。
“呵呵——”圻勉强笑了笑,不经意地扫了扫肩膀,“那不知李公子要和我这个小孩子谈什么生意?”在小孩两字上特意加上了重音。
圻的那一点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李勤的眼,李勤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李勤拿扇子轻拍额头,“是这样,我想雇用你,做我的……”
“请问,这里有成衣卖吗?”一个女子的声音打断了李勤的话。
圻立刻像得了特赦一般,快步走向那位女子。
那位女子看上去大约十五、六岁,风尘仆仆的样子,应是正在赶路,手里还拿了一柄短剑。
圻看着那位女子,不由得有一种熟悉的感觉,心里有一个念头呼之欲出。
也许是圻看得太久,那女子有些尴尬,轻轻假咳了一声。
圻一下子回过神来,“这位姐姐,是要买成衣吗?我们店子里有,这边请。”说着领着那位女子朝内间走。
布庄的内间放着不少成衣,这些也都是从李记织布坊进的货。
圻带着那位女子进了内间,李勤只得寻了张椅子坐下。
过了大约一刻,圻带着那女子回了大堂,那女子已换了身浅蓝色的衣衫。
“多少钱?”那女子掏出钱袋。
“五两银子。”圻回答。
那女子从钱袋里拿出一些碎银,递给圻。
圻收了银子,“姐姐走好,欢迎下次再来。”
那女子走到门口,停了下来,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始终没有开口,离开了。
圻看了门口许久,突然想到了什么,一下子冲到门口向外张望。哪儿还有那女子的身影。
圻有些失落,口里喃喃自语,“好歹你也留本秘籍给我呀!”
话说城去了李记谈生意,李少却没有出现,只有李林在场,心里动了念头。
于是,下一季的合作事宜就在城的快人快语及奇思巧断之下,迅速地达成了协议。
李林在心里抹了把汗。这下糟了,少爷吩咐要拖上一拖的。
城出了李记就快步往回赶,终于在布庄门口看见了圻,心里一块石头得以放下。
“圻儿。”城还没有走近,就招呼圻。
而圻似乎正在想心事,没有听见城的叫唤。
城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圻,圻这才回过神来。
“城。”圻微微笑了笑,“爹,你回来了,李少在里面。”说着朝里看了眼。
城转头朝里看,看到李勤对自己点了点头,自己也点头回礼,然后朝店子里走。
圻拉住城,轻声说:“我累了,先回去了。”
城向着圻点点头,“路上小心。”
城走进布庄,“李少,小女不懂事,没怠慢吧?”
李勤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追上圻。城脚步轻移,不经意挡住李勤,微笑着做了个揖。
“李少,你怎么亲自上这儿来了?”城看了眼椅子旁的案几,案上空空,“圻儿这孩子也真是的,连杯茶都没上,真真怠慢了。李少,你稍等。”说着往内堂走。
李勤拦住城,“不必了,我这就走了。”
“那生意上的事……”城有意挽留。
“有小林子在,他办事,我放心。”李勤留下这句话,摆了摆手,就走了。
就这么一耽搁,李勤走出布庄的时候,圻早已不见人影。
李勤摇了摇头,拿扇子拍了拍手心,叹了口气,往李记走去。
回了宅子,圻径直去了自己的房间,然后从梳妆台的暗格里拿出一本册子,赫然是一本武功秘籍。
圻盘腿坐到床上,打开册子,按照上面的心法将内力运行了几个周天。
一个时辰之后,圻起身将册子放回原处,又搬了把躺椅到院子里乘凉。
那本秘籍圻练了不到半年,内功就小有成就,心里自是得意了一番,这也多亏这门武功的心法与圻自身的体质相合,只可惜那些招式圻看了就头疼,总找不到要领,又没有人可以请教,毕竟自己练武的事还是瞒着城的好。因此,不到一个月,圻就放弃了,专注于轻功的修习,起码还能用来逃跑。
圻躺在椅子里,眯了眯眼。
记得那天,圻心血来潮,一个人上了街。
走在街上,却又不知要去哪里。
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到了布庄附近,遥遥望了望布庄的匾额,又转身走了反方向。
走了小半天,有些口渴,遂寻着茶楼走去。
途中,与一白衣女子擦身而过。
突然,像得了什么预示一般,圻迅速回头,却见那白衣女子也正回头看她。
圻不禁脱口,“同是天涯沦落人……”
“相逢何必曾相识。”那白衣女子接了下句。
两人相视一笑。
两人同去茶楼小坐。入了座,圻才发现那女子身旁还有一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此刻,少年正狠狠地瞪着圻,生怕圻抢走那白衣女子一般,紧挨着她坐着。
圻一时玩心起,朝着那少年友好地笑笑,然后一把拉过那白衣女子,甜甜地唤她,“姐姐。”
那少年一下子站起来,右手探向腰间短剑。剑未出鞘,那女子身形微动,将剑拍了回去,然后不紧不慢地端起桌上茶碗,喝了一小口。
那少年只得悻悻坐了回去,继续瞪着圻。
“沐。”白衣女子放下茶碗。
少年听到白衣女子唤他,只好收回视线,盯着自己的茶碗。
那白衣女子转过脸来,看着圻,“你也是的,人家一小孩子,你捉弄他做什么。”
“我也是小孩子嘛。”圻吐了吐舌头。
“别贫了。”女子拍了拍圻的脑袋。
圻呵呵笑了笑,然后换了一副严肃的表情,“那这位姐姐,怎么称呼?”
“我姓水。”那白衣女子,水姑娘看了眼旁边的少年。
圻会意,知是她不想让那少年知道自己的名字。“我叫小溪。”
“你过得怎么样?”
“还不错吧。有钱又有房,还有产业。”圻顿了顿,“可惜就是没有车。”
“你有车也用不上,况且,这地方本没有车。”水姑娘又喝了口茶,“和你一比,我就差多了。我一没钱,二没房,更别说产业了。”
“怎么会呢?看你身上的料子可比我身上的好多了。”说着摸了摸那料子,“而且,你们做杀手的,报酬怎么会少?”
那少年听到“杀手”两字,猛地抬起头来,眼里冒火地看着圻。
水姑娘抬了抬手。少年对着圻哼了哼,又继续盯着茶碗。
“你眼睛不错。”那水姑娘非但没有生气,还赞许的看了看圻。
“不是我眼睛好。而是他……”圻指指少年,“从我们坐下,杀气就没停过,唯恐别人不把他当杀手看似的。水姐姐,不是我说你,你出来办事,也该带个机灵点的,起码得先学着把杀气藏起来才行。”圻说得头头是道,还频频点头来赞成自己的观点。
少年腾地站起来,“你……”咬牙切齿,但很快平静下来,坐下别过头看着街上。
“嗯,孺子可教也。”圻笑了笑,似乎听到少年磨牙的声音,笑得更欢了。
“行了行了,你就消停会儿。”说着端了圻的茶碗递过去,“喝口茶润润嗓子。”
“好久没有和人说那么多话了,而且平常也没什么年纪差不多的人。”圻放下茶碗,“要知道,我忍得有多辛苦吗?装孩子可真够累的。”
少年奇怪地看了眼圻,又转过头。
“我知道。”水姑娘点点头。
少年对于水姑娘的回应更是惊奇,愣神地看着水,好一会儿,才又转过头去。
水姑娘看了看外面的天,“天色不早了,你也差不多该回去了。”
“嗯。”圻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子放到桌上,“是该回去了。”语气颇有些留恋的意味。
圻正准备起身,水姑娘拉住她,“你有什么心愿?”
圻回头,笑了,“你不是知道的吗?和你一样啊。”
水姑娘愣了愣,随即也笑开了,“你说得对。”
三人站起来。
走到门口,水姑娘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这给你吧。前几天顺手拿的,你拿着吧。就算…是我们的茶钱。”
圻接过,看了看封面,**秘籍,是好东西。“那谢啦。”说着揣进怀里。
圻学着江湖人的样子,做了个揖,“后会有期。”抬眼却见水姑娘伸了右手,圻笑着握住。
“后会有期。”
少年奇怪地看了眼两人交握着的手。
三人向着两个方向离开。
圻走了两步,听到水姑娘的声音,“什么时候厌了,往南走,就能找到我。”
圻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是重重地点点头。
圻陷在回忆里,不一会儿进入了梦乡。
不知是梦,还是现实,圻感觉有人给自己盖了毯子,一片温暖,不禁笑意爬上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