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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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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娘娘很快就知道了。
派来的姑姑给我换衣服,一边说:“官家宅心仁厚,太后娘娘让官家来接殿下回宫,却不忍动用车辇。最近黄河水患,不少百姓流离失所,殿下在这里祈福,皆是为国劳心。可眼下事急,两位贵人还是早日正位宫中,方能坐镇天下。”
皇后面无表情,只是淡淡地称是。
就这样和我一起坐上了回宫的车驾。
回去的时候,看到章怀跪在廊上。见到我和皇后,只伏地行礼。我拉他起来,他却连称不敢。
“太后还在殿内。”他说。
我和皇后进去,看到跪了满地的内侍宫女。我的心一颤。
太后只是静静地坐在茶室,手上正捏着一只兔毫盏,将团饼慢慢研细,置于水中烹煮。我和皇后上前行礼。约莫等了一会儿,太后睁眼取出茶壶,注入盏中。
这才唤了我和皇后起身上前入座。
我看那茶汤纯白,刚想开口,却被太后塞了一只茶筅,我旋转击打和拂动茶盏中的茶汤,使之泛起汤花,过了一会儿,看汤花匀细,紧咬盏沿,久聚不散。便奉了给太后品尝。
太后看着手中的茶汤,又递给了皇后,只是说:“斗茶的精髓在于点茶、点汤,二者缺一不可。我和我儿共同研之,才得了这杯好茶。送给皇后,可要珍惜。”
皇后低头浅饮了一口,睫毛轻颤,说:“妾拜谢娘娘和官家赐茶。”
我的心又是一颤。
太后和皇后的凤辇是相继走的。
我捏在手里的小报,揉了又捏,捏了又揉。
是今天在集市上看到的。
上面写着:今国朝天下,七分陈氏。三分为陈公及门生,四分为当今太后。
章怀跪禀。
左掖门的两名守卫已经被太后处置了。
才刚暮春,我好像看见窗外的花就落了一地,雨打芭蕉,风卷残云。
十四
我年少时常有的不安和惊恐,如今又总是出现。
朝中已经渐渐有了立太子的声音,尽管皇帝才二十一岁。
但他们的理由总是冠冕堂皇,立太子是国本。
我其实只是个棋子罢了,我一直都是知道的。
我的存在不过都是为了给那个孩子铺路,可现在看来,我存在的意义已经聊胜于无了。
我可能会成为汉惠帝,甚至会变成唐中宗、唐睿宗。
真正掌权的根本不是我。
只要娘娘在,谁坐在那个位子上又有何妨?
这世间花开花谢,云卷云舒,我纵是个皇帝,又能撼动这样的伦常多少?
我渺小至极。
可我总得振作起来,我有需要争取的东西。
王枞孚是我的国丈,我能倚仗的也只有他。国丈深深地望着我,抱手道:“陛下虽然年少,但天资卓绝,心怀苍生。为君者,最重的是要关注民生,须知一粒米,一升盐的价,这才是为本。”
他又说:“这世间所有的人,敬畏的不是人,只是权力。可权力终究是人赋予的,就看怎么使用它了。”
我问他:“这难道就是唐太宗所言的‘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吗?”
国丈欣慰地看着我,捋着胡须轻轻地点头。
没几日,朝中突然出现了连续的折子—告发陈公明卖官鬻爵的事情。
蒋正伦早就致仕,但仍留了清远伯的封号,毕竟是三朝元老,在朝中也有着不少的门生故吏。然就在前几日他的一位得意门生不忍羞愤,在公衙中撞墙自戕。
事情的缘由,是这位门生领就去岭州的上任文书跟另一人一模一样。而那人和官衙皆一口咬定他的文书是伪作,料他寒门出身,没有甚大背景。
于是很快断案定论。
赴任反成入狱。他实在不忍此羞愤之事,在提取到大理寺复审时,一头撞在墙上,以死明志。
蒋卿惜才,又心寒如今的朝中风气,一道道折子送到我这里来,请求明察。娘娘初听闻此事也是勃然大怒,然后很快就顺藤摸瓜查到了陈公明身上。
我当时正在殿中喝茶。
娘娘乘坐着大安辇过来看我。她喝了口热茶,询问我的近况,而后又委婉地问我:“朝中的事皇儿如何看?”
我只是顾着看手里的茶汤,头也不抬地回:“朝中事情一切皆有娘娘做主。”
她叹了口气,问:“你是在怨我吗?”
我恭谨地答:“孩儿不敢。”
她把手覆在我的手背上,摩挲着唤:“蔚宁。”
我的手一个没稳,将茶盏打翻在地。
只笑了笑说:“娘娘怕是太思念妹妹了?”
她说:“发生这样的事情,老身也实在没有料到。公明那孩子一向听话,想必也是让猪油蒙了心了。你可记得你舅舅当初把你从东宫抱到延庆殿去见群臣百官的事情,你的一切都是舅舅争取的。公明毕竟是你舅舅唯一的孩子,他要是真出了事,你舅舅和我都该怎么办?”
娘娘果然是关心则乱,她说话的语气都带着微微的颤抖,和平日里完全不一样。
可我也是她亲子。
我回她:“娘娘前段时间不是刚颁布的国朝律法吗?一切照这个来不就是了?”
娘娘的脸色微变。她细细思索,大概可以猜到这样的事情发生是冲着谁来的。可她如今骑虎难下,一面是自己刚颁布的政令,一面是自己的嫡亲侄子。她到底是人,过不去大义灭亲这一关。
她又说:“你小时候,也有公明背着你到处去玩的经历,这点手足之情也不顾念吗?”
我回她:“若是公明顾念这点情谊,怕也不会胆大包天到作出这种低劣的引火烧身之事。”
娘娘立时起了身,似乎是怒极。袍袖里的拳头捏得发白,她看了我一眼,扫过我满是荒凉和悲哀。
她喃喃地说:“原来你是真的长大了。”
公明没了。这样的事情娘娘需要避嫌,于是只能由我主裁。
我似乎渐渐张开了獠牙。
站在权力的顶峰,主人生死,漫看天下。这样的感觉比害怕更容易教我接受一点。
我为了逃避恐惧本身,似乎只有渐渐向权力靠拢。
十五
初冬的时候,国丈突然进宫来向我辞行。
我心中不安,问他究竟要到哪里去。
他不答,只是退了一步给我行了个大礼,他也说:“善待天下啊,陛下!”
我的不安愈发重了,我追出去唤他。可是宫角的枣树依然,风尘漫飞,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第二日的朝报上,就有,宰相王枞孚查出涉嫌之前卖官案的真正幕后之事,昨晚于府中畏罪自杀。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直到娘娘连唤了三声,我才惶然醒来,我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在倒流,全都集中到我的头顶,眩晕,发黑,恐惧。
我拿什么和我的母亲争。
娘娘说,早日立太子吧,我木然地点头。
我也曾读史书。读玄武门之变,读韦后之乱,都是血与命的拼搏,才换的那个位子的安定。可我却轻易地坐上了,我便以为其他的一切都该是我附赠应得的。
我从来没想过,我的无知,无能,无助,会让我的国丈因我死去。
他曾是那样认真地帮我。
信任我。
我明明只是想要强大起来,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我没想过会这样。
我唤来章怀,让他备辇送我去仁明殿。
她只在阁内挂了缟素,外面罩了一层素衣。按说,她是皇后,于理不合。
她就这样跪在那里,我看了只觉难过。
我想去抱抱她。
可却被她轻易地躲开了。
她只看了我一眼,古井无波,像看着一株路旁随意的树。
只那一眼,我知道我的一切努力全都白费了。我曾把她当作救命稻草的事情,全付了东流。仅我是皇帝,却不过是个深宫中困住的可怜人罢了,于她面前,我拿不出任何像样的东西来表现我的热爱。
我跪到她的身边去,却仍想祈求她另外一个眼神。
可她全然不理会我,只是自顾自地哭泣。尔后她又倏得抬头指着我,笑得癫狂起来:“你,你也不过只是个棋子…”
我被她这样的表情盯得毛骨悚然。
我去抓她的手,哄她求她,别这样,你别这样。
我害怕。
渐渐地她的笑变成哀哭,在阁内哀婉决绝。她开始说话。
阿宁。
爹爹扶你坐上了这个位置。可你的母亲却不放心,她逼着爹爹交出母亲,伴在她身边,做个质子。
可母亲那样的人,怎忍心去做爹爹的累赘。
在入宫的前一晚,服毒自杀了。
而连那个你死了,她都要逼着跟你有婚约的二哥跟着自杀。
为了家族和爹爹,我已经甘愿嫁给你,做个提线木偶。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如今还要赔上了我的爹爹。
你们为何偏偏要对我们一家人下手。
我不敢再听下去,我的浑身都冰冷极了,像堕在冰窟里面。谁来,谁来救救我?
我捂住她的嘴巴,求她不要再讲了。
我们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她咬上了我的手指,鲜血从指缝里面流出来,滴落到她的衣襟上。我同她不住地说,你咬吧,只要你出气,只要你出气。
她还是松了口,鲜血在她的唇上肆意地流,狰狞地看着我。她的泪似乎流尽了,只是麻木地坐在那里重复着:我自作孽,自作孽。
我以为,离间你和太后,你们之间相争,我和爹爹总能获得一个喘息的机会。却没想到,你和太后相争,第一个扯进去的,就是爹爹。
我怔住了。
好久才渐渐明白。
原来这一切都是她。
我本来可以不用面对这些事情的,可是她非要把我推入了深渊。
我扑上去扼住了她的喉咙,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扭曲又凄厉:“原来你对我的好,全部都是假象。我和娘娘原本可以相安无事的,可是你,都怪你。”
她的眼睛已经通红,却还是恶狠狠地攫住我:“那些事情,我引你去看了又如何?是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入陷阱的,你是皇帝,不过是个无知的小孩子。”
原来。
原来如此。
我在她心目中一直只是个无知的小孩子罢了。
所有她投下绳索,我自甘引颈束缚的事情,在她那里全是可笑的幼稚。
我对她的在意全部都是不值一提的。
而她对我的全是假象。
我十三岁前和她相处的点滴,在她那里不过是拿来引我上钩的诱饵;而我十三岁开始开始重塑的生命,在她那里不过是用来利用的泡沫。
如今泡沫碎了,她便不再演下去了。
我宁愿你永远不要戳破,我宁做你从头耍到尾团团转的傻子,也不要在此时清醒过来。
我独独留下的一颗真心,毫无保留给你奉上的真心。
你全踩烂了。
浑身的血液又开始发胀,我的眼前弥漫开大片的疯团。我把手引到她纯白的脖颈那边,血一滴一滴地流下去。我想,如果那里划开了口子,是不是如现在一般,妖冶鲜艳,只为我绽放。
我撕开她身上的衣服,两只手一寸一寸地沿下去,我要把我自己一点一点地映到她的骨血里面,我压制着她绝望的挣扎,我想这样也好,她就完完全全地属于我了。
我抚着她每一处珍贵的地方,都是我曾珍重万分的之一。我无望地在她身上来回,我只是在祈求她。
阿意。
皇后。
我们永远在一起?
好不好?
我的悲哀侵袭了我的全部心脏,甚至在上面钻出孔来,我退离了她一点点,抚着心脏的位置,那里疼。我绝望地挣扎着,像是在同她说别推开我,别无视我,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只有你在,我无涯的恐惧似乎才有一点点依托。
你对我的价值比生命还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