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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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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我还穿着大婚的礼服,头戴卷云冠。仁明殿离我所居的福宁殿不远,过一个内门便到了。于是我撤了御辇,负手慢慢行去。
夜风习习,鼓起了我宽大的袍袖。天上星辰灿烂,御道漫花如练,我想我回不去了,我的生活面临着物是人非。
尽管我无比地贪恋过去的温暖。
可那终究留在了过去。
章怀轻轻地在我身边喊:“官家。”
我停下脚步,望着一株杨树出神。宫灯赶走了月光,将这一路映出火红,我知道今天举国欢庆,独我伤神。
他说:“皇后殿下在门口望着您呢!”
我应声回看,内侍们安静地站在两侧,她站在殿门中间看我。夜色朦胧,宫灯如昼,她的脸色逆在光里,有些模糊。
我的心剧烈地一沉,像是要沉到无涯的深处。我什么也说不出来。
章怀提醒我:“殿下是在等着官家将礼行完。”
是了,我们的合卺酒还没喝呢。
于是我看着她一步一步地向我走来,携了漫道如雪的光,走得愈近,我看见得愈分明。
我看到她的嘴巴在不停地重复着相同的嘴形。
“阿宁”
大婚之后的朝会上,娘娘提了王枞孚为同平章事,理中书门下诸事。众臣皆无异议。又因我已大婚,朝臣又重新定了朝事规矩。
我看着垂在座前的幕帘发呆,心想隔着这道屏障,诸臣也看不清我的表情。
然娘娘不愿意再垂帘听政。
一番混乱之后,由陈国公牵头,定下了最新的事务。
自后,撤帘并每五日在垂拱殿视朝听政,帝位设左,后座在右,直接决事。
娘娘轻轻的点头,于是一切又重新归于平静。
我便起身退朝。
匆匆唤来章怀,直接登上车辇。御驾便往仁明殿行去。
昨晚与皇后下的残棋还在。
我呼出一口气,坐下来同皇后说:“今天你可不要再偷偷让我了?”我捻起一颗棋子欲往天元放去,皇后抓了我的手往左移了三格,说:“你若下在这里,还可以少输五子。”
我不无痛惜地说:“我可是想了一整个朝会才想出来的解法。”
皇后捡着我的白棋往她手边的棋篓里放,唇边似有隐隐的笑意,她说:“可是陛下教我不要让的哦!”
陛下,还是习惯叫我陛下。
但我看她右颊微微显出的酒窝,难免失神。罢了,约莫只是叫习惯了罢。
十
四时流转,春去秋来。
来年上元。
其实我对这样的日子也算满意。即使我们回不去年少无忧的时光,但因为我早做好的心理准备,我和皇后相处得还算愉快。
尽管我会发现皇后也会常常无意地抬眼到我身后的远方,似乎是在眺望;抑或会在我专心研究棋谱的时候突然抬头对上她看着我深思的目光,好像是在怀念。
但那时的我,还没有足够的心性去理解,只会下意识地忽略。
依例我偕皇后去慈宁殿问安献贺,娘娘习惯居于禁宫批阅奏章,有事直接召见辅臣。但每逢年节,娘娘会故意在慈宁殿多待一会儿,等待我和皇后的请贺。
夜晚,登上正阳楼。
娘娘因为西南兵事,召几位大臣连续议事。于是晚上的与民同乐,只得我和皇后。
正阳楼临街,我和皇后的御座皆朝百姓。我牵着她坐上去的时候,看到没有尽头的长街上满是灯彩,形态各异。最中间是一团连绵飞腾的龙,四周围着灯山纸稠,流光溢彩。
明黄的彩篷随风飞扬,万民请贺。我捏了个酒盏站起来邀民请酒,就到唇边轻抿的时候,听见下面的山呼。饶是我假凤虚凰,偷天换柱坐到了这个位置,但我心底里确实溢出了淡淡的满足感。
凝露在一旁报菜:荔枝腰子、烧臆子、入炉细项、莲花鸭签、酒炙肚胘、虚汁垂丝羊头、入炉羊、羊头签、鹅鸭签、鸡签、盘兔、炒兔、葱泼兔、假野狐、金丝肚羹、石肚羹、假炙獐、煎鹌子、生炒肺、炒蛤蜊、炒蟹、炸蟹、洗手蟹…接连不断。
我点头摆手。
于是鱼贯般的宫人捧着菜点一一分赐给在座的宗室大臣。
章怀又奉了手书上来,我接过。
是娘娘写的。
“有红纱贴金烛笼一百对,琉璃玉柱掌扇灯一百对,红纱珠络灯笼一百对,玉柱玉帘窗隔灯一百对,再有皇后亲剪的金箔小凤百对,俱以赐民。”
我诧异地抬头看了皇后一眼,见她正目不转睛看着楼下伶人的表演。我复给了章怀,他便得了我的首肯。
宫女们依次站在城墙上,将手中的金凤轻灯洒下,引得万民哄抢。
待了一会儿,就看到有人捧着烟火在御沟旁排列开。上元节与民同乐的重头戏终是要来了。
我注意到一个孩子被人群挤到了最前面,他茫然四顾,却没有发现自己的父母,绝望地站在那里哭了起来。
我去牵皇后的手,她正吩咐凝露告遣卫兵将孩子抱走,寻到父母。
倏得一声,烟火的引线被点燃了,在天空迸发出银花细丝。然后又是一声两声三声,焰火喷发出来,火花四溅,整个天空都被点亮了。花瓣在天空尽情的绽放,整个夜空似变作银盘,被人间的艺术点缀上不同的花色。
我被这样盛大的景色迷住。
连同牵住皇后的手也不由发紧。
漫天的雪也飘了下来,鹅毛般坠落。像是精灵不住地下凡,楼下的民众们皆仰头痴醉地看着天空,火树银花,流星划过,漫天飞雪。
皇后也被这样的景色所感,轻轻地回握住我的手。轻柔的手指插进我的指间,我们的手变成十指交握。
她的掌心温热。
我转头看她,她的发丝被鼓进来的飞雪粘上,脸庞在烟火的映照下不停变换,时而是红的,时而又紫了。像是流光溢彩的美玉,沾染了光就足以照耀。
我心上的小河又开始缓缓地流淌起来,然后愈发迅猛,最后化成波涛汹涌的急流。我的心间填满了,我甚至可以感知到我血液的温润,我心跳的频率。
我想我们就这样走下去,就够了。
和楼下那些普通的夫妻并无不同。
十一
鸿舻寺卿蒋正伦告老致仕,这件事情本不大,却在朝廷闹出了不小的风波。
娘娘有意她的内侄陈公明接任,然国丈却着意将前年的探花郎李子沐调任回京。于是朝中分为两派,僵持不下。
春水碧天,画船听雨。我和皇后在杏岗上对弈,这两年来,我的棋艺愈发精进,能从被杀得片甲不留到如今的偶尔险胜一二了。
此处旁列茅亭、修竹,别有野趣。不远处有飞华亭,亭下有湖,湖中作堤以接亭,又于堤上架一道粱入于湖水。嘉花名木,类聚区分,幽胜宛如天造地设。
我的心情也愉悦起来。
凝露和凝霜皆是皇后的陪嫁丫鬟。
我平素就瞧着凝露机灵,也常当着她面开玩笑要把她要到我的福宁殿去作个洒扫婢子。每每我和凝露争执不休的时候,皇后总会无奈地放下手中书,扶额唤道:“凝露。”
凝露都会背着她偷偷地吐舌头,然后不情愿地福个礼走开。
走近皇后,偶尔会听她一声轻叹。
“陛下依然只是个孩子。”
听到这样的轻叹,我却总是半忧半喜。
我想,我还是要快点长大。
翌日,朝会上一个绿袍小官陡得冲前诤言:“陛下年届廿一,而太后依旧称制,自古前所未有。陛下仁厚亲孝,此事不得言,为人臣的却不得不言。然太后如今却还要任人唯亲,是要效法前汉高后还是武后临朝?”
臣子谏言向来是要夸张行言的,但无疑他的话却是拂了太后的逆鳞。未待太后开口,我便急急地起身向娘娘揖礼,我看了看下面跪伏的绿袍,似乎想起是叫杨易禾,于是开口:“杨卿言重,朕听闻古代选拔人才是不拘一格降人才,所谓举贤不避亲,举亲不避嫌。太后此举,未尝不可。国朝以来,国公世家不少,在座诸位也不少是从其中出来的。难道就不是凭真才实学站在这里吗?再者,鸿舻寺卿不是个清闲职务,朝中内外诸多眼睛,谁坐上去了,谁就是把自己置于明处,要接受所有人的检验。李子沐我记得才在黄山郡守上做了两年,一下子将其提至此处,怕是不合适。”
我这番话说的也算漂亮,一下子就把党争定性成人才的比较。坐下的时候瞥见娘娘微微点头。
后来娘娘拉着我的手,带笑亲切地说:“皇儿真是长大了,娘再替皇儿守个一段时间就好奉还了。”
这话说的我不胜惶恐,急忙道:“娘娘不可,儿经验浅薄,怎敢一下子担得天下。朝上那番话还是皇后下棋时提点了儿几句,我才省得的。”
娘娘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用手拂着我的头发。
再后来,娘娘将杨易禾贬作安州团练副使。
而皇后主动上奏请求避居大相国寺为国祈福三个月。
不知怎么的,我的心空落落的。
十二
我跟娘娘试探过好些次接皇后早日回来的事由,皆被娘娘以为国祈福不可轻易中断的话头给打发了。
我的心也愈发愧疚。
我隐隐间感到皇后这次去那里这样长的原因和我分不开,但我无能为力。半夜,我也总惊醒过好几次,春雷在窗外隆隆地响,像是劈在我耳边。
她在那里吃的素斋好吗,晚上会睡的安稳吗?
即使宫中沉闷冷清,但总归吃穿用度是好的。
夜很长,我半坐在床上,怔怔地发呆。无意识地想要起身,唤章怀备辇去仁明殿瞧瞧。
我想,她的气息总还在的。
拥着她的被衾,我或许会入睡得深些。
章怀见我总是神思不属,心中不忍。某次晨会后,悄悄进言:“官家若是思念殿下,不妨就去大相国寺看望殿下。”
我的眼睛一亮。
我想我毕竟是个皇帝,我的话总会有人听的。我换了简单的窄袖公服,从紫宸门直走出去,我的心情欢快,连传来的鸟啼也是叫人愉悦的。
我从左掖门出去踏上御道的那一霎那,我的心像是飞了起来。我贪婪地呼吸着宫外的空气,天地辽阔,这一刻,我属于外面。
我突得出现在皇后面前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愣怔了好一会儿。凝露揉了又揉自己的眼睛,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
我只是直直地盯着皇后的眼睛,没有错过她眼神里的任何一丝变化。果然,我看着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变亮起来,最终整个都鲜活了。
她噙着笑意,右颊的酒窝像颗珍珠莹白,轻快地嗔问:“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来了?
每一个字都敲在我心上,供我细细咀嚼。
如此亲昵。
我的心中微微动起来,流淌的小河好像都在泛着粼粼波光。我上前拥她入怀,她身上花草的清香一下子包裹了我。
我说:“皇后不带我出去看看吗?”
她只是窝在我的怀里,好半天没动,许久才答:“好。”
我见到了临汴河大街边的瓦子,沿去皆客店,河中安泊延绵万里的船只。两岸的杨柳垂地,夹着桃花盛开。我亲采了一只簪到她的发髻里,她拉我的手一下子窜入熙熙攘攘的人群间,她飞快地说:“那里有百家戏。”
我见到很多杂技艺人上竿,跳桥,这些都叫我称奇。大街两道的茶肆酒楼纷纷摆出特色。往街的尽头走,就是各色的园子,玉津园、学方池亭榭、一丈佛园子等等。皇后告诉我说:“我们出来的时机不巧,仲春十五日为花朝节,那时候以春序正中,百花争放,最堪游赏。”
再走就看到一座高楼,三层相高,五楼相向,各有飞桥栏槛,明暗相通,珠帘绣额,灯烛晃耀。我看着如此高的楼,心中震惊,皇后见我缓了脚步告诉我:“这是樊楼,很多宗室臣子常在里面光顾。”
我倏得紧张起来,害怕与其靠的太近就会被哪个大臣发现。于是赶紧掩面转身,呼皇后快走。孰料她看着我这番动作,忍俊不禁,掩唇自笑,眉眼都弯弯。
见我一直盯着她,她问我:“怎么了?”
我一时语塞,嗫嚅半天却说:“这樊楼这么高,岂不是站在上面就能看到禁中?”
皇后点点头,说会。
我问她:“时常来这里吗?”
她说:“以前随爹爹和母亲来过。”说到母亲的时候,她的眼神暗淡了几分。
我熟悉这样的眼神,只是紧握了她的手。
可她却没有回我。
我本来想问:那你在樊楼上,曾眺望禁中,见过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