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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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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
我踉跄着走到门口,等待在外面的内侍宫人跪了一地。我同凝霜凝露说:“进去看看皇后,好好看着她,晚上我再来看她。”
章怀依旧虔诚地等在御辇旁,直到看到我鲜血淋漓的手才惊呼起来,他跪在一旁,呵着我的手唤:“陛下。”
我想,他刚刚是同我一起进去的,如今却等在了这里。里面发生的一切,他应当都知道。可那又怎样,我是皇帝。
我足以做一切我想做的事情。
娘娘听闻我受了伤,放下朝议赶过来看我。
我捂着包扎好的手,恭谨地回她:“劳烦娘娘挂心,儿没有大碍。”
她站在那里许久,还是没有上前捧住我的手。
我想这样也好,就不会看到我的伤口了。我呼出一口气。
娘娘临走前,却还是同我说:“所谓蛇打七寸。每个人的弱点都在人之常情上面,有了最在意的东西就有了弱点。皇儿要好好记住。”
我想了想,如今皇后最在意的东西莫过于她的弟弟—王澜升。
我派人去王宅取了幅他最近练的字帖给仁明殿送过去。
晚上我驾幸仁明殿的时候,北风凛冽,还拂了几片叶子到我的袍袖。我轻车熟路地拐进去,见到她的时候,却还是轻微地一愣。
她坐在床榻上,背对着门,身上只着了一层薄纱。迎着烛光,我隐约可以看到她的背,上面似乎还残存着我下午留下的印记。
她闻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那双眼睛依旧是波澜不惊,似我只和门柱子融为一体。
她窸窸窣窣地脱着衣服。
我上去抱她。
同她说:“别这样,皇后。”
她恍若未闻,依旧脱到了亵衣。
我心里有些慌,同她说:“住手,朕命令你,住手。”
她行了个礼,说:“是,陛下。”
是,陛下。我终究还是沦落到了这个身份。
我命令她躺下睡觉之后,方又踱出去问凝霜:“皇后下午可有用膳?”
凝霜的眼睛红红的,似乎哭过,她说:“炖了粥,烧了汤,可殿下就是一口都没咽下去。”
我让她把粥端过来。
还好,是温的。
我小心地用勺子送到皇后嘴边,她看着我,却还是张开了嘴,咽了下去。
快睡的时候,我抚着她的背,轻声细语地喊她:阿意。
我看她的睫毛轻微地颤了颤。
我亲了下她的额头。
心想,只要你还在就好。
后来,我也大概习惯了这样的日子。
我把阁内任何尖锐带刺的东西全都撤出去了,每个晚上都要逼自己醒来两回。
会安静地凝视她好一会儿,细致地观察她是否入眠,帮她轻轻地掖上被角。
偶或一天,她也会同我多说几句话。
她说:“我晚上不会寻死,你也不必总醒来看我。”
我悻悻地说:“我只是养成习惯了。”
她没有再答。
只是很轻很轻地叹了口气。
十七
流光总易把人抛
太子也已经十一岁了。到了该开衙立府的年纪了。
娘娘也已圣寿五十,知天命之年。
年初,宫内就渐渐有了忙碌的迹象。我也终于长到了成熟的年纪,不需要凡事由人指点,可我依旧是个无为的皇帝。
碌碌无为,毫无建树。
夹在娘娘和大臣之间,做个可有可无的棋子。
我几乎每日都居在了仁明殿中,尽管之后又象征性地选秀召妃,但那又如何,只与我无关罢了。
我只须等待东宫渐渐地长大,然后在这冰冷的宫中继续蹉跎我的岁月。
我的世界只缩到了仁明殿那样大小。
娘娘她,我想,终究虎毒不食子的吧。
早早就定了这日的流程。陈侯、丁汝南前日上表,劝太后辛苦多年,下发贺辞上表“千秋”二字。
娘娘只说老妇须臾半生,怎能套上这样大的词汇。
我坐在御座上摩挲着龙头半天,才抬手道:“太后劳苦,‘千秋’二字是儿和诸臣的心意,不可推却。”
娘娘微微的点头。
这日摆驾紫云楼,宗室亲王、三品以上官员坐列,群臣宴贺,我和太子亲奉了祝辞。尔后回到后宫,在凝和殿再办家宴,娘娘要再接受我和太子的妻妾请寿。
在耳室换衣服的时候,章怀不无担心地询问我:“殿下这几年身子一直欠佳,大型会议皆避之不出。今晚的贺寿,殿下需带领诸位贵人跪候半晌,怕是…”
我的心底也有着隐隐的担心。
不知为何,除却担心好像还有着不安。
但是我终究和她共枕这么些年,不多不少也总该生了些夫妻情分。我想我百般的呵护,也总能化解一些吧。
我对章怀说:“那不如叫人在我旁边再设座。皇后毕竟和我夫妻一体,给太后拜了寿上来坐着便是。”
章怀称是,但语气也是稍有迟疑,问:“那是设在左处?”
我有点不耐烦今日章怀的愚钝,语气带着些坏:“卑不动尊。”
他唯诺地叉手下去。
凝和殿附近,有两座小阁,名曰玉英、玉涧。小阁外种植着遍地的蔷薇。蔷薇清冽,透过小窗进来,我一时贪杯,便多喝了几盏。
娘娘的心情似乎不错,太子依偎在她身旁说这体己的话。
我捏了捏皇后的手,她的手洁白如玉,在灯光的映照下,苍白地似乎能看见隐在肌肤下面的血液,在缓缓流动。我问她:“累了?”
她看了我一眼,难得扯出一个灿然的笑。
我心里的不安有些强烈。
她起身取了酒盏亲去太后前跪寿,太后略略诧异,却也不动声色地接了,并抬了酒盏放到唇边轻抿。
恍然间,我好像有看到她从发髻上取下了什么,碧玉却反射出惨然的光,一下子刺到我的眼。
我想也没想,扑到了她的面前,隔开了太后。
顿时连绵地惊呼响起来,场面混乱。
我看到我的胸前渐渐映出来大片大片的红花,一点一点地晕开。我把她的手握到手里,喃喃着想要说什么。
可她只是平静地看着我,没使什么力就轻轻地挣开了。
她跪着退移了一步。
娘娘的脸上难得显出来真实的无措出来,她的手颤着抖着挥开其他人过来抱我,她的嘴巴一直在哆嗦。
我的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天旋地转地要把我拢进去。我还是在寻着她的目光,我想我已经如此了,她却还是不肯舍我一个眼神吗?
我突然就恨极了她。
我想我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啊,我倾尽我所有的气力和时光,换来的终究只是她对我的沉默与平静。
她对待我,甚至不及窗台上时常流连的一只燕子。
我想想我都做了些什么啊。
我于她而言,难道就是个毫无价值,不值得她花费一丝一毫的眼神来打发我的物件吗?我理当耗费我的生命与思量,而她,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命运给我的一场空想。
我可真是恨极了她。
我的意识在不断地掉下去,我却挣扎出最后一丝气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行到她的面前说道:“把她锁在我的身边,哪里都不许去,谁也…谁也…不许放。”
我最后的记忆,只有钻入鼻中清冽的蔷薇香气。
我想这味道是顶好的,若我的陵寝边全都种上…
十八
我醒来之时,天都昏昏沉沉的。
章怀惊喜地唤我:“官家,您醒了。”
我虚弱地朝他点头。
他捧来水给我喝了些,又说:“太后在这里可是连守了好几夜,整个样子都憔悴了,现在不得已去了前殿议事。”
我嘴巴微张了张,还是没有出口。
章怀似乎是知道我心中所想,让了身位,我这才看到被他掩住的床尾,跪着她。
她也抬头回望我,脸色苍白,似乎和身后的墙融为一体。她的皇后诰服都被解了,头发凌乱地散着,没有一丝挂饰。
和她对望了好一会儿。
我终究还是先败下阵来。我该承认我的失败了,我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去对待她,我没有多余的气力去追逐一场不属于我的花事。
我连恨都没有了力气。
我只是对她说:“阿意,你走吧,出宫去。”
她似乎诧异至极,对我的话。
我不想再面对她,召了章怀服侍我躺下,她被解了桎梏,却行到了我面前来。她拿手来抚我的脸,我闭上了眼睛。
这又如何?
我们已经穷途末路。
她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阿宁,我们本不该如此的。”
本不该如此的。
我又开始恨极了起来。
殿门合上的声音轻轻响来,我的眼角滑出了泪。
我需要一个人好好的想想,接下来我的人生需要如何过活。其实我早该如此思考,我的人生本来就只有自己。
我需要拥有一个人最基本的尊严。
我需要拥有一个皇帝最基本的权威。
我后来让章怀带我出去走走,秋风萧瑟,整个天都暗沉起来。暮霭沉沉,楚天辽阔。宫墙深深,多少繁华表面,藏着阴冷凄凉。
但如若我真正爬到了顶端,是不是就可以把这些悲凉踩在脚下?
我不能再活在这样的天气下面。
我得努力地活过来。
仁明殿我再没有去过,我想她应该出宫去了,抑或是在哪里疯了罢。
我甚至残忍地想,如果就这样死去了,倒叫我长须口气。
我命人封了福宁殿穿至仁明殿的小道,我常常会在深夜无意识地惊醒,然后看着月上中天,莫名的悲伤包裹起我。
天空一轮弦月,一轮弯月,一轮圆月。
我熬过的那些岁月。
常恐秋节至,焜黄华叶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