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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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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事实上,我登基那年,只有十四。还是半懵懂的年纪。
太子哥哥常年卧病,深居简出,一般人并不清楚他的容貌。
娘娘早知道儿子回天无术,于是各种吊命大补之物送进东宫。幸得所想,终于哥哥的某位媵妾有喜。
命运向来无常,这样的认知我十四岁那年就已经深刻体会。
哥哥还是没撑到孩子出生就薨了。娘娘唯一的指望就是那个孩子。
是个男孩。
是个继承人。
而我,从公主摇身一变成了储君。
也是从那天起,我的命运急转直下。
我让章怀他们候在外面,我独自进去。没有惊扰殿内偷劳的洒扫,我从偏阁绕进去。
仁明殿的路,我依旧熟悉。
哪怕近十年未至,我却好像在梦里也走过千回。
偏阁出来从假山内穿过去就是正殿侧门,一眼望见还是那座屏风。和她相处那些年,我给这道屏风换过诸多风画,每次翰林图画院呈上来的新作,我会遍览再特地挑出几幅写实的画作出来差人给皇后送过去。时人作画流行盛唐写意,尤重泼墨渲染,不计较线条。
而皇后,却偏爱写实。
每每令章怀送完画我再过去之时,皇后皆已经将其换上最新画作。我会特地绕着屏风转一圈,兴致勃勃地欣赏,好似是看着我和她共同完成的作品,这总会教我心情愉快。而她只会淡淡地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我继续向后面走去,到西侧的雪香阁,会有一段垂着青藤薜荔的游廊,每风刮起,走在其中会有清甜的气息,这也会教我舒爽。如今院阁肃立,满园青色,繁花似锦,却叫我心中冷清。
我终究还是没有勇气推开雪香阁的门,我记得她生前常居在此处。
初秋的风微凉,拂面也会激起冷意。
我捏了捏发麻的手,四周的空气变得沉重起来,我的呼吸也开始紧滞。我坐在阁前的阶跸上,没有力气再支撑自己站起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多少繁华春景,皆化作风中吹散的花末残叶,零落无根。
我想我和她,纵使相逢应不识。
五
哥哥去后,娘娘秘而不发。只是东宫煎药愈发勤了,相隔老远都能闻到弥漫的草药苦味。
直到而今的东宫出生。
娘娘抚着我的头发,额对额地同我讲:“蔚宁,你喜欢哥哥吗?”
我点点头。
娘娘又说:“那蔚宁想要守护好哥哥的一切吗?像哥哥曾经守护蔚宁一样。”
我看着娘娘尽力控制的面部表情,惶然点头,说:“蔚宁愿意守护哥哥,守护娘娘。”
娘娘把我揽在怀里,气力大地似乎要把我拆碎,她的声音发颤,甚至变了音色,连连说:“好孩子好孩子。”
娘娘的右眼落下了一滴泪,滴到了我的手背上,很烫。
那是我唯一的一次见到娘娘真实落泪。
而后她给我穿上绛纱袍,蔽膝,又给我腰束金玉大带,足穿白袜黑舄,另挂佩绶。她抱着孩子领着我在东宫召见当时的参知政事陈国公和枢密使王枞孚。
隔着幕帘,娘娘哭着问:“而今陛下沉疴,缠绵病榻多年,却如今连唯一的太子也去了。这该如何叫陛下好,叫我们娘儿俩好。”说着便搂着我和东宫呜咽起来。
那二人俱是一惊,而后伏拜在地。
娘娘抱着孩子出去,迷离着一双泪眼,唤道:“哥哥!”
陈国公闻声不忍,复起身跪爬上前,看到娘娘手上的孩子问道:“这是…?”
娘娘点点头。
“是太子的遗腹子。”
王枞孚起身道:“自国朝以来,未有太孙继位的先例。陛下少子,献王和闻王接连夭折,而太子如今…,怕是要旁落宗室。”
王枞孚的话说的无头无尾,但在座的皆听懂了。
气氛陷入一阵沉默。
我又害怕了起来。
即使我年届十三,仍我只是个爹娘膝下承欢的孩子罢了。如今却突然将我带到此处,好像是要发生了什么足以变天的大事,我的心总是惶恐不安。
我干脆跑出了幕帘,抱住娘娘。
陈国公、王枞孚见我突得一愣,语句也不甚连贯起来:“这…这是…这是…?”
娘娘婆娑,却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眼神。
我唤他:“舅舅,舅舅。”
陈国公连哎了两声,倏得跪地叩首:“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王枞孚亦是。
于是一切的尘埃落定。
六
在我成为太子之后,娘娘带着我去见爹爹。
她附在爹爹耳旁说了些什么,而后又唤我前去。爹爹两年前一次晕倒之后,就久疾居于延庆宫中,又因太子身体抱恙,于是朝政大权全掌在娘娘手中。
我和爹爹接触的机会不多,仅有的记忆里只有他把我抱到膝上同看天上的星星。我记得宫人们常常告诉我,天空中最亮的那颗星就是紫薇星,就是我的爹爹。
于是我指着天空最圆的月,跟爹爹说:“爹爹,那就是爹爹。”
爹爹笑了,拿胡渣昵我的脸说:“那阿宁记好了,每当月亮最圆的时候,就是爹爹在想阿宁了。”
可现在爹爹却躺在了这里,面色暗沉,瘦削见骨,唯一双眼睛似乎有些神采。
他拉着我的手,同我说:“可怜我的孩儿了,蔚宁。”
蔚宁。
爹爹依旧唤我蔚宁。
所有人连同母亲都开始唤我殿下。
连我的自称都改成“潇”—哥哥的名讳。
可爹爹却依旧唤我蔚宁。
依旧唤出那个衣裳后的我。
我紧紧地回握住爹爹的手,我想告诉他我好害怕,想告诉他我撑不起这样的重任,想告诉他我被困在这里了。我跪在床前,张了张嘴,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深深地望我,很轻地叹了一声,同我说:“善待天下啊,太子!”
后来娘娘痛告天下,文国公主薨了。
我作为太子,本不必为公主服丧。
我只是去灵堂上了一炷香。
却偷偷地让章怀在里面给我加了件丧服。
公主蔚宁去了。
我为自己服丧了三个月。
爹爹还是没能撑过那年春天。那时候是早春,宫苑里的新枝方抽了芽,偶或也能听到一两声鸟啼。
先皇遗诏,太子即皇帝位,尊皇后为皇太后,权同处分军国事。
我于柩前即位的时候在想。
爹爹去的时候,有看到这年春天吗?
七
即便我已经拥有了长子,可朝中诸臣还是不可避免地议起了立后之事。
我还没有长成,没有足够的准备去面对朝堂上的大臣,更没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接下来那个会和我一起并立天下顶端的女人。
可我自己也是个女人啊!
我的心中流淌着一条小河,当我穿上绛纱袍端坐在御座上时,它已经渐渐不再流淌。如今它好像开始有着干涸的迹象。
我想倾诉给娘娘我惧怕的事实。
在我问安的时候,娘娘特地放下手中的奏章,细细看我,问:“可是担心皇后的事?”
我对娘娘可以一眼看穿我的事情有些欣喜,好像足以证明她以母亲的身份在一直默默关心我的事实。我点点头,怯怯地说:“我怎能娶妻,我明明也是个…”
娘娘一个巴掌打在我的脸颊上。
我以公主的身份活了十三年,即使我和父亲母亲都没有见过太多面,但在我寥寥的记忆里,他们对我总是清和目雅的,也会偶尔抱起我,抚摸我。给我父母的温暖。
他们曾给了我最亲善的心愿,简单到只需我安稳健康。
我会有向往。
总有一天,我会出宫去。进入属于我的公主府里,会坐落在汴京城的某一处,无论在哪,至少和人间的热闹比邻。那里会有喧哗的人气,会有叫卖的吆喝。会看到每一个人都在认真的生活,即便会有不如意,但都有在努力向上。
会有樊楼、时楼、乐楼、遇仙楼,我连每日吃饭都可以换着酒楼吃。
而不是现在,我被宫墙围住了,我注定在此处度过我的一生,我的脚步被固定的路程丈量,我的悲喜被繁缛的操行规定,我的未来,一眼到头。
我注定会是个无为的皇帝,乃至是个无用的人。
我会娶上一个妻子,即使这看来荒唐—可繁华高门背后,多得是腌臜和荒唐。
这样的命运袭来,我只能选择接受。
可过几天。
娘娘眉间带着温和,告诉我。
我的妻子会是枢密使王枞孚家的嫡女。
王澜意。
八
我想,这大概是我突逢遭变以来,唯一算得上欣慰的一件事。
我将所有的感激都给了娘娘。
我厌恶极了每个人开始对我小心翼翼地说话,我恨极了躲在另一个人的壳里装大人。我畏寒,畏惧一切冰冷的东西。朝堂至深,连死亡都可以变得微不足道,即便是爹爹的去世,也只是满朝文武的一次大型作秀。
我想,我以后,也会如此,躺在那里,任由如今的东宫摆弄我的葬礼。
可现在,我一成不变的生活有了一丝涟漪。
我童年有色彩的那几年,是她带给我的。
我们或可以互诉心事,我们还可以相伴过活,我可以扔掉粘在我脸上的面具,在面对她时。
我开始对婚礼有了隐隐的期待,连生活也变得有节奏起来。
大婚的场景我零碎还记得些微。
我记得时节已经入夏,雁池里的菡萏开得繁盛,蜻蜓点水,青草池塘,处处蛙。我在暑气漫热的天气里迎来了我的皇后。
风老莺雏,雨肥梅子。我携了她的手敬告天地,接受群臣拜贺。她比我稍长四岁,头戴凤冠,内穿青纱中单,腰饰深青蔽膝。另挂白玉双佩及玉绶环等饰物,下穿青袜青舄。矗立在那里,眉目似含远黛,清贵容止。
我默默地看着她,余晖洒在我们之间,在不远处投下一对影子。她嘴角含着得体的微笑,我应该熟悉她,可又觉得些许的陌生。
可她总归在我面前,我伸手可及。
我好像听到晚风在我耳边飘扬的声音,清凉地沁入我的心脾里去,又好像是在钻入遥远的未来。
擦过我的手心,碰得着捏不住。
我期待着夜晚与她的相认。
当我欢欣地向她走去时,宫室里灼烧的喜烛,床榻上洒满的干果,都是我迎向她的观众。
我欲开口唤她。
却在将将伸出手触碰的瞬间,她微微退了一步,伏地对我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她恭谨地称我:“陛下。”
不是阿宁,不是公主,甚至连官家都不是。
而是陛下。
君臣之间的称呼。
我含在口齿间欲出的“阿意”卡在那里,倏得化作一缕青烟随着烛光摇曳。我能听到我用画笔给生活添上的粉彩正在簌簌落下。
我出门看到阁外的海棠落了满地,到处都是死气沉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