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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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云与我俱东gl
一
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尘捻清帐风，惊起一帘幽梦。
我独立廊庑罗柱下，正值三更，宫人皆昏昏欲睡之时。有微微的风拂过来，四周寂静一片，唯有从春锦阁内延出来羸弱的烛光泻在地上，洒了一片到我的脚上。
好像是有桂花的香气。
我恍惚记起宴春阁里种植了两株桂花树，离此处倒是不太远。原来今年秋得这般早，桂花都开了。
身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章怀，他垂着头跪在地上：“官家，夜寒。”
是了，夜寒。我一向是畏寒的，我畏惧一切寒冷的东西，甚至畏惧自己。
高处不胜寒。
但我今夜竟赤足站在初秋微风的夜里，站了近一个时辰。
章怀的头垂得更低了，我想他一定是在自责，自责我独在外面站了一个时辰他竟丝毫未觉。我想这不怪他，毕竟是我刻意躲过了他们的察觉，轻手轻脚地出来的。
我问他：“八月了？”
他称是。
我点点头，望向天空。寒枝独挂，割裂了一轮圆月。圆月，我喃喃自语。月光倏得刺眼起来，似化成一道闪电砸在我的心上，此夜料峭，我突然就像是被抽光了所有气力，身形不稳，再也站不动。
原来又中秋了啊。
二
我能追溯到最遥远的记忆，就是在中秋。
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日子。
那时候我还只是个无忧无虑的公主，爹爹早就将我指婚与王家二郎。那个宴会就是娘娘为我见一见未来夫君而办的私宴，隔着帷幕，我见到一个十一二岁的总角稚子携了个八九岁的女娃娃行礼。
小娘娘揶揄地指着他笑着同我讲：“瞧，那就是我们蔚宁未来的夫君。”我努力地睁大眼睛向那边望过去，连娘娘也爱怜地抚着我头发任由我去。比起面黑却看起来沉稳镇定的哥哥，我目光更被后面那位粉雕玉琢唇红齿白的娃娃吸引了。我转头问娘娘：“那个漂亮的女娃娃是谁？”
娘娘耐心的和我讲：“那是王家的嫡女，澜意。”
我眨了眨眼，不解地问她：“可是我的夫君为什么是庶子？”
娘娘似乎没想到我会这样问，怔了好一会儿，才复又淡淡地说：“因为做我们蔚宁的夫君，不需要有经天纬地的才能，也不需要煊赫的家世身份，重要的是要有一颗规矩护主的心。足以守护你安稳度过一世。这是爹爹和娘娘对蔚宁最大的心愿。”
那时我约莫五岁，却也诧异自己竟能将小小的对话都记得如此分明。是了，那时候爹爹娘娘对我最大的心愿是能够安稳的度过一世。
于是我信了，且信了一辈子。
自后澜意便在娘娘的授意下时常入宫伴我读书玩耍。
再然后。奇怪，明明初见的记忆那么清晰，可之后的相处点滴却总是模糊。
像是老天爷刻意给我开的玩笑，总是赠与我美丽的开场，却徒留悲伤的过往。无论我的生命还是我生命中的人。
章怀忙不急地扶住我，他的声音微颤：“官家，回阁内吧。”我摆摆手，仔细地侧耳去听，果然是有几声蝉叫，寒蝉凄切，秋梦也并不寥寂了。
凝露取了罩袍给我披上，又跪地帮我将鹅顶靴穿上。
我勉力撑起身子，召章怀说话。
章怀忙近前来。
“朕要去仁明殿看看。”
章怀和凝露俱是诧异地一顿，甚至凝露竟微微有了哭腔出来。章怀问：“仁明殿许久空置，官家此时突然前去，怕是尘土纷纷，不若…”
章怀还欲续说，被我彻底打断。
“皇后的宫殿竟没有时常清扫？”我语气里带了些威严。
凝露已经小声啜泣了起来，我示意她答。
“仁明殿臣一向有监督打扫，凡宫内事物皆保留殿下生前原样。十年来，未曾懈怠。”
我一怔，喉头莫名地有些发紧，胸腔像突然泄了气，滞涩无比。
“原来…竟…十年了吗？”
我萎顿地跌坐在地。
“官家…”
两道声音同时尖起。
三
该是年岁渐老的原因，我总是浅寐甚至无眠。和漫漫长夜共处的日子，我学会了很多时间打发方式。
从春日的杏花微雨，夏日的惊雷鸣蛙，到秋日的暮蝉降霜，冬日的醅酒白雪。我夜坐听风，昼眠听雨，悟得月如何缺，天如何老。娘娘去岁崩阻，然当初尽管身体不豫，她依旧服了帝王衮衣，戴仪天冠飨太庙，太子亚献，我终献。
娘娘去世的时候，眼神浑浊，手脚抽搐，我终究不忍，跪伏塌前替她拂捏，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太医请我避出。
她好似用了生前最后一点气力，拽着我的衣襟，待我欲低到她耳边时，她却紧闭嘴巴不留一言。
我到了外面守候不久，太医奔出呼号：“皇太后崩了。”
我负手深深地望了外面一眼，那时正值初夏，虫鸣不断，蛙声一片，我想菡萏应该也正待苞，杨柳青翠，正是江山好繁华的光景。
可母亲却走了，我的母亲，生我养我的娘娘，没有留给我任何一句话，走了。
我走进殿内，室内昏暗沉闷，压抑地我喘不过气来。宫人们过来给我着上素服孝衣，璞头也立时换了。
我登时愣了好一会儿，我这一生算长不长算短不短，却接连穿上这样的衣服三次。
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御史中丞杨易禾见了，以朝拜大礼伏地，说：“陛下孝悌仪天下，然天家丧葬以日代月，还望节哀。且陛下正逢春秋鼎盛，万望保重龙体。”
她这一席话提醒了我，娘娘遗诏未宣，百官皆等在集英门外朝见，客省使王澜升和宣徽使李子沐使了眼色给众人，只二人入内求见，又说：“陛下年初已然亲政，凡军国大事本皆由国主裁断。虽国朝主孝，然天家毕竟与万民不同，还望陛下亲自主持太后葬礼。”
我上前扶了三位卿家起身，又对王澜升点头称“国舅”，复推让陈说：“娘娘刚去，儿主持葬礼是理当，然其余诸事还得待听太后遗诏再作决断。”
王澜升叩头揖首，将笏板横陈，声音洪亮，疾呼求告：“历代幼主视朝，廿岁亲政尤晚，然陛下登位二十又一载，却依然太后称制。现在刚刚亲政，再由女令领政怕是不合适？”
杨、李二臣皆称是，外面众臣亦是附和。我没有继续说话。
只是静静等待。
约莫僵持了一刻钟，东宫匆匆赶来，跪伏到我的脚下涕泪横流，边哭边说：“祖母已逝，儿竟匆匆来迟，实在是万死。也请一切事务还得爹爹做主才是，天子应为天下率，也为东宫率啊！”
我这才低身扶起太子，看他和我类高的个子，我的眼神黯了黯，温和同他说：“先去看看你祖母吧，她生前可是最疼你，怎的来这么晚？”太子只是低头哭泣，不语。我连忙又叫章怀扶住太子一同前去。
到了这时，我才虚扶了三位卿家起身，又一起出得门去抬手众臣免礼。
凝霜于是将太后遗诏封存收起，待祭礼之时随娘娘平生物件一同下葬。其后廷议，我心中愧疚，为表孝意，坚持让娘娘着衮衣，并仪天冠入殓。
众臣舌战纷纷，劝诫的折子上了一道又一道，我头疼不已，于大朝议上脱下朝天璞头冠，想起凝霜同我复述的遗诏内容：尊连太妃为皇太后，凡军国大事与连太后内中裁处，太后丧葬事宜，凡由东宫主持。
没有一句关于我。
恍惚间听得殿外突得一声惊雷，我眼泪潸潸，同诸臣细说：“朕虽年十八登基，至今二十又一载。年幼卧病，是娘娘亲手哺育；年少登位，是娘娘亲自教导。夜常深了，娘娘却还要顾儿药脉，衣裳冷暖，是我力有不逮，连同份内国事还需娘娘操劳。再有东宫业已二十有二，我这个做爹爹的，却常常自顾不暇，有心无力储君课业，皆由明肃皇后和太后监督指导。”说到明肃皇后，我的心仿佛被什么击中，顿了一下，见殿中诸臣默然肃静，我便又继续说：“是我为君为父为子的过错，太后却是秉着一颗为人母为国母的心意，帮助儿子不沦失德之事。且太后临朝以来，可有乱政错案，可有败事丑闻？过错不是娘娘的，一切的过错都是我啊！所以作为儿子想给母亲的这点孝意，诸位爱卿还要再否决吗？”
我语气诚恳，涕泪交加，殿内大臣无不动容，太子亦是跪伏连连请罪。
最后这件事就这样定下了。
夏末雷鸣，那天也是娘娘归葬陵寝的日子，我依次行祭礼，封礼，禅礼，沉重的衮衣压在我的身上，我看着娘娘静静地躺在那里，心情却是异常的平静。外面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像是天地都在哀嚎一般。
是她把我推上了这个位置，也是她把我困在这里一生。
她害过我不少次。
但我依然记得她对我说希望我安稳一生的心愿。
我相信，我依然相信，直到现在。
她是我的亲娘，但她同时也是太子哥哥的亲娘，是东宫的亲祖母。
我遣退了所有人，独自一人呆在陵寝里。
我害怕。
我一直都是胆小的人。恍然间，我好像陆续记起一些年少的旧事，那时候我唤她“阿意”，她总会笑出右边脸颊的酒窝应我。她画画极好，画过一张秦琼像贴在我脑门上，说有门神守护我，让我以后什么都别怕。
我轻轻叹息。
同她说，娘娘，你所愿的一切我都要改变，这天下究竟能不能到东宫手里，看他不看我，你更是无可奈何。这天下谁都带不走。
我突然有种复仇般的快意，从嗓子里挤出了几声笑来，在空旷的陵寝里晃荡。
娘娘，你不该，你不该，你不该赐阿意那杯酒。
你以为我查不出吗？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