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九
于是太子终有一天登基为帝,看起来从此不过就是江山无忧,皇位无惧。只是在张才和孙甜之间,却从此隔了天堑。
球球的脸上已经变得死灰,我有些担忧。气氛正在一层一层递进地沉重,我踌躇着要不要捏个诀探看一下她的情况,熟料她好像知道我内中所想。略摆了摆手,好像在安慰我,也像是安慰自己:“众生皆苦。众人皆道皇家好,可皇家又好在哪呢?”
你知道的,就算先帝那时登基,也有一道遗诏。不过是太子阴郁,不堪此大任,继位即由太后辅政。张才知道,她的父皇不过是失望,失望那一夜她痛心到提剑去闯宫。
可她知道,明明她的父皇能明白,能明白她受惊无措之下的荒唐。
却还是要惩罚她。
从此权力的剑柄横亘,年轻的帝王和太后的博弈在这深宫中,在这朝堂上,泛至山河,划开了她们之间世上最远的距离。
球球曾经庆幸过许久,那时候她还是烂漫,总以为年轻的帝王是钟情于她的,不过是政务缠身,常常扯住了她的脚步。她觉得,作为这大魏的皇后,她该是第一个理解皇帝的。
抛开年少时的传闻,球球亦是皇帝亲自向太后求来的妻。大街小巷皆在传唱,这是年少爱恋成真的梦,这是青梅竹马修成正果的佳话。
她一笑。
我看到她快要溢出来的泪光。
她说那天所有在栎阳宫中当值的宫人们都看到了皇帝同太后的争执。张才紧紧地禁锢着孙甜,用着习武之人和读书人之间悬殊的力气,太后有过挣扎,据宫人所说,可以看见太后身上残败的衣物。张才微微喘着气,而孙甜双目微红,这暧昧的一幕里,帝王向前一步,盯着对方,固执地,温柔地,一字一字地问:“那么,母后,您为何要阻止我娶德云郡主呢?”
年轻的太后低下了头,一同低下的是眼底掩不去的悲悯:“张才,你始终不信我的,不是么?”
球球说,这世上所有人都爱过,所有人却都在错过。她真是何其有幸,又何其悲凉。她有些自怜地把肩上的披风裹裹紧。
我终是不忍心,竟捏了诀,把一室温度提高。
球球看着我,道:“多谢。”
我不知道该以何面目回她,只得匆匆低头含糊着答嗯。
球球却发了笑,我有些疑惑地抬头,见她撩了下耳后的鬓发,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玩的事,便同我讲,比之前多了不少神气。
她说其实刚成婚时,新婚燕尔,皇帝同她还是有些少年情谊的。她敬她,让她。甚至从一开始就告诉了她这个宫廷里最讳莫如深的秘密:她是女子。
那时候她却是天真的在想,连十一是个鸟儿,她都能接受,还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呢?
她只是爱她啊,只是爱的张才这个人啊!
那时候还在大婚三月里,她像个贤惠多年的妻子站在大殿外面等她。帝王下了车辇,握了她的手,徐徐地散步。漫不经心地同她诉说着琐事,球球满心欢喜地听她讲,却发现她的目光总是不自知地飘向远处的一队车辇。
球球笑了起来,却是比哭还难看。
她说她当时并不确定皇帝在看什么,直到张才絮叨的话语间夹杂了一声清脆的笑,甚是悦耳。球球笑得愈发柔和地看她,皇帝察觉到了她细致的注视,微微别开脸,镇定地同她解释:“有只蝴蝶,飞过去了。”
球球说她很确定没有蝴蝶。
于是年轻的帝王用更加不容置疑的语气同她说:“飞走了,就随着太后的驾辇飞走的。”
球球说那一刹那,她福至心灵。她终于顿悟一直以来同皇帝恩爱的表面背后缺失的是什么,她也明白了张才一直追随的目光是何人。
球球那时才知道,原来张才一直喜欢的,是别人。
十
转眼已然是明成七年。曾经年少的帝王被淬炼地愈发沉稳,也愈发地合格。同样伴随帝位升起的,还有张才那不复年少朗澈的最深的恐惧、猜忌和多疑。那渺茫的爱而得之,和太后手中的一纸遗诏,无时无刻不提醒着皇帝那岌岌可危的地位。
而这七年里,球球彻底沦为了一个见证人。
她看着帝王因为年久皱眉而渐渐定型的川字苦额,她看着帝王年复一年的蛰伏之后的蠢蠢欲动,她看着在她心中远如神衹的帝王在下朝之后和尊贵的太后之间对政务激烈的争执。而亦是因为很多治国经略,极少涉足皇帝宫殿的太后却成了频频踏足的人物之一。
球球一直都是寂静的,她寂静地担负起妻子的义务。静静地为她的帝王添茶续水,在她久伏案桌后不自知打盹的时候披上外袍,在她久盯案牍抬手按压太阳穴的时候接手过去。
那个时候的她是幸福的,她形容说是可怜的幸福。因为她终究足以得到一个帝王感念的眼神,更有甚者,会得到张才偶尔停下来将手覆在她手背的温暖。
她说,余生悠长,那是她抑制不住贪恋的温暖。
我看球球诉说得更加惶然,明明是初秋,我却眼睁睁地看着她一点一点目光变冷。夜很深了,显得苦寒。我不由想起那段时光里,十一静默的模样。
我不曾见,却能想见。
球球顿了许久,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模样。我的耐心竟然无比地好了起来,空气中只有蜡烛燃烧的哔剥声。神仙的耳力也是顶好的,我好像有听到轻微的低泣,像隐隐的悲鸣,划过暗夜的大魏长空。
她继续同我说下去,我便清晰地瞧见她脸上两行泪渍。
她说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帝王同太后的争执,在寻常宫人眼里皆是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每每这时,宣室里外都是跪伏了一地。她见证了太后一如往常的温和,更见证了皇帝常常落入下风的沉默不语。
却只有她知道,这些场景都是帝王乐见的。因为她听到了,听到帝王心底里微弱的欢喜。
她也渐渐尝到了苦愁的滋味,她总在深夜里越发地觉得难过,却还要秉住国母的威仪。她说连哭都不能哭的日子,是最难熬的。
她却长吁了一口气,好似都已经想开,早将那些过往抛之脑后一样。
她笑笑,又说。像个等待褒奖的孩子。
她学会了长久的沉默,很多时候,她可以一个人就这样站在窗前。看着天上的云,看着院里的风。举目,看刺痛的日头挂在高高的天上,却被幽深高大的宫墙切割成了方正的模样。
终于,朝堂之上风起云涌,这帝国的天变幻莫测。
她仰望的帝王按耐不住了。
十一
那时候,整个皇宫的气氛都变得奇怪而又凝固。所有人都像屏住了呼吸一样,如履薄冰。
山雨欲来风满楼。球球说,帝王就要爆发了。长久不得专政的帝王,野心早已膨胀到了临界点。即使帝王从未表现出来过惊怒之类的表情,即使她早已习惯了掩藏情绪,没有谁再可以轻易的从她脸上一窥即知她的心思。
可她想,她还是懂她的。
这位已经被权力彻底迷蒙住心眼的皇帝,那时候她可曾想过此后风雨飘摇,这偌大的皇宫里本就残存的默契情谊会真的飘渺到宛如扶鸢呢?
和多年前的大雨一样,倾盆的雨水猝不及防地灌了大魏宫廷头尾。春雷却遽然炸裂,铁马冰河地呼啸,拍打在鼎高的宫檐下。一直以来大魏积聚的变乱,飘荡的朝堂大内,波诡云谲的阴毒逸散开来。
那场她们人生里的第二场大雨,轰然而至。
所有的人都被下了禁足令。
球球以为会有尽带金甲,会听到兵戈铁撞。所有人都以为是一场逼宫,是一场政变。然后只须成功之后的帝王在史书上轻飘飘地落笔谋逆伏诛之类文文。
直到静到落针可闻的殿内,传来了踉踉跄跄的脚步声,她看到茫然的帝王一下子跌落到她的怀里。平天冠随之落地,冕毓撞地传来了清脆的珠玉声。那个伟岸的,一向隐忍的陛下张才,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她烂醉,如泥一样瘫在冰凉的地砖之上,有苍凉的月色,有混乱的风来。她蜷缩成婴儿的姿态,压抑的胸腔终是翻滚出悲鸣,声声逶迤,声声破碎。她的泪落下来,落到了扶着张才脸的球球手心,大滴而滚烫,灼人灼心。
那时候的球球突然意识到,其实她根本不懂她,她从来都没有懂过她的王。
她强忍着溢泛的酸呕,她颤着发抖的身子。
球球奔了出去。
可到底是迟了。
孙甜斜缩在栎阳宫前她平素喝茶下棋的树下,风那时候吹过。鼓起摇晃的树枝,飞扬起漫天的花瓣。围观的宫人们无人敢向前,在这氤氲不清的雨雾里,藏着一帘的难堪。
谁又敢向前掀起?
见皇后前来,众人忙不急地下跪行礼,也竟默契地让出一条道,足以通往她。球球扶着树勉强站稳,每一步都像是赤着足踩在刀刃上。那时的她,无暇去顾及,那些伏在地上宫人晦涩的眼神,和之后在整个大魏纷扬的龌龊流言,以及最肮脏的唾骂。
她看到的是满目鲜红,她扑身伏过去,趴在孙甜的身上,抖着手不敢去碰她残破的宫装。和鲜血淋漓的现场。
球球捉到她依旧清亮的眼眸,孙甜扯出微笑:“皇后。”
球球呜咽着,却发现喉头满是猩甜,根本吐不出一句话。这时候的孙甜依旧替人着想:“不是我的血,我把他给杀了。”
球球的心,就是在那时碎掉的。她实在未曾想到,那个她捧在心尖的少年,竟狠毒至斯。孙甜的声音还有些沙哑,问她:“是她叫你来的么?”
原来孙甜从来都懂,普天之下,原来只有她是唯一懂那个人的人。这样通透的一个人,无须将善和恶隔绝,因为她的心底有着纯粹的爱憎。
我是个活了上千年的老神仙,早已忘了冷暖。却在许久之后的某个时日,在这大魏的宫廷里感受到了冰冷至极的凄寒。
我替这段往事感到透心的悲哀,再看那个床榻上稳坐的女人,她却早收了悲戚,我明白,这是哀莫大过心死。
球球顿了顿,我见到她深藏在眼底波涛翻滚的乌云密布,风卷残云般地压得我个老神仙快透不过气来。我真是无比地后悔,没有把小艾带过来。虽然我可料见听到这儿的她肯定会哭得抽抽嗒嗒,但至少那样子我也会有个转移注意力的目标。
她下了结论,告诉我结局。□□宫闱,孽闻传了整个山河大地。帝王没有花费一兵一卒,轻松地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从此万里江山,得享无边孤寂。
球球说,大魏朝曾经最为煊赫的太后掉落在了那个春暮,像花被风吹落一般,那么轻易。
她记得,那时候她俯身把太后捧了起来。孙甜似乎累极,她抬手用残剩的广袖遮住了眼睛,低低地开口:“疼。”
球球看到,她的另一只手,攥紧的是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