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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十二

      我哭了,我个不争气的老不死,竟然老泪纵横。

      球球没有看我,她的视线略过了宫门,好像看到了那个春天的碧绿苍茫。她的声音浅浅的,柔柔的:“听说,神仙泪,可以肉白骨,活死人,是么?”

      我想骂娘,这女人不愧是宫廷里一点一点修炼出来的。我正哭得起劲呢,她突然来了一遭话,就给我摆了一道。

      可是我就是个不争气的玩意儿,我只想噫呜呜噫,谁也别阻止我流泪。神仙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我却还是强止住了眼泪,瓮声瓮气地问:“你要救谁?”说话间,还可耻地打了一个鼻涕泡。

      我有些悻悻地用袖子揩掉,还不忘扯了个笑厚脸皮地给当朝太后。

      球球爱怜地抚着娃娃的头:“老神仙,您那么练达,肯定不会想不到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吧?”

      我点点头,眯了眯我本就很小的眼睛。

      她却没有再管我的神仙泪,只是目光悠远。我知道她是要继续讲故事了。

      她说是两个月之后,发现的太后有孕。当时大魏宫廷的风向早已变了,向来审时度势的宫人们不敢拿捏主意。一边是失势又恶名远扬的太后,一边是大权在握帝后情深的皇后。

      宫人抖着身子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报告给了球球这个传出去更为惊世骇俗的后续。那是在夏季,满宫的盎然,风和日丽。她本以为张才会勃然大怒,且会下令肃清余孽。

      毕竟向来的皇室最重所谓血统。

      但球球却发现,她真的是从没懂过她。她没想到,得到消息的帝王是欣喜的,她急匆匆地下了朝爬上御辇,赶至栎阳宫。

      那时,临近中午,是夏日里最为炎热的时候。可当她们踏进宫里,才发觉出里面像是蒸笼。她注意到张才在进去的那一霎那,微变的眼眸。她想,即使那个少年已然远去,可是帝王却还是把唯一的破绽留给了她。她的心思泄得愈发明显,在场的人似乎都能感受出皇帝的故作姿态。

      对视和睽违,交织在已隔山海的两个人之间。球球那时在想,她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旁观者的身份罢。只是年少的她,不曾懂;起初的她,不愿懂;而如今的她,懂得避无可避。

      她维系着帝王应有的风仪,纹丝不动,丝毫不见任何的失态。可是球球终归是熟悉她的,她清晰地察觉到两个人之间那轰然碎裂的巨响,她看到张才隐在袍袖中那捏紧到泛白的拳。

      她听到张才冷漠地道,声音依旧沉郁顿挫,不见任何慌乱:“想来母后也是知道皇后极难受孕。然天子无家事,朕向来所求的不过一个嫡子。儿臣偕妇多谢母后成全。”

      恍恍惚惚之下,张才拉着她一同行礼,腰躬地很深,头低地到底。球球好像眼花,在抬首的一瞬,她似乎见到了天子眼间那迫人眉睫的悲怆。

      孙甜不曾抬头过,她只是佝偻着其时尚是年轻的背。她是默认了,球球回头再看的时候,只觉得寥落。

      后来,天子昭告天下,皇后有孕,举国同庆,大赦。

      十三

      后来,都是后来的事了。

      其实是可以预料到的,太后心力交瘁,加之孕中受惊。生产那个夜里,风飒飒地响,空气里有花香拂过。可她却难产,血崩如注。

      那天所有人都找不到皇帝。球球不顾所有人的劝阻,发了疯地疾步,终于在正阳殿的湖边找到了她。她看到张才形影相吊,月下独饮,仿佛发泄。她的心稍稍安定,却在下一刻注意到她手上捏紧的碎片,已然刻入骨血,染红了大半黄袍,她的心揪到了嗓子眼。

      球球知道,她还是爱她的。这宫墙埋掉的所有人,都是深爱着的。

      球球还是奔了过去,抖着身子半跪在她的身后贴住,那是她这么多年来做的最肆意的一个动作。她主动地拥住了一个不可及的梦。

      张才的声音凄苦,里面夹杂着害怕恐惧,还有撕裂的痛。月光照亮她的双眸,月色惨白,她的脸亦是惨白:“她痛,我陪着她痛;她有多少痛,我就陪着她多少痛。只是她胆敢,胆敢弃我而去,她…她怎么敢,怎么舍得?“

      像是要抓住什么,张才酡红着双颊,嘴里喃喃说着发狠的话。这时候的她,不再是个帝王,只是当年那个纯然又胆怯的少年。

      需要呵护。

      球球拥着她,姿势环抱,就像那晚苍茫的半月。夜风习习,她们只是一对互相取暖的小夫妻,在相拥抱团。

      莽撞的亲信陡地出现在后面的空地上,一头跌落在地,叩头颤着声道:“陛下,娘娘,不好了…“

      她清晰地感受到帝王身子一凛,变得紧绷起来。

      亲信眼一闭,心一横,还是哭着说了出来:“太…太后娘娘怕是不好了,太医求问是保大还是保小。”

      张才感觉瞬间,那血液的猩甜都积聚在了喉头一点,她勉强压抑这翻涌的血意。强自撑着站起来,哑着嗓子,好像用尽了最后一丝帝王的威严,她说:“保小的。”

      球球感到握着她广袖的手无意识地在收紧,她低头就清晰地看到了盘踞其间的青筋。撑着她肩头的一臂在此时剧烈震颤,她看清了地上,皇帝呕出的红色液体。

      她看着她在她的面前倒下去,在昏迷前的那一刻,张才的神色几近扭曲:“她肯定恨死我了罢…她这是要报复我,是要报复我。”

      球球惊叫着,她的恐惧霎时间登顶。

      球球疯狂地撕喊着,喘着粗气,这样痛,怎么样都痛。可你以为从头到尾,痛的只有她一个人么?

      无力感把她整个都吞没,球球呼救无门。她觉得天地倾覆,日月颠倒也不过如此。

      十一终于现了身。

      她恶狠狠地抱住几近癫狂的球球,却和当初一样,轻轻覆上了她的眼,告诉她:“别怕,我是你的点点!”

      史书记载,明成八年,少帝生。是时雷电晦冥,鹤形火光冲天。名为潇。

      我终于听到了我要的东西。所以十一为了报恩,以身献祭,投于当时的太后腹中。得以保住其母子性命。

      我长叹了一口气,一世一时,缘也,命也。

      可真是个痴情的鸟儿。

      十三

      孙甜说,将孩子取名为“潇”。

      有人多嘴,问太后是哪个“潇”。她那时候凄然许久,哽咽着吟:“几孤风月,屡变星霜,海阔山遥,未知何处是潇湘?”

      尔后,帝王下旨,她素来以仁孝著称。请奏太后移居西北行宫颐养天年。

      其后皇宫突逢走水,大火从栎阳宫起,烧了几天几夜,映红了半边天。有心人自是知道,这是一个合格的帝王,在肃清宫廷。那些参与的、知道的、道听途说的,只要与这场秘事有过相关的人们全都难逃此就。血雨腥风席卷了整个大魏宫廷,从此那些纷乱的过往,皆化为了灰烬,随风而去。

      球球说远离了皇城是好事,皇帝到底放了她一条生路。

      只是当年错道,从此天涯。余生经年,她们之间再无悲喜填补。她们失去对方的所有岁月。

      直到明成十六年末,她死在了大雪那日。寒风飘散,驿馆马徉,死讯竟到了第二年初才至京城。帝王得到消息后,只是平静地如常上朝,如常批改奏章,如常地带着小太子吃饭、洗澡、哄其入睡。

      那时候世人皆知陛下是无比地宠爱这唯一的嫡子,连带着对皇后也是十分歆羡。只有球球知道,即使连她,都很难见到那个孩子,那个孝献太后留下的唯一血脉。

      皇帝一直把孩子将养在自己身边,同吃同住,悉心照料。天气好的日子,就抱着他出去玩耍;天气不好的日子,就把他抱在腿上一同闷在书房。

      张才给孩子小名取做:慕棠。

      张慕棠。

      知情人都省得,先太后小字甘棠,孙甘棠。

      只是后来,皇帝的身体渐渐地力不从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呈现衰败。日渐昏聩,也会有清醒的时候。那时便会命人请皇后过去,对话的内容,大多都是年少一起上课的时光。

      有日她的精力尚好,她举杯邀酒,说的尽是年少欢愉的事。她曾站在帝国顶端睥睨这天下多年,却突然显出惴惴的样子来,像极了当年初见时,她躲在乳母怀里胆怯的样子。

      她终是把孩子托付给了球球。

      她自知时日无多。

      那时候她求她,可否在十月初十那日,杀了她。她说那日是甜甜的生辰,她从没给她过过生辰。她想,在她走了后的第一个周年,她理应去给她过生的。

      球球泣不成声。

      张才真是个狡猾的帝王,她都算计好了,球球定然是不会拒绝她的。

      哪怕是杀了她,这样的请求。

      于是她得偿所愿,这个拥着大魏最鼎盛的富贵的帝王,是笑着走的。

      球球快到极限了。我知道。

      我也知道她来找我的请求。她从嫁给张才第二年便开始呕血,她的时日和花期一样,可数可至。

      她唯一真正向十一提出的请求,除了当时年少,轻狂之下试验她神力让她救出太子的请求。只有用毕方毕生修为,续她有命足以一世伴驾。

      我知道,十一祭了肉身换得孙甜母子一命之后,那些保球球长命的修为一直在散逸。如今的球球只是苟延残喘。

      她是想求我继续为其续命,保得她直到新帝亲政。

      我的代价很简单,讲一个故事,把老神仙我讲哭了。

      她成功了。

      我理应兑现,顺便也该取走十一历劫后的元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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