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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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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她说那天大雪,雪色掩了整个盛京。衬得整个盛京一片苍茫,随着夜幕深重,愈发显得天地纯白,整个官道唯余白茫茫。
大麽麽几经留宿不成,球球还是吃过晚膳从宫里出来了。正逢落灯,四周只有她的一辆马车缓缓前行,肃静得可怕。
球球抬眼看着我,说她就是那个时候遇到十一的。
她说话有些讲一出是一出,前言又后语。我正兀自有些不耐烦,却还在维持着表面礼貌。乍听到这句,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果然是知道十一的真实身份的。
雪又大起来,鹅毛似地往下飘。球球那时候玩心重,推了窗伸手出去想接雪,却冷不丁接了一只冻僵的鸟儿。
后来她知道十一不是一般的鸟,十一告诉她她是神兽。只是那时候被一只冷箭猎杀受了伤,才化了缩小的原形掉落下来。于是正巧被她救了。
球球悉心地把它捧在手心,给它包扎,给它喂食,直到它重新化为人形的那一天。
球球说她被吓到了,瑟缩着退到退无可退。十一却轻轻地盖上了她的眼睛,告诉她:“别怕,我是你的点点。”
点点是球球给那只鸟儿取的名字。
听到此处我的眉毛不自主地勾了一下,这只千年铁树鸟竟真的有开花的一天,这是要思凡了?
我也瞥见到此时的球球脸色变得柔和起来,神色些许动容。小皇帝已经蜷在她的脚边睡着了,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小娃娃,手上动作更加地轻了起来。
此后十一就呆在了她的身边,十一说天条规定她们做神兽的必须要报恩,不然会被天打雷劈的。球球说她真是拿她没办法。
听到这里,我的眉毛再次不受控地勾了一下,这是哪条天规定的,我怎么不知道?
那是整个大魏朝开国以来百年难遇的大雪,连连下了半月有余,封了山,封了路,封了田地埋了庄稼。皇帝连下几次罪己诏,太子冒着风雪祭天,性命堪忧。
那是她第一次求十一,她求她停了这场雪吧。
十一说她做不到。
太子困在山中数日,不被饿死也要被冻死。她再求她,只救太子一命。
传言那是景丰二十八年,有鹤鸣于朗山,自九皋而下。忽有火光冲天,给困顿山中数日的太子一行带去暖光。第二日雪便停了。
万民皆道祥瑞天示,太子乃大魏天命。
十一那时才知道,原来球球一直喜欢的,是别人。
七
太子并不受皇帝喜欢,这是宫人们闲暇之余喜欢嚼的舌根。漫长压抑且枯燥的宫廷生活,那些顶端人们的爱恨情仇自是底层小的们唯一可获得安慰的话题。这一点,不仅宫人们知道,满朝文武也知道,更遑论和太子殿下朝夕相处的侍读们。
球球虽然是云川王府嫡女,贵为郡主。却也常常苦恼,如何凭一己之力缓和天家父子间的关系。
十一对此常常冷眼旁观,只有在球球真的急得跳脚之时,她才抱着手臂默默地站在她身后。她对太子如何漠不关心,只担心眼前人方寸大乱得把自己蠢得绊倒。
曾经啊曾经,所有年轻的人儿,都觉得这大把的年华皆可滥掷,恍然一瞬也可当作生生世世。
有段时日,太子开始收心敛性起来。或是外面的传闻让太子愈发感到自己处境的可危,或是皇帝态度的晦暗不明让她做事愈发地谨小慎微。抑或,只是意识到她的出身她的血脉本身就是一种反叛的原罪。
曾经澄澈明媚的少年变得深沉起来。只有在晨昏定省的念书期间,偶尔或露出一丝年少的纯憨来。
张才本就聪敏,加上那段时间用心,很快就有了在太傅面前展示的机会。球球记得是一个很大的经世治国的问题,却被张才流畅异常的回答出来,引得太傅频频点头赞许。
当时学馆里有很多官家子女也一同学习,许多少女少男们都含羞带怯地纷纷张看着这位大魏国的储君殿下,但凡是与她目光相触便有喜色上脸,仿佛就是姻缘既定,这滔天的富贵就在她偶尔垂眸的瞬间安定。
只有张才知道,在太傅的首肯之下,她施施然地坐定,坦然地侧过脸,用再自然不过的方式扫过她的二位侍读所在的位置。
却与正抬起的球球的视线撞个正着,那时候少女的心思当头,球球害羞地低下了头。
于是皇宫里渐渐传出了太子钟情于德云郡主的言论。
帝国金字塔尖的两位贵人却对此充耳不闻。
球球苦笑着告诉我,这时候的她像个看似释然却又还是一脸委屈的妇人。她说,因为先帝是个女子,这种暧昧的传闻对于掩盖这个破天的秘密是最大的帮助。剩下的半句她化为了嘴角的叹息。
一豆宫烛即将燃尽,有掌灯宫女进来更换。球球微微闭了眼,似乎是说得有些累,好似进了入定之态。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却对当朝太后这种失魂落魄的模样感到暗自可悲。想来也是,景丰帝膝下只得一子,无论男女,这皇位也不可被旁枝落了去。这种秘辛,就算是往死里捂,也得捂着。
只是那时候太子终究还是年轻。
那种传闻传久了,一向风气开放的大魏朝臣们也会打趣起来。有回太傅们同太子开玩笑,无非是太子和郡主实在佳偶天成云云,却有一个不合时宜的夫子想到什么事情插话进来:“真是奇怪,殿下同这二位侍读的关系真是大有变化。微臣倒是记得,殿下幼时爱与郡主打架,却是总爱黏着丞相家的小姐的。那年孙小姐四五岁罢,殿下还折了桃花…”
话还未完,就被恼羞成怒、满脸通红的少年急急打断,这可不是君主对待臣下的礼仪,她这脸红败坏的模样引得在场众人不由得微笑,都只当是当着郡主的面太子也不愿提那陈年旧事罢了。只有太子心虚地悄悄瞧了孙甜一眼,在发现对方根本没有注意到这边的时候,只留她停在虚空某一点上似悲似喜。
可这所有人都不曾发觉的一幕,却被正欲进来抽查太子课业的皇帝瞧了见。
八
自古天子无非就是冷漠无情,需掌那帝王制衡之术,就须心狠手辣。在皇帝眼中,即使张才是个女子,便是娶上三宫六院的女子也无妨,无非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更何况是嫁与皇帝,那泼天的富贵。
可若是,孙才真的对某个人动了情。
这实在是帝王大忌。况且她的女子身份,本就意味着这成王之路的艰辛。所以连他都只能故作不喜太子,好让太子更快地成长为一个帝王。
孙甜的脾气是贵族中少见的温和,或许是与她母亲生她难产而死有关,她远比旁人更能感知对方的苦痛和不如意。好比近两年来,太子对她的态度陡然转变,不复幼时的亲近,只是全然的疏离。她也是不恼,只是微笑。
那日,宣室的灯烛一夜未熄,年纪快至天命的帝王似乎瞬间苍老。
再然后,便是如史书上写得一般。帝王的身体江河日下,朝中势力不平,一道又一道的旨意降下。连年轻的太子都上赶着停了课业,担了监国之位。
所有人都在观望着天子的情势。
却终于在某一天,降下了那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旨意。
钦天监上书,宫中后位空悬数年,煞冲紫薇星,需继立新后,以正冲喜。新后便是选定了丞相嫡女孙甜。
没有人知道那时候张才的感受。她沉默不语,就这样退了朝,矗立在高大的宫门里。有不识脸色的宫人上来奉茶,她取了盏,用杯盖挡着,却也没隐去那瞪得通红狠狠朝向小宫女凶神恶煞的眼神,吓得小姑娘一阵哆嗦。
那天,太子练了一下午的剑,满园的花被她舞得无比纷乱,一地破败。直到了深夜,太子依旧猩红着一双眼。好似真的天有所应,在凄风苦雨的苍茫下,她闯入了帝王的内宫。
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
只知道大雨罕见地连下了三天,浇了那皇城瓢泼漫天。而太子,被罚着跪在正阳殿前,勒令直到雨停。来去替太子求情的人一波又一波,球球哭着喊着,叩得额头鲜血淋漓,头角狰狞。太子也只是跪伏着一动不动,而那高高的宫门依旧无动于衷。
我却想起了那天好像十一回来了一趟,我在梦中被魇困住。只是迷蒙之间好似看到十一难得的在同小艾说着话,还时不时地看向我这边。
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现在想来,十一大概就是在向小艾询问我平素用来收雨的法器罢。真是个痴傻的鸟儿,我暗暗地摇摇头。
继续听她讲下去。
球球好像又恢复了平静,她说。
最后来的,是孙甜。也就是先孝献太后。
她只是撑着伞定定地站到了太子的面前。所有人来都没有感觉的张才终于抬起了头,对峙须臾,孙甜猛然丢弃雨伞,撩起裙摆同她并肩跪在滂沱的大雨中,雨幕繁厚。大魏山河,风雨如盘,天地是幕,寸心寸意,尽在其中。
那是她们所有人的第一场雨。
从此浸湿了所有人的人生,无有遗漏,无有豁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