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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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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梦
--感泪篇
一
昨夜霜风催林瘦。
秋波不堪寒梧冷。
我睡了有许久,清渺的岫香透过纱帘飘了进来。帘外有人在弹着琵琶,软侬的曲子传过来,把我从迷迷糊糊的大梦中唤醒。
小艾闻听到我的动静,掀了帘进来,半嗔地似有怨道:“先生,你这一觉可睡久了。”
我还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对小艾嗔怪的“以下犯上”甚不在意,只是惯性地随口问了句:“十一可回来了?”
小艾繁弄的手忽地一顿,嘴上却像是抹了砒霜似的毒起来:“管那什子白眼狼作甚,早死了,死在外头了罢,死了草席一裹丢乱葬岗去了的下场。”
我被小艾忽变的淬毒语气吓得浑身一凛,饶是大气没有敢出。咬着被子正要作瑟瑟发抖状,却瞧见她又将本要卷起的帘子一放,连个招呼也不打竟气冲冲地走开。我有些莫名小艾这通无名火从何而来,却看到她本就瘦削的背影在暗暗地抖动,我这一室寂寂的篆烟正残,衬着小艾离去的背影愈发寥落。
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到小艾丢下一句“你自己收拾起来罢,外面有人找”,就径自走了去。才恍然发觉出小艾声里夹杂着浓浓的鼻音。
我敲了敲头,看来我这偷得劳生数刻闲的一觉睡得委实长了。
二
我叫一盒,是个活了上千年的“逍遥”散仙。
醒来那日,正是梅子熟了的时节。彼时正逢大魏朝新帝登基,繁华的盛京迎来空前的璀璨景况。随处锣鼓喧天的欢庆,新天子与民同乐的游行下,伴着文柳河岸上的歌声,酒楼上书生们的阔论。唯独勾栏处奏着一曲《故梦》,显得不合时宜地清冷。萧独吹,双声调,诸部合。唱曲的女子似泣还诉,且歌且吟。声音穿过长长的弄巷,直直展延到我的这处小院落里来。
我坐在小院里吃茶,小艾在一边一言不发地喂着鹤。期间我也讨好似的说了好些笑话,最后也只是我一人呵呵地干笑着,小艾依旧背着我一声不响。我悻悻地摩着鼻子,却还是不死心:“小艾,听说今天外面热闹得很,咱们一起去看看罢!“
本以为又是一句徒劳话,却不料竟真的惹了小艾动容。她冷不丁地转过身来,一张没有五官的大白脸冒到我的跟前,生生把我吓了一跳,直到抱住一边的柱子抖得如筛糠般,她才又恢复了原貌。
我吓得直叫乖乖,朝她大声地嚷嚷:“你这个艾草精,再这样幻化吓人,你信不信,信不信我立马撤了你身上的护阵。教你立马被天雷给轰了去!“
“好啊,你撤罢!你当我在这世上独活过得多快活吗?”
我眼见着小艾的眼圈又变红了,又立马狗腿子地跑到她身边:“十一她再怎么说,也是只上古神兽,怎么就能说没就没呢?”
看着小艾抽抽噎噎的,我也巴巴地无措。只得拣些特别好听的话哄她,譬如一堆沉鱼落雁,倾国倾城的之类话说得我自己都快不信了,她竟真的信了般的停止了哭泣。认真地瞪着大眼睛问我:“你真的感应到十一还在这世上么?”
我立马捣蒜般地点头,拍着胸脯对她保证:“十一好着呢,你就放心吧,而且她就快回来了。”说完,眼睛不自主地看向大门,小艾也顺着我的视线去瞧,我看她眼神里终于多了神采,心里稍稍安慰了下。
却终是忍不住地在心底里长叹了声,遥远的悲怆终于袭满了我一直抑制住的胸腔。我在这世上千年万年,早已习惯了孤独寂寥。我忘记了从何而来,因何而来,我又往何处去。我抬头望天,像是要看出星辰万化,斗转星移来。却只是一如既往地,碧空如洗。万里江山,都不过一叶微尘,即使是上古神兽毕方,又有何不同。
十一只是做了她的选择罢了。
我看小艾的心情终于变得雀跃起来,便终于可以理直气壮地吩咐她做事。我打了个呵欠,揩了两滴挤出来的泪往小艾头上一点:“快去把客人迎进来,早该等久了吧。”
以泪作诀,便是趁其不备消了小艾部分记忆。
如此,方能相安无事地迎来贵客。
我正襟危坐,看向了紧闭的大门,又好像看向了历历的过往。虚空皆无妄,缘也,劫也。
不过是:吾法念无念念,行无行行,言无言言,修无修修。会者近尔,迷者远乎。言语道断,非物所拘,差之毫厘,失之须臾。
三
蝉鸣声阵阵,夜色渐渐掩了下来。我跟着小黄门亦步亦趋,越往里走,越是寂静。宫门里的墙层层叠叠,果然应了那句一入宫门深似海的话。
走了有许久,却也是畅通无阻。夜幕已然低垂,重华宫却仍旧是灯火通明。廊间每隔两步便立着一个宫女,眼观鼻鼻观心地瞧着我。我被看得有些发毛,恨不得想揽着小黄门的胳膊走。
就这样恍恍惚惚地,又转了一个弯,过了一处重檐门,就走进了一处华丽非常的殿内。小黄门对我微微欠了身,便退了出去。
偌大的宫殿只剩下我一个人,我突然有些后悔把小艾丢下看门,不然多了个人也能给我壮胆。但一想,这皇宫大内的神佛通天,岂是她一个小精怪能随便进来的?
便也稍稍释然。我随意地逛了会儿,也就解了小艾非要给我披上的外袍,走进了内室。
内室里暖和多了,帷帐曼帘也比外间多了几层,我低了头踱进去,心里竟然没来头地有些紧张,便也暗笑自己这神仙也真是做的窝囊。
一个披着绯紫外袍的女子卧坐在软塌上,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书卷,见我来了,便抬眼盈盈一笑。她的笑容清浅而温柔,带着天家女子特有的矜持和贵气。我不由地摸了摸鼻头朝她浅浅欠身:“太后娘娘。”
听到我的称呼,她微微愣了愣,片刻却又释然地笑了起来:“球球。”
“嗯?”我不解地看向她。
她对我摇了摇头,笑:“叫我球球。”
“呃…”我竟一时没反应过来,也自觉可能是睡了一觉太久,已然不太清楚时下人的习性称呼。只能不好意思地朝她傻笑,还摸了摸头。
她却是不太在意,只是将手上书卷放到一边,勾了勾手,从身后扯出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约莫八九岁的样子,却是穿着明晃晃的黄袍,一重一重的华服压得娃娃行动不甚利索。
“潇儿,磕头。”
小娃娃这才扭扭捏捏地从球球背后伸出了头,奶声奶气地行礼。
我却在看到娃娃的样子后,怔在了原地。
这模样,分明就是缩小版的十一。
四
她倒没有急着解释什么。只是爱怜地抚过小皇帝的头顶,浑浊的眼神中似乎涌动着风云。我有些故作地摆出了一个神仙该有的云淡风轻的姿态,甩了甩莫须有的袍袖,背着手也徐徐地坐了下来。
醒来之后,大江南北的折子戏我也听了不少。大多都是先帝与现太后伉俪情深,帝后相偕的风月故事。我拉着小艾带着新上市的香瓜子去听了几回,都慨叹着如今都流行些无脑甜文,太过无趣。瓜子壳愣是嗑了地上一堆,小艾的瞌睡也不知道来来回回了几次。
我因为一路赶到皇宫,许久没有锻炼的身子显得有些乏了。强忍住打呵欠的冲动,把目光放到小皇帝的身上,我自知平素不是个八卦的人。可联想起我所知道的一切,也知道皇宫内闱之事必然不是外界传言的那么简单。
看这样子很有可能是这位不守妇道的前一国之母给那位先帝戴了绿帽子。但实际上知道内幕的我也很是莫名,十一虽然是只上古神兽毕方鸟,可却是个实实在在的母鸟。
我安慰小艾的话亦是半真半假,我确实感应不到十一在世上的任何气息,但是我却又能感应到只属于毕方神兽的元丹之气。看这样子,很有可能是我的小十一卷入了宫廷秘史,惹来了身形陨灭之祸,拼死之间还留存了一颗元丹下来。
说实话十一这只鸟毕竟也是一只灵识俱修的好鸟,她做事肯定是有自己的道理,即使如今这种结果,也是她自己选择的结果,断没有我来替她擦屁股的说法。可奈何架不住小艾的神神叨叨,看在小艾独家一格的艾草饼上,我只得忍了。
再看球球的脸上终于松动了不少,眸子里流转着复杂的情绪,我仿佛看到有盈盈的光在闪,却又在下一秒消失。
她到底是要讲故事了。
却没想到,她开口的第一句,就不啻于大地惊雷般砸在我这颗已然老朽的心上。
我想我当时手上要是有瓜子的话,肯定是要吓得掉落一地。
“先帝,是我杀的。”
“正如民间一度传的很广的传闻所言,先帝是个女子。”
她说。
五
母亲给球球戴上凤披霞冠的时候,正是阳春三月。桃花灼灼开了漫天,陌上繁花似锦。众人皆道这是老天给她赐下的十里红妆。
绿杨芳草长亭路,一路唱念做打,一路喜气洋洋。热闹围了盛京城三天三夜,到处都是繁华景象,随处皆是盛况空前。她出嫁的凤驾才刚进了皇城门,身边伺候的阿琪就惊喜地悄声说:“郡主,陛下竟然亲自来接您了。”
她脸上不由地娇俏起了绯红,又暗自掩着嘴巴笑起来。她没忍住偷偷地掀了一角朝外看,正看到年轻的帝王扶着砖木静静站立。遥遥地,她似乎看到当年侍读太子的日子,那时候的她,只是看着明黄的背影。
她跟我谈起这段往事时,只是目光沉寂,经年的岁月一层一层在她心头剥落,即将经由她口诉与我这毫不相干的外人。
我大抵可以体谅到一些她的心境,只是我处境实在尴尬,只得保持沉默。
我虽是个神仙,却也只是个不入流的散仙,竟渐渐地也能感受到这大魏宫廷的悲风刮起。她朝我安慰地一笑,惨然地比绝望好不了多少。
“是她求我把她杀了的。”我感到了她语气下面强烈压抑的悲怆,我本以为这悲怆只是一场相爱相杀的戏码,谁可知,谁又可知?
她的出嫁只是开了个头。没想到,球球下面的话捞起了更为幽远的往事。
当年她以德云郡主身份入京侍太子伴读,同时被选定的还有丞相之女孙甜。
再然后就是。
先帝魏平帝张才,年十八登基,在位十七载。以宽治民而除甚虐,仁孝宅厚。帝国所以聚人守位,养成群生,奉顺天德,治国安民。明成十七年初,孝献太后薨逝,帝大悲,罢朝十日矣。猝染疾,同年十月,帝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