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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孤身 ...


  •   张家生,男,二十岁。
      尸体躺在沙发上,没穿上衣。桌子上放着没喝完的啤酒,一包买来的炸萝卜丸子,有点像是熟人作案。
      准确来说一共捅了三刀,一刀致命伤,流了很多血,水果刀上没检采到指纹。案发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左右,目前没有目击者,发现尸体的人是上门要钱的房东。按房东的说法,死者在一个贩毒头目手下干活,可以赚不少钱,但他花钱大手大脚的,所以她每个月定时来,赶在张家生把钱赌完之前拿房租。
      现在房间凌乱,丢失了一些财物,但不能认定为谋财害命。
      徐澍年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尸体,法医正用镊子夹起死者身上的头发,那是一根女人的长发,染成棕色,烫了卷。徐澍年又扭头窗户,等手下拍完照把窗帘拉开,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聊的街景。
      不过光照进来,可以更好看清死者,说得上是个小白脸。
      徐澍年戴了手套,弯身翻找死者的口袋,拿出一张身份证,死者出生于含平市,十里村。李政言正好探头看了一眼,说:“哟,这不是那小子吗?”徐澍年回头看他一眼,说:“你凑什么热闹。”
      李政言,李警官,在缉毒队上班。为了上次徐澍年陪他去周家的事,周五下了班,李政言特意请他吃饭,两个人下馆子吃海鲜,结果吃到一半,螃蟹腿还没啃完呢,一个电话把徐澍年叫走了,李政言闲着也是闲着,跟他一起来了。
      “我不来,你能知道他的事?这小子前一阵子刚闹出笑话,脚踏两只船,穿点被前女友追着砍喽。”
      “会是情杀吗?”
      “不好说,这小子我跟他打过两次交道,贪财,好色,但别的还行,有一点小机灵,嘴也挺甜的,不太会得罪人。他给石头那伙人干活,不接触毒品。”李政言也习惯性打量了一下房间。
      徐澍年想了想,下结论说:“江永佳那边的。”
      “对头。”
      “所以也可能是白糖战争的牺牲品。”
      最近普天区流行起了高浓度的冰/毒,被缉毒队上下戏称为白糖战争,徐澍年也学会了这个说法。李政言苦笑说:“别想把案子推给我们啊,矿山那边的案子,我都快忙死了。我们管毒品,你们管人命,各司其职啊老徐。”
      “怎么样了?”
      “还能怎么样,那个煤老板真是畜生,为了让工人加班加点干活,给他们提神,k/粉,骗他们说是保健品,三十多个人,全染上了。家里本来也没钱,全指望他们干活赚那点钱,有点钱送医院去戒,没钱的……”
      李政言不想说了,嗨了一声,又说:“这玩意害人啊!有一个本来干得挺好,对父母很孝顺,也疼老婆,现在精神出问题了,家暴了好几次,老婆和小孩一起打……家里没钱了,小孩已经没学上了。”
      “记者没追着你们?”
      “那能怎么办,上边给压力了,不让透露给记者。而且我听说,那煤老板也有点背景,北方日报要采这个事,当晚被上门泼了鸡血,你现在去报社大门看,说不定还没洗干净呢。每况愈下喽,他们也不是神仙。”
      蔡世龙打完电话走过来,说:“你们在聊什么呢?”李政言打趣说:“大人说话,小孩少打听。”蔡世龙哎哟一声,“还倚老卖老上了。”
      李政言比徐澍年大几岁,脸上留了青色胡茬,人也没架子,爱开玩笑。他升不上去的原因跟徐澍年不一样,是因为他这人没什么想法,闲着就爱养养鸟、下下棋,享受自己的小日子,一家人和和美美。
      “联系上他家里人了?”徐澍年问。
      “他家里人一定要把尸体拉回去,说要葬在祖坟,我说拉不了。让他们跟法医那边扯皮去了,明天他们应该会来见一面。”
      “他们不兴火化的,那一套老观念,觉得死了要留个全尸,之前周乾那事不也是。”李政言回忆往昔。
      “周乾?”
      蔡世龙不知道这一段过往,李政言解释说:“当年范中宇带头过来闹,要把周乾和他家里人的尸体领回去,说实在,车祸都把人撞变形了,也没个全尸了,也没什么意义了。他们在大门口闹了好几天,最后还是周砚把人弄走了。”
      “周砚同意了?”
      “不同意也没办法,但他应该没那么在乎这事。”
      李政言回头,对着徐澍年一胳膊,“你怎么不说话,你不是比我清楚吗。”徐澍年正在看死者的小册子,冷冷说,“我在工作。”

      他们搜查完了现场,各回各家,明天再接着干活。李政言正好开车去接女儿,再送徐澍年回家。他有个上高一的女儿,平时放了学会跟同学一起去麦当劳写作业,这个同学就包括彭宝亮的女儿彭可心。
      彭宝亮死之后,留下一对母女相依为命,彭宝亮的名声已经不好,连带着彭可心也被同学歧视,性格也愈发沉默寡言。徐澍年每个月都会看望她们母女,没听彭可心说过一句话,不过至少看起来在朋友面前还是开心的。
      徐澍年坐副驾,通过车窗看两个女孩子,她们推开了麦当劳大门,李裳裳背着红色书包跟彭可心手拉着手,但看到长辈之后,彭可心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上了车少不得一阵寒暄,彭可心也不说话。
      李政言见怪不怪,开车去路边小店买了甜点,两个孩子一人一份。他们先送了可心回家,彭可心下了车,李政言这才说:“老彭那样的性子,没想到生出的女儿跟他最不像。”李裳裳坐后座,说:“她用不着跟谁像,她就是她自己。”
      徐澍年给李政言一个眼神,意思是,你女儿跟你也挺不像的。
      “你理最多。”
      “是你老土。”
      李政言无奈,这个年纪的女孩到了叛逆期,最难管教。李政言说:“你新潮,那你怎么不好好带带她,别老让她闷着。”李裳裳说:“我没有让她闷着,看到你们她才会难受,仿佛她就该一直待在彭叔叔死亡的阴影里。”
      “胡说什么呢——”
      李政言不高兴了,脸也拉了下来。徐澍年在一旁听着,他明白李裳裳的意思,也理解李政言会不高兴。
      当着徐澍年的面,李裳裳不好说太难听的话,只是说:“她也确实一直待在那个阴影里。有些事情她没告诉我,但我感觉得到,你以为学校里就没人欺负人嘛!”李政言说:“学校里有老师,有教导主任。”
      “那又怎么样。”
      李裳裳不想跟爸爸说话了。
      车上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其实李政言不是不懂,只是不想信,以及麻木了。他见过大风大浪,经历过生死搏斗,高中生能碰上什么事,不过是一些口舌纷争,在他看来,如果这都受不住就太不坚强了。
      徐澍年回头,“如果真有什么事,下次告诉我们。”
      李裳裳顿了一下说:“嗯。”
      又无聊地从包里掏出卷子开始写。

      周六这一天小匀回到了家,他早上逛了菜市场,回家跟久久一起做饭吃。现在他也算有两个家了。冯治卿开车送他,又帮他一起提上去,哎哟一声说:“我这给你当苦力,也没点好处,还赶我走。”
      “那进来吧?”
      冯治卿不客气地一脚迈进去。
      小匀只打算做一些家常菜,煲一道鸡汤。阿宁最近有了一些进步,会做拼字游戏了,冯治卿当大爷,坐沙发上跟阿宁玩拼字,也不来帮忙。不时能听到他的笑声,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久久切茄子,对小匀说:“工作还顺利吗?”
      小匀在淘米,乳白的水流倾泻而下,小匀笑了笑说:“挺好的,上课还难吗?”久久露出一个有点犯难的表情,小匀已经有预料,说:“老师讲得听不懂,还是同学不好?”久久小声说:“都有吧。”
      “不懂的课可以来问我。如果同学不好相处,不是你的问题。”
      市一中是重点高中,本地最好的学校,能进去的学生都是有家底的,久久有落差感也很正常。久久远离学校生活太久了,性格又内向,小匀想过她会遇上这些困难。
      “如果是我的问题呢?”
      “什么问题?”
      “我太笨了。”
      久久在心里想,我还很老土,听不懂同学追的星,看不懂同学穿的牌子。一想到这些,久久又恨自己,在心里骂,陈久久,你怎么这么物质啊,你能有资格上学就很好了,能不能有点志气好好学习。
      可是越想,越是失落、嫉妒,更恨自己了。那些窃窃私语,若有似无的排挤,让她好难过,她交不到一个像样的朋友。她好嫉妒,尤其是隔壁班叫李裳裳的女孩子,开学典礼的时候上台跳舞,像一朵浓烈又芬芳的花,漂亮得她不敢多看一眼。她们还说,李裳裳的父亲是英雄警察。
      小匀说:“你没有任何缺陷,阿宁那样才是真正的缺陷。你只是没跟他们一样出生在好的家庭。”
      “那不就是我的问题吗?”
      小匀蒸上米饭,又开始洗蔬菜,沉默片刻,说:“是你改变不了的现实,当然也是一个麻烦,但不是你造成,就不要当成自己的错。”
      “我……做不到。”
      小匀看她一眼,久久眼里积了点委屈的水光,好像就要化作眼泪掉下来。小匀多看了她一会儿,久久把头扭向一旁,停顿两秒,又低头切茄子。水冲洗掉了藕身上的泥土,露出一点鲜白色,小匀关掉水龙头。
      “你上次说想做记者。”
      久久嗯一声。可又觉得羞耻和耳热,她配想吗。
      “现在还那么想吗?”
      久久又嗯一声。
      “你看报纸的时候,有什么感觉?”
      看报纸,什么感觉。
      久久茫然地想了一下,说:“每天都会发生很多事……有好事,也有坏事。好人不一定有好结局,坏人也不一定有坏结局。”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
      “嗯?”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每天会发生很多事,悲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降临,也不知道会降临在谁的身上,人与人互相伤害,很少反思自己,充满了暴力、不幸,我们太渺小了。你与他们的区别是,你看到了这残酷,他们还看不到。我很多次想过死,后来我想,人都是要死的,每个人都会在死亡那一刻感受到这份残酷,所以我就不想死了,我发现原来有真正的公平存在于世上。”
      小匀心想,死亡是唯一的公平。
      他们所有人都在上帝的屠宰场里,像一只鸡,等待着被拎起来一刀切断喉咙。他们都在等死。他们没做好准备,所以他们害怕,他们寻找永生的方法,研究机器人、生物学、宗教。但他准备好了。
      他准备好了,他在死神找上他之前,主动把刀尖递向死神。他杀自己的同类,比死神更快。
      “小匀。”
      “我想说的就是,有些人活着为了追逐幸福,有些人活着为了摆脱悲剧就已经竭尽全力,还要被说没有追逐幸福的自由,但是你有的。你可以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也可以对你看到的一切保持愤怒。久久,不用太把别人当回事。”
      “小匀……”
      “好了,我不说大道理了。有什么事不要放在心里。”
      小匀的声音给久久一种安心感,其实她一被人安慰一被人可怜就想哭,可小匀那种柔软又云淡风轻的声音有种不同的特质。那天班主任说,你觉得同学在孤立你吗,她就觉得班主任在可怜她,居高临下的气派。
      茄子切完了,她就不想哭了。
      小匀准备做风味茄子,久久最爱吃这个,声音听起来沙沙的,尝起来又甜又脆。冯治卿走过来说:“还没好啊,有没有吃的,给我垫垫肚子。饿死了!”一边说着,冯治卿已经自来熟打开冰箱。
      “蔓越莓饼干,吃不吃?”
      “吃,吃。”
      冯治卿说着,凑到拿饼干的小匀旁边问:“你们刚才说什么,我看小姑娘都快哭了。”久久出去拿东西了,小匀就说:“我说要把你赶出去,来了光吃不干活,她可怜你没饭吃,我说好吧,去给他拿个小碗。”
      “老子揍你——净拿我开玩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3章 孤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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