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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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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酒坐在车里等了快一个小时,车载烟灰盒里的烟蒂满得都快装不下了,浅羽才慢悠悠的从大门口里走出来。
他穿得实在是太多,又是围巾又是帽子,直到走到那辆直直停在正门口、挡在路中间的黑色保时捷旁,敲了敲贴着黑膜的车窗,琴酒皱着眉降下窗户,才从那露出来的一双绿眼睛里勉强认出个人样来。
从窗户里飘出的烟雾吹拂到浅羽脸上,隔着围巾他也被呛到了,闷闷的传出两声咳嗽来。
琴酒用车载打火机重新点燃一支烟。
这烟在叼进嘴里前换了方向,他意味不明地看着男孩身上不知道哪里来的、多出来的、干净又崭新的衣服,没有出口讽刺这一个小时是从哥伦比亚赶过来的吗这种话。
他甚至连冷笑都没给出来一个,随意地动动手指,那根烟便轻飘飘的落在了副驾驶座,落在了那堆他处理完早上的事情后特意绕了远路去浅羽家里带出来的那些男孩去年还在穿的外套上。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烟上的火星点燃了大衣温暖的布料,比香烟的烟要更呛人的浓烟从衣服上升起。
太可笑了。
伏特加不理解他为什么会选择去浅羽家里,他也不理解那个站在别人的衣柜前找哪些衣服要更暖和的他。
琴酒看上去像会关心除自己以外存在的人吗?
当然不像。
他也确实不是。
即便一个三岁的稚童在他面前要摔下悬崖,而他只要勾勾手指就能救下这么一个小生命,他都不会去做。
不是懒,也不是故意,只是不愿意,只是没必要。
那些与他无关的生命他不放在眼里、不放在心上。
而就是这样的他,却在杀死一个不小心暴露了身份的外围时,看着倒在地上被子弹洞穿的尸体,突然想起了浅羽。
这个联想是毫无依据的,可琴酒就是想到了。
地面上蜿蜒的血液使他想起男孩被寒风吹得发红的鼻尖和因为缺氧而泛红的脸颊。
倒下后弯曲的四肢使他想起男孩被提起时那过轻的重量和不经意间展露的单薄身子骨。
而那丧失了生机的脸则使他想起男孩抬眸望过来的眼神。
于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事情都像是被雾笼罩着不甚清晰,他怀里抱着衣服,在伏特加难以置信的眼神下赶人下车,独自一人来到了他早上丢下男孩的地方。
琴酒将此归结为他二十八年来第一次产生的“同情”,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情感——
可他看见的是什么?
浅羽怎么敢、怎么能泰然自若的穿得像个团子似的来见他?!
火没见着,但黑色的浓烟倒是越来越大了,伴随着布料燃烧的焦味。
浅羽感觉那个被烧出一个大洞的天蓝色外套十分眼熟,又多看了几眼,认出来那就是他的衣服。
衣服被烧了他也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只避过黑烟,走到保时捷的另一侧,故伎重演,再次曲起手指敲敲车窗。
没反应。
他又敲敲。
这回车窗摇下,露出琴酒那张阴鸷的面庞。
“中午好。”男孩气定神闲的给自己的债主打招呼。
他来的慢很正常,赤井秀一没在食堂里找到他,因为他根本就没去。
他还不饿,他不想吃东西,便转了个弯左拐,跑到了休息厅,窝在沙发上放空大脑。
顺便跟边上的不知名人士要了支烟。
也不能说是他要的吧。
他只是躺在那儿,就有人自主自发地凑上来问他是不是身体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
他全身上下都不舒服。
浅羽想,只厌倦般地露出一个客套的微笑,试图将人给赶走。
那人看了他半天,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献宝似的捧出一盒烟来。
烟盒是黑色的,上面印着银色的字体,正面看过去还有俩红色图标,图标里是黑色的小人。
浅羽抬眼,姿势没变,依旧蜷缩在沙发上,就这样看上面的字。
[BLACK DEVIL]
黑色…什么什么。
后面那个词浅羽不认识。
在这个时候他突然记起他贫乏的英文词汇量。
他14岁,留过两次级,两次都是和人打架打的双方在家休学一年,所以才会现在上国中。
而他的国中生活,好像没开始过。
学校他一天也没去,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被退学…?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看着别人点燃后夹在他手心的黑色卷烟。
它闻上去很香,像好大一块奶油蛋糕。
那人把剩下的半包烟连同烟盒一起留在他边上,挥挥手就打算走了,浅羽吸了两口,正皱眉的时候那人又从门口走了回来。
这回他从兜里又摸出来一个银色的打火机放到了烟盒边上,才像是礼物都给完了般摇着脑袋心满意足的走了。
烟很淡。
它明明闻上去甜得要命,真入了口却像兑了太多水的咖啡,一点味道也没有。
淡到苦烟入喉都不会让抽烟新手浅羽感到呛。
等赤井秀一循着监控找到他的时候,一进门就被休息室里泛滥的奶油味给腻到眉头微紧。
浅羽身前一黑,好心人站到了他面前。
他抬头看赤井秀一额前的卷毛,赤井秀一低头看男孩指尖已经燃尽了的烟蒂。
美国街头经常会有很多不同年龄段的人因为宿醉或者毒品倒在那儿,像个冷冰冰的尸体,但他们大多是些无家可归的、无法与社会融入、没有工作和希望的可怜人。
经多见广的FBI搜查官对他们身上颓然的气质并不陌生,可他没想到的是,他会在这个年轻的男孩身上,从那支普通的烟里看到他们的影子。
这完全是不一样的。
浅羽他只是简简单单地抽了根烟而已。
赤井秀一却看到他站在黑暗的深渊边缘,摇摇欲坠。
他不知道自己脸上的神情看上去有多么奇妙,以至于浅羽认为他好像是在生气。
虽然并不是很清楚,但浅羽还是善解人意的指尖一松,将掉进手心的烟蒂藏在了闭合的拳头里。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你介意这个。”
烟不见了,赤井秀一再看男孩时,发现他身上那些空泛的气息像是随着藏起来的烟一样一并影匿了起来。
他重新变得鲜活。
浅羽深绿的眼里有一丝微不觉察的歉意,这使得因为他平铺直述的语气而显得满不在乎的话语又多了两分真诚。
“……”
赤井秀一动了动嘴,良久才说道,“琴酒他在门口等你。”
他回避了男孩的道歉。
他不介意抽烟,因为他自己也抽,他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呢?
这可能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哦。”
浅羽无可无不可的应了一声,他从沙发上站起身,赤井秀一能闻到他身上的奶油味。
绕过好心人,他把手里的残骸丢进垃圾桶里。
浅羽发现自己一个上午都在丢垃圾,训练场的垃圾桶都在什么位置他都快摸清楚了。
他朝特意来告知他的好心人点点脑袋,“拜拜。”
然后对着休息室门口用来整理衣冠的镜子照了照,把围巾又往上拉拉挡住自己大半个脸颊,才离开了这个开着暖气的房间。
浅羽没有把烟带走。
走出房门的时候赤井秀一正在弯腰从沙发上拿起他遗留在沙发上的东西。
黑魔,和…
他翻转那个冰冷质感的镀银打火机,看见了底部印着的一排小字。
冈仓政明。
…
琴酒闻到了男孩身上的味道。
他闻过很多烟,很轻易的就能发现那甜丝丝的气味是一种女士香烟燃烧后独有的香味。
别人的衣服。
别人的香烟。
琴酒的眼神又凉了几分。
“谁的?”
他突然问道。
“啊。”
琴酒半天不说话,喊他过来也不知道干嘛,浅羽自己思考了一会儿,没想好要不要控诉两句债主让他吃过期面包的话语,就听见男人突然冷冰冰地开口。
真的挺冷的。
跟雨后吹来的风有的一拼。
“衣服么,我让别人帮我买的…他没来找你报销吗?”
浅羽有那么一丁点儿小小的疑惑,琴酒通过好心人来找他,那么就说明两个人其实已经谈过话了…
黑麦?
琴酒冷笑,“没有。”
那个男人什么也没说。
“那你记得给他钱。”
浅羽不喜欢欠人情,他无所谓地讲完这句话,也不关心坐在车里眉眼突然舒缓了不少的债主,转而去拉保时捷的后门,不过问车主的意见便轻车熟路地上了后座。
没两秒又从车里溜了出来。
太熏了,顶不住。
布料燃烧的黑烟堆了满满一车。
“……”琴酒。
银发的男人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灭火器,再打开副驾驶座的门,往那个黑烟生产源喷了几十秒后,拎着那件被烧了个大洞的外套就往浅羽身上丢。
浅羽往右移了一步,避开了。
“啪”
那件衣服就这么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
琴酒脸瞬间黑的跟用了八百年的锅底一样。
浅羽看见了,但他没有去捡,他只是用那种好像有点无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债主,并且念叨他的名字,“金恩。”
“?”
“给我支烟。”
…还抽?
琴酒的眉头皱起来了。
他最开始给烟只是觉得男孩被呛住的样子格外有趣。
可男孩主动要烟的举动却让他内心那些隐晦的乐趣突然消失,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有些微妙的情绪。
而就是这种情绪,让他感到不满。
他没有如男孩所想,反倒还向男孩伸出了手,“枪。”
浅羽后退一步。
“伏特加的。”
浅羽犹豫了一下,把那把枪从腰上摸了出来,他没递过去,只是拿着,“我晚上想去你家。”
他提出了自己的要求,试图讨价还价。
“……?”
琴酒拔枪,枪口对着男孩,“搞清楚你的身份,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浅羽把枪递过去,“哦。”
他不说话了。
睡训练场也行。
只是琴酒家里的床可能会更舒服一点…
生活不易,浅羽叹气。
*
琴酒给浅羽塞了个面包就风风火火的开车走了。
他塞得太快,采用的填鸭式喂食法,浅羽全程被动的把面包吃完后又喝了半瓶水才感觉挤在食管里的面包尸体滑到了胃里。
当然,他这次没有机会知道债主是不是又让他吃了过期食品。
浅羽耷拉着肩膀回训练场,走到半路上又被好心人发现给带到了跑道上。
…很难理解他为什么要跑步这件事,尤其还是负重跑。
浅羽背着个巨大的背包,里面不知道塞了什么,重得他几乎直不起腰来。
他走走跑跑,一下午过去,赤井秀一过来替他解下背包的时候,他甚至有点神志不清。
“浅羽。”赤井秀一鼓励,“你做得很好。”
男孩满脸都是汗,扶着膝盖喘气,完全没有多余的力气再讲话。
肺部像在燃烧。
他以前在学校里面跑的很快,不然他也没办法先人一步堵在别人的回家路上。
可他现在却完全跑不动了。
浅羽被赤井秀一背在背上,他的脸颊靠在男人的后颈窝。
他好像变成一个废物了。
浅羽想。
不过他再努力又有什么用呢?
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要保护的人已经被他亲手杀死了。
*
潘迪如好心人介绍的一样,很好认。
长得很有特色。
但他的性格却与长相不太一样。
浅羽过来找他的时候,这个高大的像一座山一样的男人不假思索的就弯了腰和腿,在男孩面前蹲下。
询问清楚浅羽是来干嘛的后,他拿出不知道塞在哪里的登记册,看着浅羽在上面签下名字后,担心男孩找不到房间,还特意领着人到房间门口才离开。
房间不好也不坏。
浅羽没在床上坐多久,好心人就又来找他了。
“琴酒在门口等你。”
又是和中午一模一样的话,走来走去真的很累啊。
“知道了。”
他应,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赤井秀一看着男孩起身不情不愿地走出了房间。
门关上。
他独自呆在这个男孩的房间里,有些走神。
浅羽的不耐烦是对着谁的呢?
是一天之内出现在男孩面前好几次的他,还是那个总是把人喊出去的琴酒?
…
琴酒一声不吭的把姗姗来迟的男孩给塞进了后座。
一路上都很安静。
他带着浅羽到了自己的家,一个小小的两层式独栋。
而如外观所表现的,房子里面也不大。
屋内的摆设也很简单,尽是些琴酒搬进来就有的东西。
总共就只有两个房间。
浅羽睡琴酒隔壁。
进去的时候他在房间里面看到了一盏自己从小用到大的台灯。
柜子里还有衣服,是新的,包装都没拆就摆在里面。
不知名的债务又增加了——
然后他又被琴酒给拎着脖子下楼,填鸭式填了一个三明治到胃里。
回到房间后这些东西又被他在浴室里吐了个干净。
浅羽刷了个牙,看着镜子里面倒映的人影。
…他现在说他后悔了不知道来不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