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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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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炉轰轰烈烈,打开时浅羽在里面只看到了那些还未燃尽的残骨。
一个人过去曾拥有那么多的重量,在火中最后所能剩下来的也不过是这么一点东西,昭告着她也曾存活过。
浅羽敲碎了大的骨头,它们被火烧的很脆,不再如以前那般坚硬,用锤子轻轻一敲,便受力从中间裂开,分成好几部分。
多么的,可悲啊。
她竟连一个盒子都装不满。
炉床上所有的灰烬都被他用刷子干干净净地扫进了伏特加拿过来的盒子里。
拧紧盖子。
浅羽抱着盒子,“我想把她刻在身上。”
刻在身上…
纹身么。
琴酒看了他一眼,语气凉凉,“这可不是一个好想法。”
组织里什么人都有,琴酒自己是不屑于纹身的,但他也不会对纹身有偏见。
他只是实话实说。
再长情的人都容易在时间的流逝下发生变化,更何况眼前的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小鬼。
浅羽没说话,只是紧了紧抱着盒子的手。
“啧。”
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看在眼里,琴酒不耐烦地咂嘴。
他今天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没空再花时间去给人做“心理辅导”,即便那家伙看上去已经站在了崩溃的边缘。
时间已经来到了5:36。
六点他还有一个交易,现在过去刚好。
丢下嘴里那根才抽了一半的烟,琴酒扭头就走。
他知道伏特加会跟上来,而那小鬼就在原地抱着妈妈骨灰好好冷静冷静吧。
琴酒恶意地想,他打开车门,坐上驾驶位拉安全带的时候就听见车后门一响,另一个人也坐上来了。
是浅羽。
少年抱着那盒东西,一言不发地坐在后座,视线看向窗外。
车窗玻璃反射出少年光洁优美的下颚线,琴酒嗤笑,毫无负担的在狭小的车厢里用车载打火机点了支烟,叼在嘴上,随后转动车钥匙,发动,挂挡,一脚油门。
骤然的离心力让伏特加上半身前倾,要不是有安全带拉着,早一头磕上了挡风玻璃。
坐副驾驶都这么惨了…
他不由自主地去想坐在后座的少年。
小心翼翼地偏转了些视线,用余光瞟了瞟后座的情形。
见少年坐的稳当,伏特加便收回了视线。
车里的烟雾渐浓。
伏特加自己是抽烟的,他并不会感到不适。
只会同样勾起他的烟瘾。
但他从不在琴酒面前抽烟,这是尊重,这是他应该做到的事情。
琴酒的烟雾可以肆无忌惮的侵占他的一切,他却不行。
他不能让尊敬的人吸到自己的二手烟。
伏特加下意识地想想摸摸烟盒,去摸上衣口袋的时候摸了个空,他才惊觉自己的外套穿在了别人身上,自己只着了一件薄薄的衬衫。
“咔”
后座有声响传来。
伏特加转头,就看见少年指尖夹着不知道什么点燃的香烟,正犹豫地靠近唇瓣。
……那是他的烟。
浅羽长长地吐出一口烟圈,他总算觉得自己能适应了一点这弥漫在车内的烟雾。
但现在的他还没有办法体会到尼古丁的美妙之处,他只是皱着眉头,因为那头晕目眩的感受。
他小声地咳嗽两声,忍着身体的不适,又抽了两口。
也许是他吸的气过多,那根正常长度的香烟,他只抽了四口就已到了底。
火燃到了烟蒂。
浅羽没有按灭它,只幽幽的夹着,看它缓慢的燃烧。
当短到无法再捏着时,他便将它放在自己的手心,随它灼烧自己的皮肤,最后在手心上留下燃烧后的灰烬。
“呼…”
轻轻一吹,那些灰便散在了车内。
他的所有动作,琴酒都通过车内后视镜看得一清二楚。
…
“叮铃”
琴酒推开酒馆的门,坐在了吧台边上。
他没有点酒,只要了杯凉水。
这里是他们今天交易的地方。
低头看了眼时间,还有两分钟,余光一晃,浅羽跟着坐到了他边上。
琴酒睥他一眼,向酒保要了瓶酒,随手丢给他。
瓶子差点装上怀里的盒子,浅羽抿着唇,看上去不太高兴。
“去后边喝。”
银发的男人单手撑着下巴,声音悦耳磁性,他指着后排靠墙的那些座位,打发走小鬼,免得在这里碍手碍脚。
给未成年喝酒是犯法的。
酒保想,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沉默地低头,用布擦拭着手里的酒杯。
身为酒保,最该懂得一点就是除了酒以外什么也看不见,即便有人在他面前被杀掉。
他勉强算得上是个合格的酒保。
所以他不仅不会说什么,反而还会在少年伸手向他要开瓶器时将其双手奉上。
浅羽将开瓶器揣到西服口袋里,右手拿着圆瓶酒,左手抱着盒子,一滑就下了高椅。
他坐在沙发上,把盒子放在合并的大腿上面,从口袋里摸开瓶器的时候差点把伏特加的枪给摸出来。
只是差点。
“啵”
软木塞与酒瓶脱离。
酒瓶上是密密麻麻的外文字,浅羽只草草识得几个英文,认出“whisky”,凑近瓶口闻了闻。
很冲。
感觉就不怎么好喝。
但浅羽还是抬起酒瓶,仰头灌下。
“叮铃”
门又响了。
辛辣的液体从喉管咽下,进入他空荡荡的胃部,在里面燃腾起火焰来。
酒精的作用远比烟要更快速一些。
他灌得又急又猛,一眨眼的功夫已是半瓶下肚。
那些未来得及吞咽的酒水从他的嘴角逃跑,顺着下巴流淌到细白瘦长的脖颈,最后没入领口,消失在了那件黑色西装之中。
等琴酒谈完事,转身想喊人走的时候,就看见少年面前的桌子上摆着个空了的酒瓶,他本人乖乖的坐在沙发上,不哭也不笑,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直愣愣地盯着虚空中一点发呆。
“他,他喝完了?”
伏特加有点惊讶,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悻悻闭上了嘴巴。
少年实在是长得好看,哪怕是现在这幅瘦得面颊凹陷、颧骨突出的模样也不会让人觉得不适,只会因为他低眉间的惨淡而去猜测他的苦难。
大抵是酒的原因,少年上扬的眼尾发红,连那苍白的面庞都多了丝诡异的红润,显得鲜活不少。
“走了。”
巨大的阴影笼罩了他全身,浅羽抬起头,逆着光的角度使他并不能看清琴酒脸上的表情。
他点点头。
抱着盒子,晃晃悠悠地想站起来,却在起身到一半时腿一软,膝盖就往桌角磕。
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袭来。
他被琴酒扯着衣领,拉离了那块地方,就着拖拽的姿势,径直给丢进了车后座里。
“别吐,敢吐出来我现在就送你去和你妈作伴。”
男人发寒的话语响在浅羽耳中。
浅羽坐直身体,撩起眼皮,懒洋洋地看着男人冷冷地关上车门。
头脑虽然有些晕眩,但他好像更清醒了。
那些离他很远的感官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
少年勾起嘴角,疲倦地露出一个敷衍的笑容,“我还不想那么早去见她啊。”
又是抽烟又是喝酒,他的嗓子这会儿是哑了个彻底,说出口的话含糊不清,要不是琴酒耳力惊人,几乎都听不清楚这句话的内容。
“…啧。”
车内又安静下来。
天已经黑了,窗外火树银花,灯火辉煌。
浅羽没看多久,车子就又一次停下了。
他跟着琴酒进到不知名的店里,随后便听见了店员热切地问话:“您好,想订制什么纪念品?”
“是项链呢,还是戒指?”店员情绪激动的介绍,“其实我力荐是将骨灰添加到唱片里的,毕竟就算唱片里你什么也不录,单单是听骨灰颗粒造成的爆破音也是很有意义的。”
浅羽总算明白过来这是家什么店了。
如果要选的话,他还是更喜欢将母亲刻在身上,
不过这位不知名的未来上司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做法…?
浅羽苦恼,他拧着细细的眉头思索,这会儿的他看上去又多了些正常少年的样子。
“项链吧。”
他抛出这个结果。
琴酒没什么表示。
店员又掏出一本相册来,给他翻上面的照片,询问他想要什么款式。
“就这个吧。”
他按在了那个简单的、只由一根银链和小骨钻构成的项链图上。
店员将要求记下,接过他手里的骨灰盒。
“…你有钱吗?”
做这行都是全款先付的,琴酒抱着手臂听了半天,问出这句话。
浅羽愣了一下,他还以为是男人掏钱。
得。
看懂他的意思,琴酒再次烦躁的长叹一口气,刷卡付钱。
“利息,4.5。”顿了顿,琴酒又补上一句,“每日。”
浅羽无所谓地耸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