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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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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dka。”黑色帽檐下露出的那双眼睛直直盯拽在他衣物上的手,银发的男人吩咐道,“去把她带过来。”
那只手苍白的有些透明,暴露的青筋如一条条蜿蜒的蛇安静的盘踞在他的皮肤下。
黑色的布料缠绕在他瘦削、修长的指腹,手指细的像是衣摆绣上的花纹,晃一错眼就容易忽视过去。
但这花纹很快的从那深黑的布料上消失。
浅羽松开了手,转而向左跨了一步,挡在了被称为“Vodka”的男人面前。
“不要用你的手碰她。”
他的语气过于飘忽,连这样命令式的语气听上去都像是乞求。
身材宽阔的男人愣了一下,而仅是这么一愣神的功夫,那个看上去瘦弱到好像风吹就倒的少年已经颤颤巍巍的抱起了被放置在沙发上的女性尸体。
尸体经过这么多天的时间,早已出现腐败,那些白色生物在其中穿梭涌动,密密麻麻。
而少年就这么抱着她。
伏特加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他已把手里的裹尸袋递了过去。
那个袋子很好的悬在少年眼前。
没有被拒绝。
伏特加深吸一口气,这一口气里夹杂着尸体腐朽的臭味和浓郁的烟味。
实在是不怎么好闻。
他打开袋口,示意少年将尸体放进袋子里。
浅羽轻轻的摇头。
他只是让那个拿着袋子的大汉将它盖在母亲的表面,遮挡的严严实实。
因为母亲现在并不好看。
眼球凸起,四肢肿胀。
皮肤又绿又红的。
再不能看出她分毫生前的美丽。
浅羽眼角干涩,流不出泪来。
他抱着母亲一步一步往门外走,他的身体被这段时间彻底整垮了,以往能轻松投上一整局比赛球的体力消失得彻底,他连抱起已经轻了许多的母亲都辛苦的像是环抱着他的整个世界。
在少年离门还有几步距离时,伏特加三步并作两步快速走到了门口,替人打开了门。
他这一生少有想的这么周到的时刻。
琴酒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跟着浅羽的步伐也慢慢悠悠地出了门。
一切都像是心照不宣的默契,在那辆狭小的保时捷上从始至终没有一个人开过口。
停了车,伏特加带着人一路穿过来来往往同样穿着黑色制服的人群,最后站在了组织里的焚尸炉前。
这样简便处理遗体的装置组织里当然有配备。
但它多数只用来处理些当时没法解决事后只能带走的尸体,而这样的情况极为少见,所以它真正用过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它还很新。
每天都有专门人员会认真的打扫,擦拭。
浅羽停在那个黑压压的炉子前,他垂着脑袋,犹豫了一会儿,才开口:“请帮我拉开它。”
相对于过去,他现在表现的要更礼貌些,那些不合时宜的、能让人联想到野狼的气质从他身上消失殆尽,随着母亲的死去,一并埋葬在了那个早晨。
而这态度的改变,也许是因为他在午夜梦回间明白过来他本身的性格是导致母亲死亡的根本原因。
他不愿在其他人面前有丝毫妥协,凡事都争,凡事都抢,所以才会将自己弄得浑身都是伤。
曾因为有人踩他的桌子而狠狠将人的脑袋按在了桌子上,用脸擦干净了上面沾染的泥土,后被人报复群殴打碎过左手手骨,那晚母亲趴在医院的床边无声无息地哭了一夜。
他挺直的脊背最后还是在抱着母亲时弯了下来。
伏特加拉开炉子,看着少年绕到一旁,轻轻地将尸体放下。
裹尸袋被他拿下来了,尸体这会儿明明白白的躺在炉床上,可怕又可悲。
浅羽的视线流连在母亲因为身体内部产生的气体而被充斥鼓起的腹部,和她浮肿的四肢,“我听说,尸体焚烧前都要划破身体,避免气压不均而爆炸。”
他说得缓慢,被烟呛过的喉咙又干又涩。
“是啊。”琴酒嘴角叼着烟,但没有点燃,“她的内脏会从割开的口子里流出来,汽油会逐渐淋湿她全身,随后便是烈火,‘轰——’的一下…”
他握起的拳头骤然张开,像在形容火苗的猛烈,“开始烧掉的是她的毛发,同时皮肤被烧的‘咯吱咯吱’作响,接着是她的肌肉和内脏,那些烧得很快,马上她就会只剩下骨头还在燃烧。”
臆想的画面随着耳边的话语浮现在眼前。
浅羽的面色本就不是十分好看,这会儿看上去更是惨白如纸,连一丝血色都无法在他的面颊上找到。
少年始终安静,他听完琴酒恶意的发言,什么也说,只是伸手,将挂在一旁墙上的短刀取了下来。
手里的刀又短又弯,他像握了轮明月在手里,而他则用这明月亲手再度破坏了母亲的身体。
琴酒笑了笑。
“嚓——”
火柴划过麟面的声音在浅羽的刀尖抵在腐败的皮肤时响起。
琴酒点燃了嘴边的香烟,而那把锋利的刀也重重地割开了肌肤。
在一根烟抽完前,浅羽已经用自己的衬衣下摆,擦干净刀上沾染的液体,归刀入鞘。
他把刀重新挂了墙上,随后朝琴酒伸出手,以一种平静到毫无起伏的语气问,“汽油呢?”
他干瘦白皙的手心里什么也没有,摊开的五指在这样近的距离下琴酒能看得更清晰。
手指瘦的和香烟已经没什么区别了,看上去。
微微松开嘴,燃至烟蒂的烟便屈服于重力,轻飘飘地落在地上,琴酒抬脚碾灭,发散思维般的将烟和手做了对比。
银发的男人没有说话,只是轻抬下巴,指了个方向。
“谢谢。”
顺着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排排坐在角落的油桶,浅羽回头礼貌地道谢,小跑着去了那边。
拒绝了收到琴酒眼神示意而来帮助抬油桶的伏特加,浅羽吃力地拖着沉重的油桶,花了小半会儿才把它拖到焚尸炉旁。
少年松手,喘两口气,打开盖子,咬牙把油桶抬了起来倒了一些下去。
他举得辛苦,手臂酸痛得不像话,所以油也倒得乱七八糟,有不少还溅到了他身上。
他倒的量不对,尸体几乎都快浸泡在了汽油里,但也没人阻止。
浅羽盖好油桶,低头看了两眼衬衣,想了想,当着琴酒和伏特加的面便开始脱衣服。
冬天,有点冷,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时他不自觉地打了个抖。
伏特加试探性得把西服外套脱了下来,见琴酒没有皱眉,才把外套披在了人光裸的肩膀上,盖住了那个瘦削到肋骨都明明白白的身体。
浅羽穿好西服,扣上扣子,把脱下的衬衣和裹尸袋一齐丢在了炉床的尽头,随后双手按在铁板上,用力把炉床推进了焚尸炉里。
他关上炉子的门,按下了一旁的点火开关。
炉子开始升温,影影倬倬的火光通过缝隙露出光亮。
琴酒看了眼炉子,“需要一个小时。”
是焚烧的时间。
一个小时后他就能决定该把母亲用什么方式保存下来了。
于是浅羽的嘴角便不自觉地扬起一个许久未曾露出过的笑容,“我母亲她欠了你们什么?”
人不会无缘无故来家里,必定是有缘由。
“没什么。”琴酒同样扯着笑,“一条命而已。”
“她还不了了,我用我的来还。”浅羽垂着眼,“我替你们卖命。”
琴酒扬眉,沉默地盯了少年许久,才缓慢地吐出一句话。
他说:
“喔——?你选择让我回头的那一刻起,你的命就已经不属于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