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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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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混蛋!”
面前正直年华的少女在花一般的年纪选择了对浅羽的咒骂充当她的遗言。
浅羽感到有点可惜,他自觉自己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的人,她如果说出她想要埋尸之地的风景,那么他也会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去满足她。
死者为大嘛。
可她只说了一句这么不痛不痒的话。
浅羽笑了笑。
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哪怕是脸上沾染了血渍,也不减他眼波流转间浅浅的暗光。
不少人仅是看了他这幅埋藏这众多故事的样貌,如飞蛾扑火,自愿自发地在他身上倾注了所有情感。
这使得他在做任务时无往不利。
浅羽从不否认自己是个烂人。
就像濒死的鸟被流沙所捕获,他也未曾从周身污浊泥泞的深潭中爬出来过。
酒精和尼古丁能使他有那么片刻的“清醒”,即清醒于还活在这个世界上。
浅羽抱起少女已经逐渐失去温度的躯壳,带她走出了这片浓重的黑暗。
她会得到一个由杀手的爱好而组成的墓地。
墓志铭上将会镌刻她在他心中留下过的痕迹。
[她曾勇敢地抵抗过一名恶徒的枪械。]
是的,浅羽称呼自己为恶徒。
而这样心狠手辣无药可救的他却还有着一群身为乌合之众的‘伙伴’。
他踏着晨曦走出那择人而噬的阴影处。
温暖的光辉青睐般的落在他身身上,他却只觉得遍体生寒。
“你又在抽烟。”
一只手随后从他的嘴上将那支他好不容易才点燃的香烟抢走了。
金发的男人眼底映着星火,“医生说过让你少抽点。”
烟草的香味一远,身体便先于脑子做出了反应。
浅羽微微弯下腰,靠近被同伴警惕性地捏在指尖的烟,他没有去看那随着他的呼吸喷洒而逐渐僵硬的五指,只是自然而又顺理成章地张嘴,咬在了烟蒂上。
他重重地吸了一口,从鼻息间吐出缥缈的烟雾,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抽烟会加速他的死亡。
不抽烟他则与怀里冰冷的尸体也没有什么区别。
安室透的眼神从那具无力垂下脑袋,了无生机的躯壳上移,转到少年的面庞上。
他看见少年平静的面容上因为香烟而泛起的若有似无的笑意,在心里可悲地想。
*
最初的时候,浅羽还不会抽烟。
他只是被那漫长又毫无目的的噩梦所笼罩,丧失了部分进食的欲望,也同样丧失了他部分清醒的神智。
“你知道吗,这里有一个地狱。”
漂亮的男孩用纤细薄弱的食指轻轻点在自己的额头正中央,他那对曾经亮得惊人的绿眼睛失去了宝石的色泽,黯淡无光,但看到那抹透过指缝间隐约的绿,对面坐着的主治医生还是出了一身汗。
“这糟糕烂透的现实有人将其称为地狱,我并不否认,因为地狱是特殊的,它视每人的情况而定。”
男孩停顿了会儿,见医生并没有想要插嘴打断的趋势,才又说,“而我的地狱它并不被人们所见,它在我的头颅里,在我的大脑里。我能看见花,能看见草,能看见白鸽从回响着虔诚祷告声的教堂中飞出,却无法看见我自己的地狱。”
“…也许我很快就能和撒旦做同事了吧。”
男孩最后似笑非笑地吐出了这么一句话,他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辩驳的事实。
心理医生并不能使他的情况有些好转,那些红红白白的药丸他谨遵医嘱,餐前餐后他都按部就班的服用,却如陷入泥沼的石子,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他的身体很快速的消瘦下去,仅仅是两个礼拜的时间,他已瘦到了一个令人心惊的地步。
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但对一天一个变化的少年人来说,他的逆向状况毫无疑问是显眼又令人记忆深刻的。
他当然意识不到自己有什么问题。
噩梦从夜晚来到白天,从梦境侵蚀现实,仅是分辨眼前那些光怪陆离的景象是否真实存在已消耗殆尽了他所剩无几的清醒。
可梦,终究是梦,他最终还是会有梦醒时分。
醒来的那刻,是个夜晚。
他听见有人在讨论他的母亲。
他们要将她的尸体送到远方,运送到冰冷又潮湿的泥土里,任由她孤零零的一人长久的沉睡在陌生的土地。
“不要。”
他抗拒,从腰上摸出了那把造就了他噩梦的手枪。
手枪是什么牌子的,他不知道,但这把枪无疑能使他杀掉面前这群肆意决定他人母亲归处的“帮助者”,就像他杀死他的母亲一般。
“不要让她离开我。”
他举着那把枪,身后是已经腐败的尸体,坚决的像在守卫公主的骑士。
记忆里的母亲是美好的。
她总是会以最温柔的表情面对满身伤痕回到家里的孩子,她不会去问发生了什么,也不会去过问打架的结果,她只是心疼地为浅羽遍体鳞伤的身体敷上厚厚的膏药,轻言细语地说:“痛痛飞飞,痛痛飞飞。”
这是个魔咒。
女人干净温暖的气息缠绕着他,那些本不易察觉的疼痛逐渐有了存在感。
直至变得难以忍受。
浅羽在母亲面前总是显得与外人面前不同,他在母亲面前是普通、脆弱的孩子,在他人面前是骄傲、乖张的孤狼。
他没有发现母亲每在深夜的落泪。
他以为自己是被爱着的。
而这份平静的表象在他升上国中那天,轰然崩碎。
美丽温婉的女性用刀割断了自己的手腕,血顺着她洁白柔软的手心流进盛满了水的浴缸。
她还没有断气。
也许是伤口割的不深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当浅羽打开浴室门的时候,她还能抬起头,仰着那张失血过多的脸,在红透了的血水映照下和自己的孩子对视。
两双相似的眼里是截然不同的情感。
“鸫吾,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朝露每日都会出现。”她看着睁大了眼睛的男孩,眼神温柔又眷恋,“我不想再看见它们了。”
她阻止了浅羽想要来帮助她的举动,擦去男孩手足无措的眼泪,对被留在他脸上的血痕感到抱歉,“不好意思呀,弄脏了鸫吾干净的脸,等会去上学可要记得自己擦掉喔。”
紧接着,浅羽便听见了最为残酷的话。
“我有个请求。”她说,“我这一生都没有求过别人,但我现在想求你,求我在这个世界上最关心疼爱的人,祈求他能够从书房的第一个抽屉里拿出里面的手枪,上膛,杀掉我这个不配成为母亲的人。”
后面的事情他已经记不大清楚了。
只记得在他回过神来后,手里的枪口还在散发着热量,女人的身体则颓然的依靠在沾血的浴缸。
那头乌黑浓密的头发在血水里飘飘沉沉,像失去了自由的枷锁,也像一场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他的枪对着敌人。
敌人轻佻地向他吐了个烟圈,看着他被呛的面色发白,意味不明地递了根烟过去。
“抽吗?”
男人的声音又低又哑,上挑的尾音都像是命令的语气。
浅羽接过烟。
敌人嘴角上扬,屈尊纡贵般地划拉了一根火柴,为他自己和浅羽,点燃了烟。
泛着点点星火的香烟轻飘飘地夹在浅羽骨节分明的指间。
他皮肤有些薄,惨白的肌肤下青色的血管格外清晰。
烟雾弥漫。
浅羽撩起眼皮,冷淡又平静地望向男人,随后抬起手,深深地抽了一口。
呛。
他的面色有一瞬间的涨红,他想咳嗽,却硬生生制止了那股生理性的反应。
男孩将烟尽数吞下了喉咙。
辛辣刺激的痛楚让他回过神来。
男人正在看他。
那双与他看上去有些相像的绿眼睛里满是专注,透过烟雾,灯光若有若无的照应在男人的眼里。
男人看上去不太好相处,周身杀伐,而现在那双遍布杀意的眼里倒映着浅羽的身影,浅羽能从中明明白白的看见那个颓废的自己。
家里的镜子早在那天就被他砸了个稀碎。
这是他在这段时间内第一次清晰的看见自己的样貌。
浅羽的手微微颤抖,夹在指缝的烟掉落在地,发出细碎的响声。
男人蹲下身,银色的发尾拖落在地,沾染了灰尘,他径直掐在地面的烟头上,灭了火。
随后收拾好烟的残骸,直起身子,转身就想走,却又在半道因为一些微小的力而停下动作。
男孩拽着他偏长的下摆,静静地看着他,绿色的眼里压抑的像潭死水,“我和她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