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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开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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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师兄!快跑!跑!”
渠回拄着剑站起来,看到素日顽劣爱撒娇的外门师妹挡在他面前,小腿抖如糠筛。
他直起身来,甩了下酸麻的右手,刚刚那一击太凶险,震断了半截手骨。握剑的右手正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弯折着垂下来,刺激性地哆嗦着。
他伸出苍白的左手拔出被掼进泥地的长剑,抓着师妹往身后甩去。
小师妹甜美的脸蛋上刻着一道长长的血痕,腹部的衣衫被刮破了,泡着污血的布条黏在腰间。她捂着小腹栽倒在地,声音被惶恐拽得又细又尖,扎进渠回的耳膜里:“下界怎么会有这样的妖兽?怎么会……”
渠回隔着枯树干望见那妖兽又站起来,小山丘一样的身形,棕红的皮毛丝丝缕缕都是邪异的气息。他早就发现这兽潮的气息诡谲不正常,却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形。
“是大魔的一缕魂。”他用气音告诉身后十个一脸茫然的师弟师妹。
这兽潮的领头核心,这高大的獠牙妖兽,是大魔一缕魂气的化身。大魔把一片魂魄藏到下界,以为这东旁山人迹罕至,神不知鬼不觉能瞒住出来绞杀它的师祖。
“不能放过,碰到它是我们的命,”渠回攥住僵硬的右手,“天魔的魂,哪怕是一丝,也必须毁掉。”
留它在下界,春风吹又生,再调理滋养出一整个大魔,又是个毁天灭地的祸害。
“大魔的意识……”师妹用脏兮兮的双手虚虚掩住嘴。
她被剑宗的长辈们保护得太好,一派融融天真:“师祖肯定知道,我们回上界把师祖喊来!师祖不是在一百八十仙门围追大魔的本体么!”
“傻丫头。”渠回蜷曲着断了的右手,想摸摸她的头,又发现抬不起来。
左手握着剑,却不能放开。他只是用温柔又哀伤的眼神望着自己的同门们。
“顶着隐匿生息的结界,向东跑,太阳落山后也不要拿灵力照明。跑出一百里,立刻回上界,告诉西山师尊。”
渠回伸手把结界加固了一番,狼狈的师弟师妹们被淡金色的结界妥帖地包裹起来。一个平常活泼好动,爱找他玩闹的师弟拍了拍结界,轻声问:“向慈哥哥,那我们在哪里等你啊?”
他笑了,右手不自然地垂在身侧,持剑的左手抬起来,隐隐是向着东方作揖的动作。皱起来的红衣破了几处,他却身姿笔挺,是根沾了血雾的赤竹。丹砂色的发带扎住黑绸样的长发,红缎与墨发随着秋天的晚风一同簌簌飞扬起来。
“北海渠回,幸不辱命。”恭敬而端正的一揖。
渠回闪身在树后躲起来,却不再看向东的少年们。
妖兽循着他的气味来厮杀,他在攥紧剑的那一刻又想起五年前的某一天,他掰着小师弟的手,轻声细语说着虎口该卡在剑柄的哪个位置。
新来的小师弟不顽劣捣蛋,却意外的冷漠腼腆,被他握住的少年的手,每根手指都僵硬得像冰块,但又像藏着火一样燥热。
渠回用左手的虎口卡紧剑柄,剑身的寒芒在空中划出流丽的弧线。
血肉喷发。妖兽一次次凭着大魔的魂魄站起来,渠回一次次耗空灵力倒下。
不行,这样不行。魔魂这样是杀不死的。
魔魂也是月亮上的桂影了,而当他想要把这棵花树砍倒时,才发现自己是穷尽气力也一无所获的吴刚。
渠回心里隐隐坚定了念头。但真到了要以身殉道的时候,人心的遗憾和挂念又一层层涌上来,缠着他肉做的心脏哀哀乱跳。
他知道禹修云在找什么,在犹豫什么,在害怕什么。
禹修云为什么把他抛下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那年禹修云被小鬼入侵了识海,他慌慌张张进入师弟的识海,识海里有万千光斑,每个光斑都是记忆段落。他发现那鬼魂的阴气牢牢扒在一块光斑上,是被禹修云妥帖藏好的一大块记忆。鬼魂最喜欢带着仙家气味的东西,渠回凑近了那光斑,敏感地察觉出仙灵气息。
他抓阴气的时候自然碰到了那片光球,清晰的一段记忆刹那间过电一样传到他脑海里,他便成了过客,静静看着禹修云伏在一片雾气中。
过于浓郁的仙气呛得渠回头脑发懵,勉强凑上去,发现禹修云对着本翻开的书眉头紧皱——
“渠回,字向慈,天立四十七年,斩册主于东旁山。”
渠回手脚发凉,头重脚轻,爬出师弟的识海之后,呆呆地靠在床边打瞌睡。
我不会,我不会的。他头痛欲裂,巨大的迷茫是淹过来的海浪,往口鼻喉管里冷冷地灌。
也奇,也大奇,是什么怪东西敢说他会对小禹动手?
顷刻间,禹修云刚到北海剑宗时的怪异举止得到了充分的解释。在往后的五年里,每当他们唇齿相依,肌肤相亲,渠回都能感到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沟壑。
是莫名其妙的无力感,是禹修云在夜半惊醒时偶尔望向他的颤抖的眼神,是禹修云不来东旁山的理由,也是他把自己丢在这里的原因。
小师弟也不知道这兽潮凶险至此吧。
渠回无力地笑了笑。
他已经不愿再想那沾着仙气的书页上为什么会显现那样一段话,不愿再与躲躲藏藏的师弟耗费年华推拉,不愿再浑浑噩噩怀疑自己到底对身边人够不够好。
渠回丢下了佩剑,漠然看着旁边血淋淋的妖兽再次重组复生,他们在黑夜里搏命了十几次,天边已经泛起鱼腹样的白光。
这一夜,渠回杀了它十几遍,自己也半死不活地躺倒了十几次。
天已经快亮了,黎明要降临东旁山了,马上天光大盛,一切会光亮鲜明。
他喜爱夏天,喜爱赤色锦衣,喜欢用一切热烈燃烧的事物裹住苍白的皮囊和寡淡的生活。他喜爱过朝气蓬勃、人才辈出的剑宗,喜爱过火一样炽烈光明的少年郎。
等清亮的晨光照彻东旁山八十里,他会奔赴前人走过的大道。
渠回也比较喜欢这样的收梢。
15
人生而有命,命轨不一。
每个决定,每个不同的细节都可能导致事件的最终走向偏移,甚至于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九重天的司命仙君如是说。
祂有个法器,由无数细小的玉片穿成卷,平日里就团一团,作个书卷竹简的样子。每片玉片记述着一个凡人的命轨,抽出来可化作厚厚一册书,页数无穷尽,且每时每刻变幻无穷。命轨星云不停地筛掉推算错误的片段,重新组合出已发生的真实事件,再向下推演。
司命仙君平常的工作也没有难度,不过是维持二十八星宿像的正常运行演算,祂是个闲职的神仙。
所以爱玩闹,爱下凡,爱喝酒。
也爱出事。
祂发现把一片极细小的玉片掉在人间下界一处草木乱生的山上了,挠挠头,安慰自己:“并不会有凡人看见。再说了,看到命轨录的人又不会是册主本人,那几率多小啊。”
几瞬之间,沾着九重仙气的小玉片幻化出一处秘境,厚厚的命轨录摊开在无色的桌案上,保持着掉下来时砸开的那一页摊着。
月老把司命喝空的酒坛子收拾好,随口问道:“那万一就是命轨的主人撞见了自己的册子呢?”
司命仙君抚掌大笑:“岂不巧哉!那便也是命了,把‘看到命轨录’这事儿也记述在命轨上,巧哉!万物自有它的来去之法,我们只用顺其自然,剩下的随着大道三千衍化去吧!”
“哎呀,凡人,修士,譬如朝露呢……”月老拨弄着缠在腕间的红线,声调轻巧:“凡人痴痴缠缠的情爱,或许也只是咱们荒度的五六天,朝露昙花,真是脆而美的生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