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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玉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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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禹修云是个出色的剑修。
北海剑宗让他们到下界去清剿暴动的兽潮,因为上界仙门云集,大家多少有些自保能力,下界的凡人却会轻易被暴怒状况下的妖兽撕咬开,一个不小心就赤地千里。
剑宗弟子们循着妖兽的气息追到了他生活过十七年的小城旁边,禹修云一颗心被故土草木拧来拧去,多年不见父母,他有些想念。
渠回握着法器罗盘,面色肃穆凝重。
“这兽潮的气息实在古怪,几个时辰前还在这小城里徘徊,怎么又忽然移到反方向去了?”
禹修云抱着剑凑过来,法器传出的气息诡谲怪异,让他心底毛毛的。
“向西八十里,水汽,草木,是山。”渠回坐在客栈里,心念微转,站起身找到客栈老板。
“阿伯,此处向西,百里之内可是有什么高山?”他客气询问。
老板看着这群来救命的仙君,殷勤又恳切,急急回忆着,开口描述:“啊……这边是有座荒山,原本不出名的,但是四年前有位富商老爷在山上捐了座香火庙,这山也给起了个名字。离这还有些距离呢,又偏又陡,他们给起个名字,叫什么——”
“——东旁山。”
老板比划着方向,没注意禹修云险些打翻的杯盏和渠回陡然沉下的脸色。
我不能去。
电光火石之间,只这一个念头牢牢占据了禹修云的大脑,他不能去,不能去,那就是宿命里的东旁山。
可是现在宗门里查出来的是看守寒潭的弟子被大魔造出的温柔乡幻境迷惑了心智,丢掉了自己的道心,才失手意外把大魔放出去。这无用的弟子已经在宗门引咎自尽了,师祖已经出山抓捕大魔。
这弟子就是那个吃里扒外,经常想从北海剑宗跑到合欢岛上找姑娘的,看着正正经经一君子,要不是禹修云在命轨中看到他陷害过自己,说不准也会被表象骗住。
……命轨又对了一次。
禹修云握着茶盏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起不自然的惨白色。
命轨。他要再见一次命轨,一定要窥破这五年的噩梦。
“向慈,”他攥住渠回冰凉的手,沉声道,“我先和你们分开几天,我有要紧的事情,等办完之后就立刻去跟你会合。”
渠回深深看进他眼里,带着委屈与哀伤:“不行,你看跟着我们的这十个师弟师妹,这兽潮这样诡异,万一我护不好他们怎么办?”
禹修云想了想,扶着他的脑袋在师兄额头上吻了一下:“我们已经剿了七八个大兽潮,一点事都没出,你放心。等我一两天,我马上去那个……东旁山。”
渠回甩开他的手,冷然道:“你只会涉险,去纠结在你自己虚无的小世界里。”
“幼稚,无聊,你甚至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的,禹修云心中酸麻,那真的是命轨,把你的名字都提前告诉我的命轨。
“渠回!”他在那人身后喊这个名字,像嚼一株治病但是苦的药草,嚼一枚老莲子最涩麻的莲心。
“渠回!等我去找你,不会超过三天的!”
渠向慈没有回头,反而是跟着他们的师弟师妹们频频回首问他怎么就要分头行动。在这群高挑活跃的青少年之间,渠回穿着红衣,玄色腰封束着他搂过无数次的纤瘦腰身,背着长剑,渐渐走远了,赤色发带在秋风里飘扬浮动。
禹修云忽然想到他怀着畏惧与仇恨第一次看到渠回,也是在这样的秋天。他瞪着那人玉佛一样的侧脸,脑海里默读着在命轨录上看到的句子。
他说,这个红衣少年虽然看上去一派云端高阳的模样,但心里指不定藏着多少污垢,白皙的皮囊之下不知道掩盖着什么阴郁心思。
然后他带着磨钝的恨与尖利的爱过了五年。
渠回是最傻的漂亮狐狸,被他哄得团团转,不知道占了多少便宜。
现在他又站在秋风里,遥遥望着。
渠向慈没有回头。
13
来不及回家述说亲情了,禹修云循着记忆往那后山上跑。
横生的树枝从他身侧掠过,厚密的杂草被靴底蹭得哗哗作响。他一路飞身前行,快而谨慎,摸索到记忆里的山路上,攀升到了峭壁之前 。
禹修云蹲在那小悬崖边缘,心里沉而冷,激动带来的战栗与惶恐演化出的迟疑让他绷紧了唇角。他细细回忆着当时的动作,慢慢探出一只脚。
身体滚落,划下了峭壁上浮层的沙土碎石,他坠落在杂草丛里,护体的灵力让腿脚没有被割伤。
然而禹修云忽然感到喉咙被无名的气力所扼住,他徒劳地睁大了眼,转瞬之间就感到自己在失重,眼瞳涣散,周围天旋地转,万物影绰发黑。
几息之间,便好似失去了意识,在黏腻的深海里下沉。
他却陡然放下心来——成了。
上次感觉好似整个人被生生扼杀闷死,生死一线中无力下坠,这次到底是因为修士身体不同凡人,只是窒息得难受。
眼皮酥麻、沉重,被禹修云用力撑开。
他飘到了一座楼阁中,桌上放着墨迹浮动的书册,那墨的颜色不像是醇醇的黑色,反而含着潋滟的光彩,像是华彩流转的星云。
禹修云忽然惊悚地意识到自己的神识在与命轨录共振,体内精纯的灵力像在寻找出口一般剧烈涌动,要从他微微颤抖的掌心迸溅而出,被那星云色的笔墨卷入、吸收。
他忍住了这阵冲动,灵力在身体里奔涌、撞击。
禹修云伸手抚上了书页,他忍耐着眼花,一字一句默读着翻开的那一页。
变了。变了……?
命轨变了!
二十二年被简略精练地描述出来,在这书页上,他入了北海剑宗,参加了宗门大比,解决了师兄的一宵蛊,没有被调错药剂的医师害得中毒好几次,没有被看管寒潭的守卫弟子联合大众栽赃陷害他放跑大魔。
命轨完全贴合了他这些年的经历。
这书册厚厚一大本,每页都薄如蝉翼,除去摊开在他眼前的这一页,后面那些纸张都好似被黏在一起。
禹修云叹出一口气来,随着本能的指引释放出跃动的灵气。温热的纸张被宣泄而出的灵气波动冲得哗哗作响,尽数翻开,星云般的字迹在每一页流淌变换。
在灵气的包裹中,他翻动了五年前使出浑身力气也无法掰开分毫的厚厚命轨录。
禹修云忽然意识到,仙家的东西,翻看使用是要靠神识与灵力的,所以五年前自己没有任何方法拨开书页,只能窥看原本翻开的那一页。
而现在,他的神识因为修行而强悍了太多,能把整本书册从头翻到尾。
书页被人翻得沙沙响,一团团星云从命轨录里释放出来。
他仰头看到了面前现出变幻的星相,浩渺无穷尽的星盘流转着光华,色泽慢慢浸透延伸到字迹上,于是字里行间便是星云的光彩。
禹修云浏览着手中书册,纸张薄如蝉翼,一张又一张,翻看不到头,浩渺无穷尽。
他终于知道了什么,呆呆地微张着唇,麻木的笑意从眼底流出来,眼泪似的淌了满脸。
哈。哈哈。可笑啊,岂不可笑。
造化啊,愚弄人便是这样有趣吗,造化。
出神之际,变故陡生,他看到星云聚散片刻,星宿明灭闪动,转瞬间命轨录上的字迹又变了。
禹修云看着变幻后留下的字迹,像是被人从背后拿小刀割了喉,慢慢睁大着眼,面无血色又读了一遍。
然后他踉跄地撑着书案爬起来,暴虐的灵力乱撞,搜寻着秘境的出口。
禹修云向着出去的方向 ,越跑越快,越跑越急促。
束发的帛带随着动作飘起来,他大口喘着气,像被扔在岸上搁浅的鱼,呼吸里尽是血腥与咸涩。咸涩的泪水挂在他脸上,又被灵气带起来的风吹干了。
他向着出口撞去,一头冲出去栽到,再也没有回头看一眼仙境,看一眼命轨录与星云。
他已经什么都知道了。
秘境外面是夜晚了,禹修云跌进茫茫的黑夜,去往他曾避之不及的东旁山,奔向他曾避如蛇蝎,又曾爱之入骨的小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