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摇光（正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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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修云在夜色里往东旁山赶，唇舌皆是又苦又涩。
他发现所谓命轨并不固定，并不局限于他管中窥豹看到的那一星半点，而是有许多许多条的。
命线是一团一团的星云组合在一起，二十八宿运转，上次被他看到的那一页只是这万千星云中的一小颗罢了。当时他颤抖着注入灵力浏览过每一页，发现在不同的演算下，身边的人有时是好的，有时是坏的。
渠回在他那年窥见的篇章中结局误杀他一命，而在其他的演算之下，在现在的大半页数里，甚至成为济世的大善人。
原来渠回杀他，只是五年前无数星轨推演中微不足道的一小条。如果当时翻开的是其他页，星轨随机推算出的或许是渠回爱他，他们一起百年之后同游山河。
只是一个演算，只是无数演算中随机估算出的一条。
偏偏是这条……为什么偏偏翻开固定在这条……？
为什么要在他五年前还是个耳愚目钝、眼界窄小的凡人时，展现的是这条？！
禹修云脑子里一团乱，忽然眼前的星云散了一团又一团，光彩变更间，应该是现世又要发生新的事。
错误的演算要被抹杀，新的估算要随着发生的事生成。
又发生什么重要的事了……他的人生又到了哪个重要节点？
禹修云目光涣散地盯住书页上正组合浮现的崭新文字。
他看到剩下来的、重新清晰显现在命轨录上的字迹，一笔一画固定了某位核心人物的结局。
“仙座弟子，光风霁月，年二十六，以身封魔于东旁山。”
谁？
他木楞楞地又翻了一页，所有的命轨都被推进了这一句话。
“禹修云”的结局还是各不相同，有的命轨顺着可能发生的事，告诉他这样走能活到九十九；有的命轨却靠着极端的预测表明他可能活到明年就要天降横祸。
可这些未来都是假的，它们都只是“可能”，没有他禹修云本人一步一步走下去，谁也框不住最终结局。
却有一句话被不约而同固定了下来，星辉流淌，承载在书页上，在玉质是命轨录上——
“四师兄渠回，字向慈，仙座弟子，光风霁月，年二十六，以身封魔于东旁山。”
“册主大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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獠牙刺穿侧腰的那一刻，他自爆了灵核。
多年傍身的灵力同血一起迸裂而出，妖兽体内的大魔魂丝被炸成飞灰，这小山丘一样的凶兽摇摇晃晃栽出去，倒下时把獠牙上扎着的渠回也一同甩飞。
他被狠狠掼在尘土里，先是被撞得咳出一口污血，而后舒心地叹出口气。
我是个小人物啊，只是杀掉大魔一缕魂，师祖……师祖会不会已经追上大魔的本体了呢？
渠回微微笑了，晨光照得眼前一会发黑，一会又是白花花的光影。他侧躺在地上，再也动不了，慢慢把左手的指尖蜷缩起来。
这样也好，等他埋骨东旁山，就不会有人再提心吊胆着在未来某一天被他杀死。
小师弟……他倒吸着冷气，五脏六腑像被尖刀在搅，整个人像在不断被挑起来、砸下去，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残破的皮囊里裹着黏湿的碎片。
疼得有些麻木的时候，所有痛觉都在离他远去，只剩下干净的寒冷。
九月末，是秋天呢。怎么就这样冷，从骨头缝里渗着冷气，泡在寒潭里似的。
冬天没来吧，难道记错了时节？他徒劳地睁大了眼，天光白惨惨的，眼前泛着黑，日光像雪片一样晃下来。
这么冷，是不是掉到水里去了。天上在下雪，雪片掉到寒泉里……
小师弟，我泡在寒潭里了，你要来抱我吗？
渠回远远听到有人在喊他，再回归一点知觉的时候就被人小心地抱在怀里。
“师兄，我弄错了！”温热的雨水砸在他脸上，顺着眉骨往下淌。
下雪的时候怎么又有热的雨滴？他疑惑地撑开眼皮，看到禹修云把头埋进他伤痕累累的颈窝里。
“我错了！师兄，你看看我。”渠回模模糊糊看到禹修云通红的双眼，像受了欺负的大兔子。
但是谁敢欺负他，谁又欺负得了他。
渠回忽然变回了幼稚的小孩子，为一个大兔子的无聊比喻而痴痴地笑了。
这一微笑，流失的知觉好似忽然回来，他手脚一阵轻松，再定一定眼，能看清禹修云一身狼狈。
不过再怎么狼狈也比不过渠回半身血污的糟糕样子了，幸好是红衣，他往常只是爱赤色衣衫的温暖热烈，如今竟庆幸红衣让他血淋淋的样子看起来也没有那般惨烈。
渠回抿着唇，看着禹修云抱紧他，又怕压到细碎的伤口，整个人哭得惨兮兮往他身上埋。
他想伸手抱住小师弟毛茸茸的颤抖的脑袋，但是右手已经断了。
“小禹，”真到了这时候，他忽然愿意趁着短暂的回光返照来组织语言，“你的小秘密我是知道的，你发烧那天，我在识海里看到了那个书册。”
禹修云从他怀里抬起头，通红的眼里满是愕然。
“你看，”渠回喘着气，慢慢说，“我快不行啦，可是还没有伤你。”
他又痴痴地勾起唇角了。
“假的啊！”禹修云忽然露出他从未见过的神色，像是小兽被活活剥了皮，每根骨头都在嘶喊着痛楚。
“什么狗屁命轨，假的！都是乱算的！我才是命啊！命是我的！”
渠回愣住了，倚在禹修云胸前慢慢吐出口气。
眼前又开始发黑，雪片落下了，落进天立三十六年的北海剑宗，落到后山的寒泉里，落到十七岁的禹修云温热的掌心。
他想要小师弟抱他，又从未如此恨过那人是个骗自己，也骗别人的笨蛋。
五年了，你怎么才知道啊，傻兔子。
“你甚至……不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渠回轻轻开口，偏过头再也不说话了。
他一身血水尘埃，躺在地上，温度与知觉都在滑走，不冷了，也不热了。没有少年人的臂弯，也没有剑宗冰冻的寒泉了。
“师兄，你看看我。”
渠回累了，不愿再看那张熟悉的脸，他把眼神移到高远的天空上去，直勾勾凝望着渺茫的天光。
飞鸟轻巧地滑翔而过，他便带着不愿再深究的疑惑与遗憾，也从东旁山上飞了出去。
像只鸟儿，从禹修云的星云间飞了出去，只给他留下一片纪念的羽毛，落在命轨间化作一句轻拿轻放的、概括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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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见过我的小师兄吗？他脾气好，又怕冷，平时是很乖的。我骗了他很多，又欠了他许多东西。”
“……节哀？为什么要哀呢？他平时不许我哭的，你如果看见他，请让他来西山找我。”
“就说再来看我一眼好了。我很想他。”
“我最后一次见到他，他是看着天空的。他在生我的气，不愿意看我了。”
北海剑宗的桂花开了，我会做好些糕点，让他过来尝一尝。
很好吃，吃完他就不会生气了。我的小师兄一直是很好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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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立四十一年七月，大魔出世，妖鬼俱惊，仙门百家现乱象。同年九月，北海剑宗外派二十四名内门弟子，率外门修士三百人，全力剿兽。
仙家记史的人又另开了一篇传记，专门详述北海剑宗祖师出山追杀大魔的英姿。
下界的茶楼里，说书先生眉飞色舞，声音雄浑响亮：“说来迟那时快，剑祖当即拔出八尺宝剑，向那魔头首级一击——这一击，山河共振，百树摇落，灵光映得天现长虹，直叫魔头肉身碎作齑粉，神魂剧烈跌宕……”
夏天漫长，底下的听众嚼着花生打瞌睡，听到精彩的地方扯着嗓子唏嘘一番。
至于那去迎战兽潮的三百个年轻人，都是初出茅庐的小角色。
他们中间有谁，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哭了吗，笑了吗。那又是太琐碎，而闲人和神仙都所不关心的故事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摇光（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