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告诉我》鸷鸟

2、天璇

　　3

　　禹修云今天也很迷茫。

　　那书册上的命轨显示，北海剑宗外门的几个弟子，看似纨绔不羁、顽劣不堪，实则在他被陷害，墙倒众人推而孤立无援之时，挺身而出拉了他一把。可现在呢……禹修云看了看身边缠着人不放，拉着自己要跑出山喝花酒的几个摇头晃脑的呆头鹅，觉得有些头疼。

　　书册上的好人，有些确实对他不错。比如他温厚老实的大师兄，不善言辞、木讷刻板却体贴人的二师兄，风流轻佻又跳脱潇洒的三师兄，个个都十分关心他。
　　书册上提到的坏人，他小心的避开了几个，比如管理药堂的医师，那位因为散漫调错药剂，会在将来害他中毒好几次。比如看管寒潭的守卫弟子，是个吃里扒外的主，经常想从北海剑宗跑到合欢岛上找姑娘。

　　然而在他一生中最坏的大坏蛋，渠向慈，目前为止竟然没有给他揪到狐狸尾巴。
　　不急不急，才半个月呢。

　　禹修云眼前又不由自主地跳出了渠回的身影模样，喉咙一阵发痒。命轨可没告诉他小师兄温柔体贴又漂亮，红发带随着轻快的脚步一飘一飘，侧着脸看人时像尊无悲无喜的玉佛。
　　冷静……他把指骨在剑鞘上狠狠一磕，暗骂道：说不准最后就是因为被渠回的表象蒙蔽了双眼、放松了警惕，才会最终被那人无情冷血地斩于剑下。

　　可是，这人真的好会装啊！他窥探过天机书册，知晓这个清高平和、卓尔不群的红衣少年虽然看上去一派云端高阳的模样，但心里指不定藏着多少污垢，白皙的皮囊之下不知道掩盖着什么阴郁心思。
　　但其他人不知道！渠回真的太有本领了！他甚至利用那副皮相勾引他，眉梢是剑意与煞气，被热水熏红的眼尾却是全然的艳光与媚气，实在是太有本领了。

　　禹修云恨恨地想。

　　比如那天他到后山想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谁知道渠回早就泡着了，他玩不过可以躲，当即扭头就走，却因为心神不稳踩断了好几节掉落的松枝，估计是被渠回发现了。
　　发现了也不喊他，冷着脸偏了偏头，甚至还往上坐了一点。被水浸湿的长发又滑又亮，一路蜿蜒下去，黏在锁骨的凹陷，白皙单薄的腹部，腰身纤细看起来就很软，那摸起来一定也……
　　禹修云默念着事不过三，回了第四次头。
　　渠向慈这种反派，绝对全都是他的错！回头是禹修云被迫无奈的，是渠回不挽留不制止，他的放任就是勾引……
　　这绝对是勾引，在挑战一个纯情无暇的少年郎的清白！

　　禹修云呜咽一声往被窝里钻，露出一双眼睛盯着旁边桌上的食盒。十七八岁肝火旺的年纪，爱憎都像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染缸，稍稍倾置便浓墨重彩哗啦啦泄出一地大红大绿。
　　食盒里是小师兄刚刚给他送来的糕点，他已经锻体过了，早就可以吸收灵气辟谷了，但北海剑宗的人似乎都对吃食格外看重。渠回说那是他自己做的，脸色微红，桃花眼里的水雾一闪一闪……

　　禹修云咬了咬下唇，北海剑宗的男狐狸果然比他家后面山上的野狐狸厉害多了，不愧是上界的精怪，收拾他的手段真是一层又一层。
　　自己做的桂花糕……那双握剑的手虽然指腹有薄茧，却温暖柔软，把桂花摘下来时，纤长的手指肯定会被金灿灿的香花映衬得更莹白。指节分明的手揉糯米粉时，会不会不小心把粉尘弄到脸上去了？带着幽幽的桂花香气，不小心在鲜红的唇边划了一道，他会不会伸出舌头舔一舔？嗯……然后守着蒸笼等米粉膨胀成清透饱满的香甜模样，他会不会揭开竹罩子捻一块尝尝味道，然后被烫得小口呼气，呼吸里都是秋天的冷露与金桂。

　　禹修云把食盒捞过来，拿出一块冷却的桂花糕，小心舔了舔，有点担心渠回下毒，又有点怀疑渠回下蛊。
　　软糯中缠绕着影影绰绰的微甜，像桂树在中庭被月亮照出的倒影，朦胧的，又是实实在在的。那一点甜味。

　　像他从渠向慈身上窥见的温和纯良，是月亮上的桂影，不知真假，无辨虚实。而当他想要把这棵花树砍倒时，又发现自己是年复一年穷尽气力也一无所获的吴刚。
　　一个月了，他的剑切不断渠回一根汗毛，而这位小师兄又在缓慢地打磨着他的仇恨。
　　禹修云有些担心，仇恨被关怀与色相打磨见底的那一天，他或许会滑向命轨标记好的深渊。

　　4

　　渠回对自己很满意。

　　不愧是师尊每回都要赞赏“温良谦恭、不落尘俗”的渠向慈！连小师弟那种怪孩子最近都被他带得正常了一些。
　　他虽然喜爱闲适，又不争不抢，却到底不愿意与同门显得太生疏，小师弟刚来时的反感与躲闪多多少少让他心里划过几分异样与芥蒂。

　　现在他没事去给小师弟梳理灵力，送些瓜果点心什么的，禹修云还会很客气地问他是不是自己做的。
　　渠回有些汗颜，他的确试过做一些点心，然而残次品总归是不好意思送人的，赠送给同门的有时会是从剑宗外面买回来的成品。
　　在少年小饿狼一样的眼神里，渠回难得磕磕巴巴地说了谎：“是吧，我做了桂花糕……”

　　也不算说谎嘛，他确实做了桂花糕，只不过失败了糊成一团，随手丢给院里的灵兽解决了，没有敢送人。
　　然而对着师弟敷衍还是让脸皮薄的渠回不好意思，他一时微微红了脸，眼神躲躲闪闪，寻个由头走了。
　　实在是禹师弟的眼神太亮，居然让他觉得送给少年批量购买的糕点好像是没有诚意的事情。

　　渠回在西山仙君座下一直是年纪最小，最后入门的，这次难得见仙师再收徒，他还是第一次有了个亲近的小师弟呢。
　　虽然也不怎么亲近。好像还没怎么正正经经喊过他“四师兄”。
　　算了，毕竟比自己小了四岁，这种未及冠的少年，他碰到过好几个比较难缠的，禹修云这种冷淡别扭、喜怒无常的小孩也正常。

　　给这家伙调养灵气时，他还舍身陪他泡过寒泉。

　　渠回身上阴寒气重，到了冬天甚至还要食用火系的灵植，平日里除非为了进阶迫不得已，否则绝对不会放自己到寒泉去挨冻。
　　他真是牺牲自己陪师弟了，怕这少年又多想，把他们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打回原形，都不敢让其他师兄来替换自己。
　　但禹修云真的好奇怪啊。看着清俊明朗的少年人，正是抽条长个子的时候，像一株小翠松一样，在宗门里走走停停，看到熟悉的面孔都要招呼一番。

　　怎么每次碰到自己都会束手束脚拘谨起来？而且眼神很奇怪。
　　是挣扎起伏，明暗交织的复杂眼神，有时让他觉得是离家千里的少年对师兄依赖的目光，有时却又让他恍惚间觉得被一匹幼狼盯上。
　　幽绿深邃，鬼气森森，有勃发的愤恨与浓重的欲望，像看冤家，像看猎物。

　　这小东西才十七岁，虽然个子隐隐比他高出了一些，却实际还是个刚从下界出来的小郎君。恨什么？怨什么？烦什么？
　　剑修有多少欲望啊，不就希望自己的剑锋再利一点，宝剑再名贵一点。
　　渠回无可奈何笑一笑。

　　他在寒潭里有些冷了，本来就只是双手贴在师弟后背上帮助他吸收运转灵气，受了一阵冷风吹，又不敢贸然撤出自己的灵气搭结界欸，身体本能地向热源趋近。
　　就是靠得离禹修云近了点。
　　唔，也没有多近。
　　就可能呼吸能微微碰到眼前人的脖颈。

　　这可太正常了！修士引个灵气碰一下怎么了？师兄冷了给我靠一下怎么了？你年纪小，又天天生闷气肝火重，暖呼呼的跟个小狗崽子似的。

　　但是……要这种师弟何用！禹修云他！
　　他直接哗啦一声站起来了！
　　禹修云红着张脸要往后退，看到渠回被他的大动作弄得呆在原地，自己反而愣住了。
　　禹修云慢慢走过去，也就两三步距离，下定决心跟要直面妖兽似的，又慢慢摸到渠回的手。

　　“小师兄，你，”他嗫喏着说，“手贴在我后背就很冷了，你是不是特别怕冷啊。”
　　“你看，我还陪你下寒潭。”渠回的委屈终于厚积薄发，清润好听的声音生生被烦躁灌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你体内火系元素那么多，靠我近点行不行？又不是要吃你，这样突然中断灵气可能反噬的你知不知道啊！”

　　渠回第一次做师兄，做小长辈，就碰上脾气这么怪的小师弟，委屈得眼尾红红的。
　　他悄悄瞥了禹修云一眼，看到这个莫名其妙反感自己的少年像是自己跟自己斗争了一会儿，终于带着狗崽子一样可怜巴巴的表情凑了过来。
　　他冷得有些发僵的腰身被小火炉一样温热的臂膀环住，一时有些捂得发软，细细密密的暖意顺着接触的皮肤爬上来，潮水一样，带着有些勾人的痒感。

　　禹修云泡寒泉是脱掉中衣光着上身的，反正他心性坚韧又天生不怕冻。
　　小臂薄薄的肌肉并不夸张，却肌理分明，是少年线条明朗的力量感。勒住他浅浅的腰窝，一路往上抱紧了他的脊背。
　　温热的气息落在渠回的脖颈旁，禹修云把下巴搁在他肩头，有些沉，少年的发丝被风吹过来又是另一层痒意。
　　这个总是莫名其妙的师弟把温软燥热的嘴唇偏到他耳骨旁，撒娇说得像威胁似的：“那小师兄现在还冷吗？要不就上岸去！”

　　渠回被他往怀里这么一摁，一时竟有些晕眩，没拦着他像小狗讨好人一样在颈窝边蹭了蹭，用晦涩不明的一双凤眼看过来。
　　那双带着些稚气、还有些微圆的眼，好像已经隐隐要显出了日后潇洒锋利的形状，承着煞气与阴翳。

　　二师兄这是带了个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回来，渠回尴尬地想，现在的剑道天才都有乱七八糟的脾气么？
　　要不避如蛇蝎，要不就……渠回探出手来安抚般地碰了下禹修云毛茸茸的脑袋，好声好气道：“谢谢师弟。我真的感觉非常暖和了。”
　　“师兄既然这样畏寒，我一定帮师兄想想办法。”禹修云抬起头，揽着他往岸边走。

　　又无聊又会讨好人的神经病，渠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