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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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禹修云有个秘密,谁都不能说。
在他还是个未踏上修真大道的凡人时,曾经误入过一处秘境,窥探到一线天机。生死之间,他飘到了一座楼阁中,桌上放着墨迹浮动的书册,那墨的颜色不像是醇醇的黑色,反而含着潋滟的光彩,像是华彩流转的星云。
禹修云那年堪堪十七岁,正是男孩子胆大包天又缩手缩脚的古怪时期,就势探着身子去读那书册上的字。这一看可要了命,他一双眼圆溜溜地睁大了——当头的三个字,可不就是他自己的大名吗!禹修云小心伸出手指虚虚点着光华流转的字迹,那上面竟是寥寥数笔勾勒出他这十七年的见闻,出场的人物包含了他爹娘、相熟的同伴。
没有一句假话呢,禹修云大奇,越过前面记忆中的经历,往后看去,谁料后面记述的竟是未来。书册上概括了他往后许多年要经历的事情,说他要进入北海剑宗,拜入最负盛名的西山仙师门下,有了四个师兄,他排第五。看到这儿,禹修云惊悚又狂喜,修士可不得长命百岁,他急切地想知道自己活到了第几个花甲之年,或许还飞升当神仙了不成?
可当他一目十行跳到这页的末尾时,一句“时年二十八”当头砸下。
假的吧?他不可置信又看了一遍,发现自己最后是被四师兄害死的,这位最小的师兄阴郁无情,对他不假辞色,最后甚至在他被人陷害时不听解释,给他一剑穿喉。
混沌蓝色的墨水凝成一字一句,他心神巨震,恍恍惚惚对这书册的真实性怀疑起来,却无意识地牢牢记住了那位害他致死的凶手。
“渠回,字向慈,天立四十七年,斩册主于东旁山。”
禹修云皱着眉头伸手要翻动书页,谁知这书册看着厚厚一大本,每页都薄如蝉翼,除去摊开在他眼前的这一页,后面那些纸张都好似被黏在一起。禹修云咬牙掰了许久,温热的纸张不破不损,只是星云般的字迹又静静流淌了一波颜色。
他看那字迹时间长了,头脑阵阵发晕,不用想也知道是窥天带来的精神压迫。正伏在案上干呕时,头重脚轻直接栽了下去。
这一栽好似跌下了十八层云端,待他再忍着头痛睁开眼,已经躺在家中的床上了。
母亲拭着泪告诉他,是路过后山的仙君把他救出了那个秘境。谁想到峭壁的乱草丛里开了个秘境的小口子,还好巧不巧让禹修云失足掉了下去。
“这都是多亏了修士老爷,北海剑宗果然是大宗门气象,真真心慈,救了我们倒霉催的小云……”
“北海剑宗?”禹修云脸色一白,不过他在病中本就全无血色,父母亲一时都没看出异样,握着他的手泪眼潺潺。
“修士老爷说你天生一派好根骨,孩子,这机缘不可多得啊,跟着仙君去北海吧。”
那仙君正好撩着帘子进来,也不过是二十出头的青年样子,被下界人一口一个“仙君”“修士老爷”叫得面红耳赤。
修士在下界地位实在高,人人都巴不得送子孙踏上一场通天仙途。那可是修士啊!鹤发童颜!长生不老!在天上飞来飞去的!禹修云的父母也不例外。
“孩子,也别贪恋小家里的快活了,等你百年成仙,那才是万人之上,俯瞰天地,无限快意。”
“百年?成仙?”禹修云静静看着虚空中一点,跌入宿命般的失重感席卷而来,他自嘲:“到头不过二十八载,过便过了。”
“仙君,”他喊那倚门而站的青年,“请您带我走。”
仙君锋利的五官努力做出个慈祥的微笑:“好苗子,我是西山仙师座下的二弟子,我师尊看到你定会欣喜。”
“十七岁也不算晚的,”爹娘给他把家底收拾出来,这位未来的二师兄踱步到床边,亲切地与他拉近关系,“我现在的那位小师弟,十六入道,不过才五年,已经能把半个山头削平了。”
可不是嘛。禹修云麻木的想,你那位小师弟将来还要削掉我半个脑袋呢。
渠回,渠向慈。他慢慢嚼了一遍这个名字,像嚼一株毒苦的药草,嚼一枚老莲子最涩麻的莲心。
命轨可以变吧?那我偏要把所有事都反着来,把一切都颠倒一番,看最后是谁斩谁于万丈高山。
2
渠回一觉睡到自然醒,不打坐,不运气,慢慢套上衣袍往外走。
“你真是自恃才高啊小回,”他大师兄跟在身后像老妈子一样絮絮叨叨,“就你二师兄带回来的那家伙,自从引气入体,就天天通宵,几个大周天梳理灵气,大白天就往后面寒泉跑。你再这样悠闲下去,指不定过几年要被我们小师弟压下去了,看你能不能抬得起头。”
“人各有命。”渠回说,他声音很温和清朗,眼里却总是拢着一层寒雾,让人看不清情绪。红衣鲜艳,换个人穿或许可以直接被送到小镇当傻乎乎的新郎官,落在他身上竟被凛冽的剑气压下了艳俗,是根沾了血雾的赤竹。渠回把玄色腰封勒紧,束着劲瘦柔韧的腰身,丹砂色的发带扎住黑绸样的长发,随着晨风簌簌飞扬起来。
大师兄看着秋天的凉气在他眼睫上凝了微小的水珠,渠回一眨眼,鸦羽覆压,像振翅的蝴蝶,又沾了细细的露水,干净纯美。
他于是不合时宜地想起女弟子们在背后是怎样舔着嘴唇调笑小师兄。
“剑客带了书生气,秀刃上滑了狐狸血……又冷又媚。”
是的了,他们向慈脾气好,对最淘气的外门弟子都愿意教导,对最爱折腾捣乱的师妹都敷衍着不翻脸,还有精妙的剑术,极俏的小白脸。
他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第一眼就对渠回释放敌意,半个月过去了还扭扭捏捏不拿正眼看人家?
好狂傲啊,好没有礼貌啊,他们新来的小师弟。
也不对……大师兄回忆一番,小师弟虽然沉默寡言,少年心性带着稚气,做事却极为妥帖靠谱。他们北海剑宗的那几位著名“牛皮藓”,连渠回看了都要沉着脸,小师弟还愿意客客气气笑着喊“师兄”,怎么到了自己正正经经的四师兄这里,平白无故第一眼就闹起别扭了?
“小回,”大师兄随手拽了拽前面人的发带,“去不去看下禹修云那孩子?少年人心眼弯弯绕绕,咱们好歹是人家前辈,面子上不能搁着不管。”
“啊,对了。”渠回停了下来,有些好笑地说:“你知道昨天师尊把我召过去说什么吗——”
“——师尊说,我们年纪相近,兴许脾气相投,禹修云从现在到筑基,是归我帮他梳理脉络呢。”
“师尊真会找人,”大师兄在岔路处与他挥别,“不过小禹也不是什么难缠的人,说不准是没见过神仙哥哥在这里害羞呢。”
“……借你吉言。”渠回低头微笑,眨眨眼伸手挡住从树冠里漏下来的耀眼阳光。
他还真不知道为什么被讨厌了,小师弟虽然这些天对他冷淡,但少年人一些藏不住的小动作还是能够表现出他心里是敏感而可爱的。渠回面无表情地想。
比如昨天他到后山泡个温泉放松一下,禹修云应该也是准备来洗热水澡,看到他在了,扭头就走,以为悄无声息,其实踩断了好几节掉落的松枝。
而且中途回头了不下三次。
渠回继续面无表情地想。
眼神集中在他光裸的颈窝与腰身,就盯着他蜿蜒在锁骨上的湿润墨发,脚步断了好几次。
目光炙热,如有实质。
神经病啊,渠回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