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一只鬼的回家路 ...
-
很吵……
周围是人群的嘈杂声……
时如意没有感觉到痛,只觉得想动但是动不了。她的脑子昏昏沉沉的,即使她努力去听周围的声音,也完全听不清内容。
好像有车在身边停留,好像人群都围聚过来,好像红的绿的斑驳交杂各种颜色都一股脑挤到时如意的瞳孔。
终于,安静了。
透过眼睛的只剩下天空洗掉了色一般的雾灰。
时如意缓缓坐起来,颤抖着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她不敢相信,自己从二十七楼跌下,居然毫发未伤。
她有些惊喜,那种惊喜中还掺杂着不可置信。她庆幸自己还活着,即使现在这种情况完全不符合她二十年来的生活经验和从小到大学习的科学道理。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是此刻,她暂时也不想知道是怎么回事。
现在她还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坐在原地,头脑发懵,甚至都忘了掉眼泪。
身下是一滩血,时间长了,已经变成了粘稠的暗红色的半固体。
时如意从血泊中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茫然地环顾四周。警方已经在楼前拉起了警戒线,楼前有三三两两路人从这里路过,好奇地向这边张望。
时如意又回身仰头看了看那个她刚才在二十七楼坐的那个位置,突然觉得二十七楼顶的离地面好远,在云层下显得遥不可及。
作为一名青年大学生,时如意还是有一些常识,她忧心忡忡地想:一般这种表面上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的,往往已经有了内伤,何况地上不知道从哪流出了一滩血。想到这,她觉得还是给自己叫辆救护车比较靠谱。
她摸摸口袋,完全没有手机的影子,只在不远处的地上看到了手机壳的碎片。
“手机哪有我命大。”劫后余生的时如意没心没肺地笑了出来。
她轻快地走在路上,充满了重生的喜悦,血迹弄脏了地面,但没有沾湿她的裙边。
时如意在心里盘算着:她要先去医院做个检查,保证她来之不易的小命不会再次呜呼,接下来赶紧回家,向时钧山解释这一切……
一进医院大厅,伴随着刺鼻的消毒水味而来的是一股阴冷的风,走廊上人来人往,身着白衣的医护人员都神色匆匆。那里不是绝对的安静,但是生与死的重量总把踏入者的声音压得低了一些,让面容蒙上深沉的颜色,让人难以像往常一样自如。
时如意打了个寒颤。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导医台,对着一位低头看单子的小护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好,那个……我从楼上掉下来,要挂哪个科?”
小护士继续翻着单子,头都不抬。
“你好,从楼上掉下来摔成内伤要挂哪个科?”时如意加大音量。
小护士手里的单子跟有魔力似的,完全吸引了小护士的注意力,仿佛时如意压根不存在。
“什么态度!”时如意翻了个白眼,又转向另一个护士,立马像变脸一样堆起满脸笑容,“姐姐,我想咨询点问题。”
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没有回应。
时如意突然一惊。
她慌张的去拦旁边走过的医生。医生头也没转,直直地从她伸着的手臂前穿了过去。她跑到人多的楼梯前站住,来来往往的人,都像看不到她一样。一个初中生模样的女孩,慌慌张张地从楼梯上跑下来,时如意等待着她狠狠地撞到自己,可是女孩竟然从时如意的身体里穿过了。
此时时如意就像一种无色无味的烟雾,存在但无法被感知。
时如意慌了,她试着大喊了几声,她跑到一位医生面前拼命想抓住他,可是触碰他的那一刻,她的手瞬间化作了虚无。
“为什么?!”时如意已经慌到大脑短路,“他们为什么看不见我?!”
难道……我已经死了?
这么说来,现在的我,是鬼?!
时如意的脑子里一团乱麻,滚圆的泪珠一颗一颗砸在医院的白色瓷砖上。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蜷缩在角落,悄无声息地盯着时如意,浑浊的眼睛里发出幽幽的光。
毛骨悚然。
时如意从来没有那么想回家,想去见时钧山,想躺在她二百平米的大床上简简单单睡一觉。
她头都不敢回,慌不择路地跑出医院。
跑了一段路,时如意稍微冷静了些,明明是在夏天,她却像坠入冰窟里一样浑身冰凉。她之前也在这条路上漫步过,但是心情却截然不同。前面不远是一个公交站台,一辆公交车疾驰而过,带来一阵裹挟着汽油味的风。
往常时如意是一定会在心里暗骂,可此刻她非常向往那个真实且带着烟火气的世界,那个不再属于她的世界。
车停了,她浑浑噩噩地跟着前面的人上了公交车,不知道要坐到哪里。
她把头轻轻靠在窗户上,玻璃上没有影子,窗外是一片红澄澄的余晖,夕阳不偏不倚地把最后的光热均匀地撒到每一处,电线杆上立着几只披着金光像神兽一般的鸽子,不管是活动的还是静止的,在金红色里都站成了一幅画。
她呆呆地靠着玻璃,望着窗外大好的人间景象,她那么想接近,但是生死给他们之间画上一道深深的三八线。
夕阳也给时家的别墅镀了一层金边。
时如意借着隐形优势,很顺利地通过了小区大门。
在公交车上的那段时间,她已经从头到尾把这件事捋了一遍,她虽然不能接受她已经死亡的事实,但她不能对别人都看不见她这件事视而不见。无论如何,先回家再说。
时如意看着时家紧闭的大门,盘算着怎么进去。
“鬼是不是都会飞?”她摸着下巴,揉捻着不存在的胡须,试图用这个动作想让自己显得很聪明。
她用尽全力,往上一跳,又结结实实地落回原地。
这显然和她看的小说不一样。
“啊这……那鬼总该会穿墙?”她的视线再次落在大门上。
她带着一脸与门同归于尽的表情,狠狠撞在了门上。
“哎哟!”时如意摸着额头,一脸狰狞,她突然意识额头没有痛感,只是下意识地做出疼痛的反应而已。
这时,随着“咚”一声,门开了。
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步伐急促地从别墅里走出来。
她趁着门没关上,赶快溜了进去。
如她所想,家里乱成了一锅粥,地上是打翻的汤汤水水和成团的纸巾。
进门就听见姑姑的哭声,时钧山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一言不发,隐约能看见他的眼睛噙着血色。
很多亲戚聚在客厅里,认识的不认识的都有。
时如意见到这个景象,眼眶又红了,她忍着眼泪走过去,喊了声“爸”。
意料之中,没有人看见她。
可此刻她只想离那个老头近一点。
“叔叔,咱们是不是该去看一下……姐姐……”一群人中最冷静的堂弟小心翼翼说了这句话。
时如意含着眼泪,嘴里却还埋怨:“合着这一大家子就在这坐着,还没人去看看我呐!”
“钧山……我们去看看如意吧。”姑姑哭到哽咽。
以前姑姑最疼时如意,时如意活着时也最听她的话。现在眼看着长大了的孩子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没了,她一时无法接受。
时钧山的手紧紧抓着膝盖,声音被压的很低,每吐出一个字就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看得出他在很努力地克制自己的情绪。
时如意叹了口气。
她虽然是为了气时钧山才去假装跳楼,但是他们父女俩的关系远没有那么水火不容,她飞扬跋扈的性格,多半是时钧山惯的。她心里知道,她爸非常爱她,爱到可以满足她的所有要求,爱到她稍有不顺心就要去假装跳楼。
接着是漫长的沉默,房间里只回荡着姑姑的哭声和其他人的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