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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海底的珊瑚也会见到落叶   是的, ...

  •   我在儿时,曾梦见过一片海洋。
      蔚蓝的,透着阳光的,粼粼的水面。
      我是海底的一只珊瑚虫。
      一片叶子,被微风卷着,掉进了海里。
      很奇怪,它并没有停留在水面,往下沉着。
      沉到了我的面前。
      那是一片枯黄的,看得见清晰纹路的,落叶。

      七岁。
      生日那天,妈妈给我带来了一位新朋友,他叫胡湖。
      他很白,眼神很呆滞,看起来傻傻的。
      很奇怪,他只有在看我的时候才会露出那种呆滞的眼神。

      九岁。
      我已经上小学了,胡湖和我在同一个学校,比我大一级。
      他很仗义,班级总有些男孩老是欺负我,他都会帮我揍回去。
      他甩了甩手,说,拜托,陈珊,你打我的时候不是很能打吗,对他们也一样啊。

      十一岁。
      我们家和胡湖家搬来了一个新的城市,我去了新的学校,认识了新的朋友。
      值得一提的是,我见到了一个很好看的男孩。
      他叫叶纵。
      我问爸爸妈妈,我们还会再搬家吗?我不想失去朋友啦。
      爸爸妈妈说,这不好说哦小珊,也许会搬到更大的房子,或者更大的城市。
      我不知道更大的城市是什么意思,我只明白更大的房子。
      我抱着妈妈的胳膊,开心地笑。
      更大的房子,好耶!

      十三岁。
      暑假的爸爸妈妈带着我去旅游,拍了很多照片。
      我把照片给阿纵看,他说很好看,我双手托住下巴,问他,哪个最好看。
      他指了指爸爸妈妈一左一右牵着我的那张照片。
      他轻声地说,我是很羡慕你的,小珊。
      我在叹了一口气。
      我在心里说,我一定要对阿纵很好很好。
      我把阿纵介绍给胡湖。
      这是我最好的朋友胡湖,我转头对阿纵说,这是我最喜欢的人,我笑着看着阿纵。
      阿纵点点头,头偏到别的地方,没再看笑得跟傻子一样的我。
      胡湖悄悄在我耳边说,他长得挺好看,但是好冷漠。
      我偷偷笑了,阿纵对每个人都是很冷漠的,当然,除了我。
      胡湖走了之后,阿纵握紧了我的手,他说总觉得胡湖喜欢我。
      我笑着说,怎么可能呢,我们是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呀。
      阿纵说,你刚才转头对我笑的时候,他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十四岁。
      我们已经初二啦,今天是我们认识的第三年!
      阿纵现在每天都骑着单车送我上下学。
      偷偷告诉你们哦,他知道我怕摔,练习了一整个寒假。
      最后他对我说,上车吧小公主,我很稳的。

      阿纵在学习上很用功,但是似乎他并不开窍,我一眼就能看明白的题,他要琢磨好久。
      我很喜欢看他写题,他太帅啦!
      他写题时候总是皱着眉头,我很不喜欢,我就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我,我轻轻用手指把他的紧皱的眉头刮平。
      我摸摸他的头对他说,拜托,一直皱眉是会长皱纹的啦,以后我看着还是年轻貌美,你就变成了满头皱纹的老阿公了。
      我故意做了一个楼下卖冰棍阿公皱眉的表情,阿纵哈哈大笑。
      小珊啊,你总能让我开心起来,他说。

      十五岁。
      妈妈说十五岁是女孩及笄的日子。
      我问妈妈,什么是及笄。
      妈妈说,在古代就是结婚的时候。
      结婚?结了婚就能一辈子在一起吗?
      那我愿意跟阿纵结婚。
      生日那天,爸妈都不在家,我请了很多朋友。
      阿纵送了我条暗红色裙子,还有一个眼熟的老虎面具。
      我生气地对他说,怎么会有男孩子送这种面具给女生呢!
      他面对我的愤怒一头雾水,他说,你当时不是一直看这个,我以为你喜欢。
      这个呆子,唉。
      胡湖拍了拍他肩膀,小珊当时只是觉得这个有点吓人才多看几眼,你看看大家送的是什么。
      阿纵看了看朋友们给我送来的礼物,都是女孩会喜欢的可爱有趣的玩意,他大概明白我为什么生气。
      等朋友们走了之后,我,阿纵,胡湖一起收拾残局。
      胡湖出去倒垃圾,阿纵低着头说,要不,那个面具给我,我再给你买别的东西。
      我拿着裙子和面具走进房间。
      我说,我才不要还给你呢。
      换好裙子,戴上面具,我走出房间。
      他选的裙子很好看,这个家伙一定攒了很久的钱。
      他看着我愣住了。
      我解开面具,笑着问他,好看吗。
      他点头。
      我说,闭上眼睛,阿纵。
      我重新戴上面具,靠近他,隔着面具亲吻了他的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隔着面具,可能是觉得这样会很浪漫。
      他猛地睁开眼,后退一大步,差点摔倒,大概是被老虎面具吓了一跳。
      我摘下面具后他的脸颊立马烧出粉色的云。
      他落荒而逃。
      站在门外的胡湖看着这一切面无表情。
      我猖狂大笑。
      胡湖说,你们这样不太好吧。
      他关上门走了,关门的声音似乎比平常大一些。

      十六岁。
      我要离开了。
      我哭着求爸爸妈妈不要让我走,但这次他们不再像往常那样惯着我。
      一向疼爱我的爸爸扇了我一个巴掌。
      他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那个叶什么的事,我懒得说,反正这次由不得你!
      搬家那些天,他每天都在我家楼下等我,看着他的身影,我背对窗户,失声痛哭。
      爸妈叫来给我当说客的胡湖一直给我递纸巾。
      胡湖说,你俩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就不该认识。但是你还有我呢小珊,没事的。
      阿纵在楼下大喊我的名字,喊到中暑晕倒被送进医院,我都没有看他一眼。
      我是注定无法留下的人。

      临走前,我拜托跟我在班里关系最好的林洲洲帮我带话。
      我说,洲洲,你知道叶纵除了我跟谁都不说话,李昊他比较开朗,你能不能帮我跟他说说,多罩着点叶纵,别让他一个人。
      洲洲握着我的手,她轻轻擦去我的泪,说,你这又是何必呢。
      我说,我们没有以后了,不如做绝一些。
      离开那天,胡湖问我要不要再去看看阿纵。我拒绝了。
      胡湖说,这样也好。
      胡湖有些开心,拎着大包小包走得很欢快。

      十九岁。
      暑假,我和胡湖又回到了那座城市,听说阿纵已经考上了电影学院。
      他的后母说他不在家,他的父亲似乎在发脾气,他说,最好死外边,这个丧门星。
      这是我第一次到他家,以前都是他送我回家,出去玩也是他来找我。
      他从不跟我说他家的事。

      爸妈把房子租给了一位亲戚,亲戚见我来,拿出一袋信。
      她说,这是你朋友写给你的吧。
      我看了看那些信,都是朋友们寄来的,我并没有告诉他们新的地址。
      我看到了胡湖的名字和阿纵的名字。
      胡湖明明和我一起搬的家,居然还给我原来的地址写信,果然,他脑子不好使。
      阿纵写的信有三封。
      第一封是我刚走的那段时间写的,他写,可以告诉我你的地址吗,小珊。
      第二封是前年写的,他写,我好想你,小珊。
      第三封是去年的,他写,我当演员了。
      在胡湖去给我买东西的时候,我偷偷把胡湖的信打开。
      我看了看信,合上。

      二十二岁。
      大学毕业后,我和胡湖跟着一群背包客环游欧洲。
      胡湖为杂志供稿以维持我俩的生计。
      我们有时候为人当导游,有时候在中餐厅端盘子。
      很长一段日子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但在看见那些令人叹为观止的美景之后,我觉得吃的所有苦都是值得的。
      在北欧的时候,我们为了看极光,等了半个月,可是都没有看见极光。
      最后那几天,我生了一场很严重的病,高烧不退。
      我一直喊冷,胡湖就一直紧紧抱着我。
      到最后他喊着我的名字,我昏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医院了。
      胡湖打水回来看见我醒了,抓着我的手一直哭。
      他哽咽着说,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我真的好怕你离开我。
      我拍拍他的脑袋,我不是在这呢吗。
      他擦了擦眼泪鼻涕,那我作为你的救命恩人,你是不是要以身相许。
      我白了他一眼,有病,想得美呢你。
      他站在一边看着我笑。

      二十四岁。
      胡湖说,叶纵在国内已经是很有名的演员了。
      我说,那么祝福他。
      房间很暗,我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我用熨斗熨着那件暗红色长裙,胡湖站在阳台,背对着对面大楼因为故障而没有亮起的广告牌,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良久,他对我说,你还是想着他。
      忽然,广告牌亮了,胡湖逆着光站在那里。太亮了,亮得有些刺眼。
      我扭过头不再看他。

      二十七岁。
      我已经决定定居在意大利。
      我认识了一位叫做Adamo的中意混血的男人。
      他有一头可爱的小卷毛。
      胡湖已经回国了,他劝我和他一起走,我拒绝了。
      他说,这么多年你还是无法明白我的心吗。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啊,我们永远会是最好的朋友。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很久,叹了一口气。

      二十八岁。
      和Adamo一起看阿纵的电影。
      我带着恶趣味问他,这个男人好看吗。
      他说很好看。
      我心里偷笑,我没有告诉他,阿纵曾经和我在一起。

      Adamo很爱吃芒果,吃得衣服上,手上都是芒果的汁。
      太不雅,他还偏偏喜欢穿白色衣服,很难洗的。
      如果是阿纵,一定不会吃成这副蠢样子。
      阿纵是很优雅的,我心里想。

      二十九岁。
      一天回家时,看见Adamo和一位金发碧眼的美丽女郎睡在一张床上。
      我没有说什么,没有用水泼他一脸,没有歇斯底里地追问他为什么这样对我,我只是转身就走。
      胡湖知道了以后立刻飞来意大利,把Adamo揍了一顿。
      他问我,回不回去。
      我哭着点了头。

      三十岁。
      回国后,我又一次遇到了阿纵。
      他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棱角更清晰了一些。
      他说他有了一位小女朋友,小他七岁。
      他已经不再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面的阿纵。
      他说,我有时候觉得,我不喜欢她。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从你离开之后,我彻底失去了爱这个能力。
      我问他,那你还爱我吗。
      他沉默着。

      三十一岁。
      他和他的那位小女朋友分手了。
      我知道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还是会想,他会不会是因为还喜欢着我呢。
      我想挽他的手,他不动声色地抽离。
      在他父亲的病床前,他父亲让我们尽快完婚,我没有否认我们的关系,他也没有。
      我心里暗喜。

      走出医院后,他把跟着他多年的粉色贝壳拿下,放到我的手里。
      他站在圆月下,冷冷地对我说,我要忘记你,我不是傻子,不会等你,是我抛弃你。
      那时候我才明白,早就该结束了,在他中暑昏倒我视而不见的时候,在隔着面具亲吻的时候,在十一岁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
      我默默地哭了。

      三十二岁。
      林洲洲来看我,提及叶纵,她说他已经结婚了,和她的小侄女。
      我惊了一下,这世界怎么这么小,怎么新闻都没说他结婚呀。
      林洲洲说,这就叫隐婚。
      我问她,我记得你的侄女是个很有名的摄影师。
      林洲洲自豪地说,那当然,我们家林想那可是……
      我没有再仔细听她说话。
      原来你结婚了呀,阿纵。

      三十三岁。
      在饭店遇到了李昊。
      他没认出来我。
      他说“这是高中同学聚会,洲洲说你肯定不会来就没有叫你,没想到在这碰上你,你变化好大。还没散呢,要进去坐坐不?”
      我朝他摇摇头,拒绝了他的提议。
      忍着酒精带来的不适,我摇摇晃晃地走出门,临出门,我忽然想起什么,转过身。
      “他也来了吗,叶纵?”
      身后一片寂静,李昊已经离开了。
      我自嘲地笑了笑,他怎么可能会来这。

      回到家上网查了一下他的妻子。
      很恬静的女生,完全想象不出来是有着热情奔放风格的C?K杂志的摄影师。
      她有一张中学时的照片,大概是拍摄角度问题,很像我。
      胡湖忽然来电话,我接起,手机夹在头和肩膀中间,一只手握着杯子柄,一只手捏着搅拌的汤勺。
      “陈珊,快开门,我们在你家门口。”电话那头传来胡湖磁性的男性声音。
      我把杯子放在桌上,擦了擦手,打开了门。
      “生日快乐!”他们站在我的家门口,朝我开心地笑。
      原来今天是我三十四岁的生日。
      每年的生日,我自己都记不得,朋友们都记得。
      胡湖向我求婚了。

      三十五岁。
      叶纵离婚的新闻铺天盖地。
      我忽然想到那个恬静的女孩,她是不是很难过。

      三十六岁。
      我和胡湖结婚了,我们不打算要孩子。
      其实在我十九岁拿到那些信的时候,不止看了阿纵的信。
      十九岁的胡湖在信里写,如果他无法永远陪伴你,请让我和你在一起。

      夜晚,我又梦见那片蔚蓝大海,但是再也没有被风卷起的落叶沉入海底,落到我的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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