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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火夜 那是我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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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还未到新家,来了位新邻居,姓陈,我不知道她的姓名,且称她为陈小姐。
第一次见到陈小姐是在电梯里,那天很早,我靠着电梯扶手,拉着妈妈的手打盹。叮的一声,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
我的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镶着碎钻的高跟鞋,笔直细长的腿,红绸质地的长裙。
她像一位得胜归来的女将军,精神抖擞。
她很美,眼神冰凉而空洞。
出了电梯,我问妈妈:“刚刚那是谁,从没见过她。”
妈妈推开单元楼门,“那是我们的新邻居,陈小姐。”
妈妈拉着我,踏过刚下过雨,松软的草地。
已经是秋天,经过昨晚的狂风暴雨,地上一堆枯枝败叶。
我感慨道:“她好美啊。”
妈妈没反应过来,问:“谁?”
我说:“陈小姐。”
妈妈轻笑。
学校文艺演出的前一天,我激动得睡不着。
凌晨两点,我坐在阳台上,我想大叫,但我怕被邻居骂神经,也怕吵醒妈妈。
望着对面的大厦,广告屏的灯明明灭灭。
我一转头,隔着一个阳台,我看见了陈小姐,她坐在窗台上,赤着脚,双腿悬空在十四楼的窗台,不住地晃动。
她靠着窗户,摇摇欲坠。
我害怕极了,因为她仿佛随时要纵身一跃。
我屏住呼吸,双手颤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怕吓到她,她就真的纵身一跃了。
过了一小会,陈小姐爬下了窗台,在关上窗户的时候,她转头看见了我。
她把窗户拉开,对我笑。
广告屏的灯亮了一些,照在她的脸上。
我愈发看清她的轮廓。
像是电影里的画面。
她消失了一会,不久,她出现在和我家靠着的阳台上,她薄唇微启:“要不要来我家玩会。”
她仿佛是修罗地界返回的仙女,她的眼睛是有魔力的,我也仿佛着了魔,把学校老师教的那些不要跟陌生人到家里去的话抛之脑后。
我点头表示答应。
在我打开家门的时候,我忽然想到家里的门从外面没有钥匙是打不开的。
钥匙在妈妈的房间里,怎么开门呢?我焦头烂额。
良久,我跑到阳台,希望陈小姐还在等我。
她在!
我说,“姐姐!我家门不能开的。”
她说:“你拿把小椅子,从你家阳台爬过来。”
这是十四楼,望着底下黑暗的一切,我打了一个寒战。
她大概也察觉出我的恐惧,说:“没事的,我接着你。”
我踩着椅子爬上阳台的台子,我家的阳台和她家的阳台是连着的,只有很小很小的一个空隙。
她伸出手要拉我,我也朝她伸出手。
她抓住我了,把我抱起来。
在过那个空隙的时候,她似乎停顿了一下,抱着我的手松了一些,不过只是一刹那的事。
最终,我稳稳地站在她家阳台上。
她问我:“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我叫江烟。”
她笑了笑,打开了一盏灯,“喝不喝水,小家伙。”
我挠了挠头,“可以喝果汁吗。”
她走到我身前蹲下:“你喜欢喝葡萄汁对吗。”
我惊呆了,我觉得陈小姐一定是仙女,居然能知道我喜欢喝什么。
她从厨房拿出一盒葡萄汁,居然是我最喜欢的品牌!
我接过葡萄汁喝了起来,“谢谢姐姐!”看了看她并没有给自己也装一杯,我问:“姐姐你不喝吗?”
她说:“我不喜欢葡萄味的。”
真奇怪,明明不喜欢葡萄,家里却还买葡萄汁。
喝完了葡萄汁,陈小姐给我拿了几包小饼干,让我边吃边看电视。
电视播放的是我已经看过的动画片,我没有太大兴致。
于是我开始和陈小姐说话。
其实基本是我自己说,她听。
“我好激动,我明天就要比赛了,但是我都睡不着,明天上台会不会在台上睡觉呀,那样是不是很丢人。”
“陈小姐你长得好好看,你是不是仙女啊?”
“我很喜欢这种葡萄汁,爸爸也很喜欢,不过他很少回家,妈妈很想爸爸,但是他都不回来。其实我喜欢这种葡萄汁是因为爸爸也喜欢。”
陈小姐说:“你和你爸爸还挺像的。”
我以为她说的像是指我们都喜欢喝葡萄汁。但是陈小姐又说:“你们长得很像。”
她抚摸着我的脸,露出了一种很奇怪的笑,让我不寒而栗。
“很晚了,该回家了。”她对我说。
在爬上台子的时候,我转头对她说,“在除夕,这里是看烟火最好的地方,一定要看。”
她点头,看着我回到家,她转身关上她家阳台的玻璃门,拉上窗帘,我再也看不见她。
再一次见到陈小姐,是爸爸回家的那天,那天妈妈出去了。
爸爸带了很多东西回家。
门铃响了起来,是陈小姐。
她径直走向爸爸,她说:“好久不见,江先生。”
爸爸一脸震惊的样子,“你怎么在这?”
爸爸把陈小姐拉出门,叫我回房间。
我没有听爸爸的话,我趴在门缝偷听。
“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我,江汉。”
是陈小姐的声音。
爸爸压着声音说:“你是不是有病,陈桂。这是我家,你来这里干什么,不是说好了互不干涉吗?”
我好像明白了一些,这是影视剧里男人出轨的桥段,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般厌恶爸爸。
陈小姐带着笑说:“这也是我家好不好,我就住隔壁。江汉,等你老婆不在家了,就来我家,看你女儿也挺喜欢我的,你们离婚吧,我保证把她当亲女儿。”
恶心的女人!陈小姐是世界上最恶心的人!我听着他们的对话流下了眼泪。
我听到清脆的巴掌声,“犯什么贱呢陈桂,咱们什么关系都没有,别异想天开了,我很爱她们,这辈子都不会分开,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过几天就搬家了,你就在这好好享受你的新家吧。”爸爸说。
妈妈回到家,发现爸爸回来了,抱着爸爸一直哭。
我想这是喜极而泣,于是我没有提陈小姐的事。
在除夕的前半个月,我们搬好了家。
那天过后,我没有再见过陈小姐,我希望一辈子都不见她,只是看着爸爸牵着妈妈的手,我愈发觉得恶心。
除夕夜。
我想看烟火,爸爸妈妈原本想带我去江边,但是我不喜欢人多,于是我们决定回旧居观赏烟火。
这是爸爸提议的,于是妈妈说:“我先回去打扫一下,你们晚点再回来吧。”
爸爸说:“就不能一起回去吗?”
妈妈看了他一眼:“怎么,有很重要的人要急着见吗?”
爸爸尴尬地笑着说:“哪有啊,晚点就晚点,就是辛苦你了。”
在车里,爸爸一直找话题和我讲话,我没有搭理他。
我也不知道冷笑是该怎样笑,大概是电视里演员那种阴森冷酷的笑吧,我咧咧嘴角摆出一副冷笑的表情看着爸爸,不过他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变化。
汽车行驶到楼下,我催促爸爸快快停车。
我们下了车,忽然,一个穿着红色长裙的人从天上掉了下来,砸到我们的车上。
第一束烟花从空中炸开,姹紫嫣红的颜色,昙花一现,很快又由第二束,第三束取代。
滚烫而带着铁锈味的鲜血喷射到我的脸上,她绝望而冰冷的眼神,直直地看着我,或者说,看着爸爸。
是陈小姐。
警车来了,我透过单元楼的玻璃门,看着妈妈从电梯里走出。
她露出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我和爸爸,她说:“怎么样?”
她是和爸爸说的。
她看看警车,看看爸爸,说:“死掉了吗?”
爸爸似乎明白了什么,瞳孔放大,“你干了什么,唐莞!”
妈妈笑着说:“我不是故意的,杀死她的人,是你。”
妈妈走到我身旁,从口袋拿出手帕,擦掉我脸上凝固的血液,“太脏了烟烟,回家要在洗一次澡哦。”
在此,请原谅我撒了谎,请让我重新讲一遍,故事要从父亲回来的那天开始。
那天母亲并没有出门,只是到阳台浇花,那时我刚睡醒,并没有发现蹲在阳台角落看书的母亲,父亲也没有发现。
父亲和陈小姐去门外讲话的时候,我跟出去偷听,忽然有人从后面捂住我的嘴,我闻到身后熟悉的木檀香,是母亲。
母亲听着他们谈话,一言不发。
母亲对我说:“不要跟你爸说我在家,等会把他叫到你房间,我会从门外进来,明白吗?”
我点头答应她。
于是母亲“回到”家,发现父亲回来,抱着他哭,父亲大概会以为这是喜极而泣。
但我明白,她是在控诉他的不忠。
母亲并没有提起此事,我也没有。
一年后,除夕前夜。
我们正吃着饭,父亲那忽然来了一个电话。
父亲走到房间去接,母亲附在门上听。
父亲压着声音说:“我们正吃饭呢陈桂,能不能不要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我是有家庭的人,你不要太过分了,别让唐莞知道,对孩子可不好。”
“好好好,我没有凶你,你乖乖的,等我下个月带你出去玩。”
母亲轻轻走回饭桌,沉默着扒着饭。
父亲打开门,把手机屏朝下放在桌上,说:“公司有点事,吃吧吃吧。”
母亲见父亲来了,马上离开饭桌到厨房洗碗。
父亲去洗澡,母亲在给我梳头发。
我跟母亲说:“妈,你还记得以前那个很漂亮的陈小姐吗。”
母亲停了手上的动作,问我:“怎么了?”
“我曾有一瞬间,觉得她想把我从十四楼扔下去。”
母亲惊了:“怎么回事?”
当年那在空隙的停顿,悬空在十四楼快要下坠的恐惧,我终于说出。
父亲的手机在餐桌上振动了一下,母亲下意识跑过去。
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短信:江汉,如果你明天不来见我,我就从十四楼跳下去,你知道我敢的。
母亲看向我,她说:“这次,我不会原谅。”
除夕当天,二十四岁的陈小姐被母亲从十四楼推下来,她穿着初见时的红绸长裙,脚上一只红色高跟鞋不知所踪。
那年我十五岁。
这成了我一生的阴影。
母亲对父亲说:“她死在了烟火绽放的时刻。”
我看着母亲被警车带走,看着父亲发了疯的怒号。
我心底涌出一股不符合这年纪的悲凉。
从今以后,只有我一个人了啊。
十年后。
杨琛坐在我面前,他泪流满面,“我还是不相信,陈桂成了那样的人。”
我冷冷地说:“但她确实毁了我的一生,还有我妈妈的一生,和我那个现在在精神病院的父亲的一生!”
母亲入狱后一年,父亲进了精神病院,我不愿意到大姨家住,于是一个人在家,大姨每天会来为我做饭,父亲留的钱也够我温饱。
陈桂的亲戚找到了我,是一个大我五岁的男人,叫杨琛。
他不断请求我,告诉他陈桂的事,我对此事一直保持着沉默的态度。
杨琛成为了一名律师,他是个很有正义感的人。
他把陈桂犯的错全部揽在他身上,整整七年,他对我有求必应。
刚开始,我因为母亲杀人的事在学校不断遭受同学的冷嘲热讽,被孤立,杨琛知道后,到学校找校长为我讨公道。
那时候的他不过是一个大学还没毕业的菜鸟,却愿意为了我,跑到办公室质问校长,背着那些繁琐冗杂的法律条文。
我看着他因为紧张而颤抖的手,轻轻地握住。
他低头看了看我,笑了,他的声音慢慢变得洪亮。
就这样,我在杨琛的庇佑下度过了安稳的九年。
现在他已经是一个很有名的律师,他很忙,不过他总会来陪我。
有时候只是来我家看看我,看我看电视,看我写作业,看我玩游戏,他说:“我就是想看看你,那么小的孩子,一个人很辛苦吧”
他每年记得我的生日,无论多忙,都会为我送上一个亲手做的蛋糕,以及一张贺卡。贺卡上写着:祝小江烟生日快乐。
这个小字太刺眼,其实我也就比他小五岁。
他总是想讨好我,似乎讨好我就能弥补陈桂犯下的错,面对他不知道哪里来的愧疚,我束手无策。
二十四岁生日那天,他像往常送来蛋糕和贺卡,不过今年多了一束玫瑰。终于,我忍不住,打电话问他:“陈桂到底是你什么人,我问了人,你根本不是她亲戚,不过是你们小时候一起玩过,她的罪不应该你来偿还。”
电话那头,杨琛似乎被我突如其来的问句震住了,良久,他回答道:“她曾经是我爱的人。”
面对这句早就清楚的答案,我还是有些难过。
晚上十一点,杨琛到了我家,我给他倒了一杯葡萄汁。
“现在,我来告诉你我所认识的,陈小姐。”
我看了看钟表的时针,已经是十一点半。
杨琛看着我,说:“你知道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们是同个县城里的人,不过她跟我们不一样,她很白很好看,不像我们那里的人,一看就是小市民,她长得就像个仙女。”
“我记得小时候她是很善良的,我小时候一直被欺负,都是她保护我。她很厉害,无论什么事,她永远是我们之中最快学会的。她很爱看书,县里图书馆的书她都翻遍了,所以她懂的很多,没有一个小孩不崇拜她。”
“不过她和我们是有距离感的,通常都是她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玩。不过她会和我一起玩,即使她觉得幼稚无比,她也会和我一起玩,她总是说,我真喜欢你。她大我四岁,我还在小学她就上初中去了。她父母很早就离世了,一直跟着她姑姑生活,她姑姑……”
杨琛停顿了一下,皱了皱眉,继续说道:“她姑姑也是个小三,陈桂初二的时候她姑姑的相好在广州给她们添置了一套房,于是她就跟着她姑姑去了广州。”
杨琛自嘲地笑了笑:“其实说她是我爱的人,不如说她是我的信仰。我一直朝她的方向努力,她有时候也会回来,每回来一次,我就觉得和她的距离更远一些,远到她不再是陈桂。”
“高考毕业之后,我第一次离开那个小县城,来到广州,我第一次喝十块钱的水,吃三十块的面,虽然很贵,但不得不说,很美味。我开始理解她为什么不再是陈桂了,不是有句话叫做由奢入俭难。我去找她的时候,她和她朋友逛街回来,提着大包小包印着各种图标的奢侈品。她指着我跟她的朋友说,这是我小时候认识的朋友。她朋友走之后,她打量了我很久,说了句真土。”
“那句话伤我很深,于是我改了名,改头换面,从杨虎变成杨琛,成为现在小有名气的律师,全都拜她所赐。不过她并不知道,估计到她死,都以为我是杨虎呢。”
“我每天都向她的朋友打听她的消息,有一天,她朋友告诉我她爱上了一个四十岁有家室的男人。当时我非常愤怒,原来只有我还记得她说那句我好喜欢你,于是断了所有和她的联系,我认为她就是拜金女,她在我心中仙女的滤镜碎得一塌涂地,那天我给她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我在短信里写,你真的认为你这样好吗,你毁的不止是你自己,还有别人的家庭,我们以后不要往来了。”
“什么不要往来,其实一直都是我找她,她刚开始还会回应,后来她连回应都没有了。”
“一直到她离开后一年,我才知道她早就换号码了,我自以为发的那条短信,早就石沉大海。”
“原来她根本不在意啊……”杨琛流下了泪。
杨琛坐在我面前,他已经泪流满面,“我还是不相信,陈桂成了那样的人。”
我冷冷地说:“但她确实毁了我的一生,还有我妈妈的一生,和我那个现在在精神病院的父亲的一生!”
杨琛说:“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对不起,我也知道我说了无数次,但是我还是想说对不起。只是,就在今天,我发现我已经记不清她的容貌。”
我愣住了。
“小江烟,我第一次见到你,就觉得你和她太像,你的眼神,全是冷漠疏离。这次,我不想让你和她一样,所以我选择守着你。”
我没有说话。
他有些慌了:“不是不是,我不是把你当她的替身,我只是,只是……”
我用手捂住他的嘴,窗外忽然传来爆炸的声响。
我们两一起看向窗外,绚烂的烟花再一次绽放在我眼前。
“那么补偿我吧,杨琛。”我对他说。
他没懂我的意思,“什么?”
“你也喜欢我吧。”
又是一个五彩斑斓的烟火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