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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当年折剑,把半条命都给折了 ...


  •   廊下风铃叮咚,一只灰雀敛翅,好奇啄着铃舌一晃一晃。

      君长乐笑了下,将小童子捞过来,摸出方帕子熟练地按上他发红眼角。

      “什么死不死的,”他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纵容,“是不是那个混账东西又诓你了?”

      凤童一噎,泪珠子缀在睫毛上要掉不掉,可怜兮兮的。

      果然如此,君长乐叹了口气。

      他轻车熟路地往小童子腰间摸,收缴上来块巴掌大小的银纹琉璃镜,镜面映出一片皑皑霜色。

      他只看一眼便移开视线,对着眼下的小脑袋瓜屈起手指。

      “哎呀!”小童子捂住脑袋。

      “该打,”君长乐揉乱他发髻,“早让你别搭理那厮,还听他胡讲,我这都还没后继有人,若当真死了,是叫你这小身板替我守山,还是叫师尊他老人家从三十三天跑下来?若叫人瞧见,岂不是诈尸了?”

      最后一句似乎是在讲了个什么笑话,他给自己讲得笑了会儿,连眼尾小痣也颤颤巍巍地晃。

      童子正要争辩,君长乐忽地俯下身,压着嗓子阴恻恻地恐吓。

      “先生告诉你,别想去隔壁找麻烦,那小子多少有些入魔迹象,知道这种半魔最爱吃什么吗?最爱吃你这种满身魔气的小凤凰。”

      小童子一个嗝卡在喉咙里,脸都白了。

      君长乐失笑,将人打发修门去了。

      月光当头,地上落下无数枝条的长影,它们延伸着,缠绕着,仿若密不透风的牢笼困住其中身影。

      君长乐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他垂下眼,视线落在掌心琉璃镜上。

      清澈镜面印出一片霜雪,几近白色的眸底沁着冷冰冰的寒——

      像一只冷血残酷的妖。

      他闭了闭眼,长睫扑颤间,霜色自鬓角消褪。

      鸦青如潮水寸寸蔓延,可不及蔓至发尾便像耗尽了气力,如晨雾倏地消散。

      岁月逆流一瞬再度奔涌,镜中复归皑皑一片白。

      君长乐身形晃了晃,半晌,一声唏嘘。

      说不清是嘲弄还是失望。

      眼不见为净。

      他扬手一丢,镜子划过一道弧线,直直砸进窗下竹筐,叮咚一声。

      君长乐下意识去看。

      不大的竹筐将满未满,样式各异的琉璃镜堆成小山,数十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时望过来——

      空洞、冰冷,带着尚未消退的嘲弄。

      场面诡异又惊悚。

      君长乐:……

      君长乐几乎要气笑了,他盯着数十个“自己”,实在没忍住骂出声。

      “败家玩意儿。”

      笑骂声里,一片月色坠入镜心。

      刹那间,风起雾涌,乳白色的雾气汨汨涌出,在瞬间漫了整间屋子。

      琼花玉树勾勒出轮廓,一道高挑身影由虚转实,金云雪袖,衣袂翩然,端的一副仙风道骨姿态。

      “凤童,吾同你……”

      来人转身从容,不急不迫,然后——

      僵愣原地。

      他撞上一道目光。

      一道好整以暇、似笑非笑的目光,俗称——

      请“君”入瓮。

      故作高深的话音戛然而止,君不诲干笑着后退。

      “师……师兄啊,许久未见,师兄还是这般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风彩……”

      他转身欲遁雾潜逃,却一头撞上君长乐设下的屏障。

      “砰!”

      一声闷响。

      君长乐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一声“师弟”唤得百转回肠,亲热至极,君不诲腿一软,险些从半空当头栽下。

      他不敢破君长乐的阵,怕伤了对方本就不稳的神魂,只得苦兮兮地转回去,露出卖乖地笑。

      “师兄,师兄近来可好?”

      “托你的福,我好得很。”君长乐笑眯眯的,他抬手,屈指,不轻不重地叩了叩手边竹筐。

      框中数十面镜子里的数十张一模一样的脸齐齐挑眉。

      “毕竟小凤童方才给我哭过丧。”

      君不诲:……

      “天天在背后和小孩子造谣,真是出息了!”

      君长乐往前走,君不诲讪笑着往后退,始终保持着一定距离。

      直到退无可退的被逼进角落,贴着墙缩成可怜弱小又无助的一团,他的好师兄才停下脚。

      君长乐挑了挑眉,“怎么?你是想继承我煅废的几千把破铜烂铁,还是惦记那一屋子的话本子?总不至于……”

      他顿了顿,有些口渴。

      凤凰泪的后劲极大,此时仍在他血脉里烧着,口干舌燥的,还有些热。

      余光扫过贴着墙边可怜巴巴看过来的君不诲,君长乐眸光闪了闪。

      这么多年,这小子做点坏事就心虚的毛病还是一点没改。

      他故意清了清嗓,往旁边走,慢条斯理地卷袖子,玉白一截手腕露出。

      君长乐去握小案上的壶柄。

      君不诲“噌”地飘了过来,脸上堆满狗腿似的笑,“师兄我来!”

      他抢着提壶,手指却径直穿过壶柄,眼睁睁看着君长乐的手平稳地穿过他手掌虚影,稳稳握住壶柄,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清澈的茶汤灌入瓷碗,泊泊水声里,君不诲的虚影暗淡了些。

      “师,师兄。”他讪讪地笑。

      “丑。”君长乐点评,他呷了两口冷茶,又松散开些襟口,“有谁和你说了什么?是小师叔?还是……师尊?”

      茶汤微晃,映出他眸底流转的银辉,连眼尾小痣都仿若星子。

      一阵穿堂风过,纱幔轻扬,君不诲的虚影晃了晃。

      “怎么会呢,师兄,我这是关心,对,关心你……”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他转了转杯子,水波荡漾,涟漪圈圈散开,“师尊不会同你讲这些,当是小师叔,他又吃醉了酒?”

      君不诲一噎,装聋作哑地低下头,目光落在君长乐手中那碗茶上。

      他抬手,指尖在青瓷茶碗边点了点。

      隔空施法本就耗神,更何况一抹虚影。

      君不诲影子边缘肉眼可见地模糊了些,却愣是叫不大的小碗氤氲起茶雾。

      水汽打着旋地漫上,湿漉漉的殷勤眼看要溢出来。

      君长乐:……

      这兔崽子!他就想喝点冷的!

      “师兄,喝茶,”君不诲讨好笑,话锋一转,“说起来,师兄,通幽……有消息了吗?”

      君长乐放下冒热气的小盏,似笑非笑挑了下眉,君不诲面色不变,任由他打量。

      檐角铜铃被夜风惊动,叮咚声里,君不诲想起三百年前那个雨夜。

      通明殿塌的只剩残破砖墙,小师叔醉倒在一地狼藉里,怀中剑鞘蛛网密布,裂痕深处凝着暗红。

      “他折剑,把半条命都给折了,他倒是大方,大方得很……”

      黑衣散发的青年满身酒气,喉间滚落破碎笑音,他捂着心口,不知是醉了还是哽咽,一双琥珀色的瞳仁浸在冷雨里,空洞望着天。

      “通幽不齐,神魂难补......”

      八个字里似乎沾看血,混着记忆里潮湿酒气漫上鼻尖,君不诲下意识揉了下。

      他笑嘻嘻往前凑,讨好似的竖起三根手指:“好师兄,你告诉我,我决计不同旁人讲,若讲了,就叫我……”

      誓言被骤然逼近的冷香截断,玉白指尖带着劲风穿透虚影,却只惊得案上烛火晃了晃,

      君不诲瞳孔骤缩。

      完了,君长乐一僵,下意识闭了闭眼。

      都怪这小子吵人,让他一时忘了近日斩魂过多,灵力匮乏这一茬。

      “师兄!”君不诲面上笑容寸寸龟裂,险要维持不住,“师兄,你的灵力呢?神魂,神魂是不是,是不是……”

      他一把抓过君长乐的手,虚拢着,面皮痉挛比哭还难看。

      “大惊小怪什么,”君长乐状似嫌弃瞥去一眼,袖袍拂开那道虚影,“不过临着开境,多锻了几把剑,灵力一时匮乏……”

      决计不能叫这小混蛋知晓他私下斩魂跑出去玩,不然保不齐要捅去师尊……

      想到那老头子发火的样子,君长乐视线飘忽了一下。

      “慌什么。”

      他对上青年红得像兔子的眼,抬手虚虚点向对方眉心,银眸深处漾开温润水光,隐约可见其中养魂阵的金纹缓缓流转。

      “你不信我,总也要信师尊,”君长乐语气轻松,带了点调侃,“谁人不知长灵元尊气性最大,我若胡来,他可不是要来扒了我的皮?”

      他顿了顿,试图将话题扯得更远:“说起来,你有刻镜子唬弄凤童的功夫,还不如去给师兄我寻几本新话......”

      话音戛然而止。

      红着眼的青年突然扑过来抱住他。

      君长乐僵在那里,一时有些无措,他手指蜷了蜷,悬在半空,正犹豫着是否该落下,怀里却陡然一空。

      那道虚影在他做出回应前,如流沙般倾泻而去,好碎作万千星点,消散在逐渐昏暗的屋子里。

      一句告别也没有留下。

      君长乐盯着还未散去的星点看了会,半晌,扯动嘴角,极轻地笑了一下,又松了口气。

      “还是老样子,讲不过就跑。”

      他低下头,和数十张相同的面容对上视线。

      “灵力匮乏。”

      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又嚼,舌根泛起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长长叹了一声,君不诲红着眼扑过来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通幽不齐,神魂难补……通幽啊……”

      这玩意当年碎的七零八落,多少块都不晓得,哪里那般好找……

      君长乐按了按眉心,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养魂阵的金光在他周身隐隐流转,仿若一道温柔又残酷的枷锁,将他和紫墟境无声束缚在一起。

      “所以……”君长乐喃喃,有些百思不得其解。

      他当年究竟有多想不开,才能干出将本命剑折了的这种事?

      眼下无人能解答他这疑问,想多了还脑子疼,君长乐一向不会自己难为自己。

      他收回目光,一口饮尽杯中余茶,从袖子里摸出白日里未看完的话本子,悠闲往小榻上一歪。

      看到哪儿了,哦,这里……

      【元蕴道人开山收徒,正见那一位少年于山门前长跪不起,时值隆冬,雪没过腿脚,少年一身褴褛黑衣,面染血色,脊背绷挺得直,元蕴看去,只见一双沉沉黑眸……】

      夜渐渐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当年折剑,把半条命都给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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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写得慢,入坑谨慎,坑品有保障。 特别注意!!!部分有些参考如批语、地理、等级制度、民生等一些材料会使用AI查询搜索相关知识,有些无法引用出处,有知道宝宝可以评论区联系删改或者备注出处,十分感谢。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