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他当年究竟有多想不开，才能干出将本命剑折了的这种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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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烛火昏昏。
君长乐歪着头睡在小榻，手里还握着半卷书，说是握也不是，书卷滑下去大半，指节虚拢着堪堪捞住个角，晃晃悠悠的，欲掉不掉。
他睡得不太安稳，睫毛扑颤，眉心拧着，连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转了下身，发丝滑落，遮了小半张脸，虚拢着的手指松了松，没了桎梏的书卷往下滑，即将落地之际，烛芯爆出小小一朵灯花。
“呲啦”一声，火光抖了抖，满室的影子晃了晃，似墨滴落了水，缓缓晕散，一道影子凭空落在墙上。
风从半敞着的窗钻进来，纱幔轻扬，烛影微晃，那卷要落地的书被看不见的手握住，拿起，缓缓搁置在案边。
屋子里多了一个人，又或只是一道身影，那身影站在小榻三步之外，衣袍垂落，不见风动。
烛光从他身边流过，金云雪袖上的云纹灼灼晃眼。
“又贪凉。”身影小声嘀咕，手指微微一勾，放在床榻上的薄被浮空，轻飘飘地落在君长乐身上。
影子站在那里，用几乎有些贪婪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过君长乐的眉眼，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又在下刻醒神，手指一蜷，飞快转身。
“砰！”
一声闷响。
影子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就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什么，飞快回身，僵在原地——
他撞进了一片雪原。
银白色的眸子带着笑，眼底清明，哪有半分残存睡意，显然是醒来多时了。
“师，弟。”
君长乐半坐起身，两个字唤得那叫一个百转回肠，亲热至极，活似妹妹等来了情郎，可那双含笑的眼底却流露出明明白白四个大字——
恭候多时。
又称请“君”入瓮
被逮个正着的君不诲腿一软，条件反射地跪了下去。
“师，师兄啊，”他讪笑着抬起脸，露出卖乖神情，“许久未见，师兄还是这般沉鱼落雁闭月羞花风彩……”
“打住，”君长乐挑眉，“这‘许久’可真是久得很，天上一日人间一年，若我记性还成，上一次见是三个月前，也就是六个时辰，于你而言，确实是‘许久’了。”
君不诲一噎，嘿嘿笑两声，眼珠子乱晃，“师兄，六个时辰也是许久了，不知近来可好？”
“托你的福，我好得很。”
君长乐笑眯眯的，他起身，迈步，走去窗边，抬手，屈指，叩了叩手边竹筐。
框中数十面镜子里的数十张一模一样的脸齐齐挑眉。
“毕竟凤童白日里才给我哭过丧。”
君不诲：……
“天天在背后和小孩子造谣，你真是出息了！”
君不诲：……
“那不是，”君不诲摸了摸鼻尖，声音低得像一阵风，“我担心你……”
“担心也不是你这么个担法。”君长乐坐到桌边，去握小案上的壶柄。
“师兄我来！” 君不诲“噌”地飘了过来，脸上堆满狗腿似的笑，
他抢着提壶，手指却径直穿过壶柄，眼睁睁看着君长乐的手平稳地穿过他手掌虚影，稳稳握住壶柄，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清澈的茶汤灌入瓷碗，泊泊水声里，君不诲连影子都暗淡了些。
“没事少往我这里来，”君长乐喝了口茶，淡淡道，“当初送你天云灵，不是叫你像如今这般胡来的，虽可以此为两界媒介，但需要消耗的法力仍旧不少，你要我在人界还操心你么？”
君不诲沉默。
半晌，他才哑着声音道：“师兄，这么久了，通幽有消息了吗？”
君长乐喝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檐角铜铃被夜风惊动，叮咚声里，君不诲看着君长乐，脑海里却想起三百年前那个雨夜。
通明殿塌的只剩残破砖墙，小师叔醉倒在一地狼藉里，怀中剑鞘蛛网密布，裂痕深处还凝着暗红血渍。
“他折剑，连命都不要了，他对别人倒是大方，大方得很……”
黑衣散发的小师叔满身酒气，喉间滚落破碎笑音，他捂着心口，不知是醉了还是哽咽，一双琥珀色的瞳仁浸在冷雨里，空洞地望着天。
“通幽不齐，神魂难补......”
八个字里似乎仍旧沾着血，混着记忆里潮湿的酒气漫上鼻尖，涩得他舌根发苦，他下意识揉了下鼻尖，腆着脸往前凑。
“好师兄，”君不诲如年少时一般撒娇，讨好地竖起三根手指：“你告诉我，我决计不同旁人讲，若是讲了，就叫我……”
誓言被骤然逼近的冷香截断，指尖带着劲风穿透虚影，却只惊得案上烛火晃了晃。
君不诲瞳孔骤缩。
寂静无声蔓延。
君长乐闭了闭眼，突然有些头疼。
完蛋，往日打这小子的影子打习惯了，一时忘了近日斩魂以至于灵力匮乏这一茬。
“师兄，”君不诲的声音有些抖，他面上笑容寸寸龟裂，险要维持不住，“灵力，你的灵力呢？！你神魂，神魂是不是……”
话说不下去了，他一把抓向君长乐的手，连穿过也不在意，面皮痉挛比哭还难看。
“唉，”君长乐揉了下眉心，“大惊小怪什么，不过临开境，这几日锻多了剑，灵力一时匮……乏。”
话音打了个顿，他心下咯噔一下，没忍住嘶了声。
坏了，这嘴，真是多说多错。
君不诲整个人彻底僵住了，像从天而降浇下一盆冰水，将他面上的笑彻底浇了个干净。
“开境？”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他视线死死盯住君长乐，“师兄，距你下一次开境，应当还有三年！”
“你听岔了。”
君长乐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否认，但对上青年那双骤然锐利起的眼，他目光还是略微飘忽了一下。
“我没听岔，”君不诲咬牙，“你在做什么？师兄，你到底在做什么？！灵力匮乏，神魂不稳，现在又提前开境——你瞒了我，我们多少事！”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用了全身力气喊出来，那双总是弯着笑的眼睛此刻满是血丝，眼尾红得像要滴血。
“通幽呢！你究竟找没找？这三百年，当真一点消息也没有吗？！”
君长乐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行了，别嚷了，我……”
“你又要骗我！”君不诲整个人都在颤，“你一要骗我就摸手指！”
君长乐摸手指的动作一僵，神情有些无奈。
“师兄，”君不诲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那张有些苍白的脸上满是惊惶，“你到底在做什么？”
对上那样一双带着恳求的眼，涌到嘴边的措辞一下着了火，烫得人心烦。
半晌，君长乐才叹一口气，“我自有分寸。”
“是，你有分寸。”君不诲笑了，笑得却比哭还要难看，“师兄向来有分寸，有主意，师尊常说你聪慧，是是师弟我多……”
话没说完，君长乐抬手，指尖虚虚点向他眉心。
那双充斥着无奈的银眸深处漾开温润水光，隐约可见其中养魂阵的金纹缓缓流转。
“你不信我，总也要信师尊，”君长乐语气轻松，带了点调侃，“谁人不知长灵元尊气性最大，我若乱胡来，他可不是要来扒了我的皮？”
“提前开境没有影响，”他眸光温柔地看向君不诲，“我只是想收个徒弟。”
君不诲盯着养魂阵看了许久，久到烛火跳了三跳，被风吹起的纱幔从半空落下来。
然后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抱住君长乐，带着鼻音的声音闷声闷气：“收徒？”
君长乐僵在那里，一时有些无措，他手指蜷了蜷，悬在半空，犹豫片刻还是轻轻落了下来。
“嗯，”他说。
“真的？”
“真的。”君长乐哄他，像哄年少时那个少年，“就找个像师弟这般的小徒弟，成日教他炼剑，使唤他给我剥果子，我躲懒偷闲。”
埋在他肩膀上的虚影不说话了，君长乐问：“那现在可以原谅师兄了吗？”
怀里的影子不说话，君长乐还有再说什么，怀里却陡然一空。
虚影如流沙般倾泻而去，碎作万千星点，消散在逐渐昏暗的屋子里。
一句告别也没有留下。
君长乐盯着还未散去的星点看了会，半晌，扯动嘴角，极轻地笑了一下，又松了口气。
“还是老样子，讲不过就跑。”
他低下头，和数十张相同的面容对上视线。
“灵力匮乏。”
几个字在嘴里嚼了又嚼，舌根泛起难以言喻的苦涩，他长长叹了一声，君不诲红着眼扑过来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通幽不齐，神魂难补……通幽啊……”
这玩意当年碎的七零八落，多少块都不晓得，哪里那般好找……
君长乐按了按眉心，望向窗外沉沉夜色。
养魂阵的金光在他周身隐隐流转，仿若一道温柔又残酷的枷锁，将他和紫墟境无声束缚在一起。
“所以……”
君长乐喃喃，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他当年究竟有多想不开，才能干出将本命剑折了的这种事？
眼下无人能解答他这疑问，想多了还脑子疼，君长乐一向不会自己难为自己。
他收回目光，一口饮尽杯中余茶，从小案上捡起白日里未看完的话本子，悠闲往小榻上一歪。
看到哪儿了，哦，这里……
【元蕴道人开山收徒，正见那一位少年于山门前长跪不起，时值隆冬，雪没过腿脚，少年一身褴褛黑衣，面染血色，脊背绷挺得直，元蕴看去，只见一双沉沉黑眸……】
夜渐渐深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他当年究竟有多想不开，才能干出将本命剑折了的这种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