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你要死了，先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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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了千机追踪咒，”凌青池打断君长乐的臆想，在他有些惋惜的神情里冷静开口，“方才观术时，发现这小子不知为何脱离队伍，现下在灵霄山附近。”
“那你跑什么？”君长乐一哂，又有些莫名，“他在历练途中折回来，不管缘由，有理的还能是他么？”
寂静蔓延一瞬。
“跑什么？我没跑！”凌青池化身的昙苏树枝条颤得更厉害，“我就是过来看看你，这几日外头都传疯了，说什么的都有，你……”
“大限将至？天机批命？”
酒盏“叮”地磕在石案上，君长乐接过话，“嗯，也可能是命不久矣，急于收徒传承……左右不过这些，你倒也信。”
他轻哼声，向后躺回藤椅里，白发簌簌垂落下去。
“我不过是见你同魏小仙友那处常热闹，我这里……嘘，你听。”
君长乐闭上眼。
恰一阵风过，卷起昙紫流苏的碎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庭。
此时此刻此景足以入画，凌青池不由得被惑住，下意识闭眼，静心去听。
“听到了么？”
凌青池摇头，枝条晃晃颤颤。
“就是什么也没有。”君长乐转眼望，视线里满是赞赏。
他伸手拈下袖子上一片花瓣，十分忧愁：“你不觉得我这里着实太静了么？连这花打青瓦的簌簌声都能听见。”
凌青池：……
凌青池：？
凌青池：？？？
这厮说什么？说！什！么！
凌青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静？”他咬牙切齿，声音听着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你上个月捡的长鸣鸟不敢闹你，成日穿过结界跑灵霄山撒野，不是吊嗓子就是吃灵草，还啄烂药田里三百株九叶灵芝！”
声音猛然拔高，他一抽枝条直指灵池，“还有这条傻鱼——
池中忽有声响打断控诉，众目睽睽之下，红鲤跃出水面，水珠在半空凝成珍珠串。
它长鳍托腮，赤鳞闪烁，鱼嘴咧开弧度，一张一合像是在骂——
你才是条傻鱼。
凌清池倒吸一口气，冷笑声，甚至有些胡言乱语起来，“这回你又想弄回来个什么？啊？弄回来也行，你行行好，能不要叫那玩意往灵霄山上去么？”
“人和鸟也就算了，你去年年捡回来那条彩焱蟒，五丈长的蛇身，盘石柱子上当石雕偷看我师妹沐浴？？？”
话音一顿，他像是后知后觉想到什么，“偷看沐浴？”
他一字一顿重复：“偷看沐浴？”
君长乐：……
那什么，他发誓，这玩意儿真不是他教出来的。
“我师妹回头看到比人还大的蛇脑袋冲她喷鼻血，当场就厥过去了！”
“我说真的，你要实在瞧上魏峥那小子，我打包白送你行不行？真的，你能别祸害我了吗？我一天天要给这个善后，给那个填坑，还要想着法子解释这些个玩意究竟怎么跑……”
“此话当真？”君长乐没忍住笑，肩头一颤一颤的。
“什么？”凌清池话堵嗓子眼儿，思绪一时有些转过来。
“魏峥，”君长乐撕一瓣橘子，悠闲晃着椅子，“我说想要，当真送我？”
“我是这么说的？”凌清池迟疑一瞬，又道：“你此话当真？你若真愿收他，有何不……”
“咚，咚，咚。”
扣门声打断了凌清池未说完的话。
这声音不大，却不紧不慢，每两息响起一声，有礼得很。
“这小子怎么知道我在你这里？”凌清池一哆嗦，花瓣纷纷扬扬，被风卷着，落了君长乐一身。
真是冤家，君长乐摇头。
他掸落衣上落花，拢了拢衣衫，又将腰带重新系了系。
小童子从衣兜里掏出把瓜子，还不忘朝池子里也撒上一把。
两人一鱼俨然摆好看戏姿态，偏凌清池此时确实奈何不了这两，只能在心底愤愤：打不过大的他还揍不到小的么？回头他就让那条傻鱼知道什么叫烤鱼串！
探出半个脑袋的锦鲤只觉后背一凉，十分警惕地缩回池子里吐泡泡。
“门没关，”君长乐温声，“且进来罢。”
说关简直是高看了这扇门，外面的人甚至没用上几分力，木头门便摇摇晃晃地敞了开。
魏峥一愣，但他反应很快，几步走进院中对君长乐行了一楫：“魏峥叨扰先生。”
少年嗓音清越如碎玉，行礼时却带着刀剑出鞘时的锋锐。
他看起来年岁不大，一身漆黑劲装，袖口衣摆处金线所绣的驱魔符纹光泽暗淡，仿佛被什么东西侵蚀过。
君长乐的目光在上停留一瞬，随即撩起眼皮笑了一下。
魏峥和他对视一瞬，视线很自然滑开，看似恭敬地垂下头。
剑眉星目，身姿如竹，言行间又严谨守礼，至少明面上，谁见了都会赞一声翩翩少年郎。
翩翩少年郎啊……
君长乐灌了口酒，拇指抹去唇边带出的酒渍，将少年眼角眉梢间藏下的阴鸷森寒尽收眼底。
“小仙友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明人不说暗话这句俗语，显然不适用在此处，魏峥被这三两眼看得发毛，不由得绷挺脊背。
他保持着躬身姿态，长睫在眼下投出森然暗影：“弟子有一惑不解，特来恳请先生解惑。”
嚯，君长乐来了精神，他朝身后某棵树瞥了一眼，笑意微妙。
凌青池：……
“哦？什么惑？不去找你师尊，反而来我这里。”
君长乐乐于逗他，单手抵着额，徐徐灌了口酒，他喝酒一向上脸，皮肤又白，便是没醉也沾上三分醉气，眼尾醺晕开的红浓得像被揉进皮肉里的胭脂。
“还是说……”他话音顿了顿，银眸一抬，潋滟起的水色能将人溺毙其中，“小仙友醉翁之意不在问，而是想来见我呢？”
“噗通”，金鲤栽进池中翻起肚皮，面上，许是鼻孔的地方缓缓流出两道碧绿水痕。
小童瞪圆了眼。
魏峥垂下眼，对此视而不见，又像是习以为常，“先生说笑，师尊一向敬仰先生，常赞您知识渊博，若遇不解之处，可向您请教。”
“知识渊博。”
君长乐就几个字反复嚼咬了，忽然笑了。
他坐直身，手托下颚，银色的眸子锁住青年，威压如潮水般汹涌纷至，压得魏峥猝不及防跪了下去，膝盖撞上青石，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那么，你沾着满身的魔气到我这里来，是想我给你解什么惑？”
魏峥猛然抬头，漆黑瞳仁里翻涌着血色。
“不敢欺瞒先生，弟子前不久，去了‘界’的附近。”
君长乐和凌清池同时一愣。
界，一座令无数修者闻之色变，立于人魔交界处的死城。
说来讽刺，这座城池曾经属于修真界，是抵御魔族最坚固的防线，而如今，那里死气遍布，早已沦为一座死城。
两百年前，界还不是界，它有一个更为动听的名字——凤栖城。
凤卧栖梧桐，漫夜落星灼，三百年前，他曾见过的。
君长乐眼中闪过怀念。
“罗刹，”魏峥接着说，“之前有人在附近见过他。”
由是君长乐闭世了三百年，也听过这尊煞神的“威名”。
什么嗜血滥杀，茹毛饮血……哦，这都还算轻的，还有什么生剖取食人心、焚林吊尸夜点天灯，还说这位最爱削人头盖，挖了双眼口鼻，以脑点烛……总之总结下来四个大字：惨无人道。
不过传言么，总有夸大，之如先前还有人讲他爱割魔脑袋当球踢，他自己都不晓得自己有这么个爱好。
之如现下，君长乐抬眼，魏小仙友讲得信誓旦旦：“他身上携有一块通幽碎片，或说他本身，是通幽所化 。”
君长乐玩味一笑，威压顷刻间如浮尘散去。
“前一个还有些可信，后一个倒纯属胡诌了。”他摇了摇头，几缕白发自肩头滑落，“通幽本身没有灵气，纵受天泽也生不出灵智，此物非金非玉，不在五行中。”
魏峥垂下眼，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弟子此次前来，是想求先生一件事。”
“血域周遭有灵阵，封阵的十八把灵剑还是出自先生之手，唯一出入口只有界，”魏峥抬起头，漆黑眸子深不见底，“若罗刹现世，他必然是从界里出来的。”
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少年一把扯开领子，拽出块指甲大小的银白碎片。
他看着君长乐，一字一句：“弟子愿以此物为酬，恳请先生助我入‘界’。”
碎片像轮半弯的月亮，表面光滑隐有暗纹，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君长乐眼皮狠狠一跳。
魂魄里才消下去不久的痛楚席卷而来，甚有愈演愈烈的程度，仿若三百年前，锁链贯穿神魂的剧痛再度汹涌而至。
他手指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几乎同一时间，紫墟境深处灵海汇聚的漩涡中，一团白雾状的灵气颤了颤。
这么一愣神，君长乐的视线里晃进来只特大号的‘扑棱蛾子’。
青色的。
“逆徒！”凌清池一把攥起魏峥大敞的领口，白玉似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三根手指精准无误地拧上青年耳朵，神情有一瞬的不自然，“我不在，你什么事都敢做？！”
魏峥眸底掠过一丝惊诧，但他很快收敛，恭敬叫了声“师尊”。
凌青池拽着魏峥耳朵，面无表情往外头走。
“唉，”君长乐喊他一声，“这就回去了？”
“回去教训孽徒。”
凌青池咬牙切齿。
“扯什么领子，谁教你在外乱扯领子？不知里面那个什么德性？”
君长乐：？
“上梁不正下梁歪？什么人养什么东西，你师妹那条破蛇和他一个德行……”
君长乐：？
凌青池自顾自讲着，头也不回，路过那扇摇摇晃晃的木门时，似乎讲出了火气，他抬腿就是一脚。
本就苟延残喘的木头门终究还是死于非命，徒留“咣当”一声喊冤遗言。
君长乐愕然，他看了看门，又看了看远走的两人，卷了下袖子，作势要追。
“这，就这，给我按十倍算，当我这神剑山是什么？他们家的后山花园？想来就来……”
“先生，”一旁安静许久的小童子忽然出声，黑黝黝的瞳仁里烧起两簇紫黑色的火，“通幽，是通幽的气息。”
“什么通幽，假的。”君长乐一巴掌扇上他后脑勺，将那小身板扇得一个踉跄。
“你当那是什么烂大街的玩意儿么？”他笑了笑，不知是宽慰还是打趣，“这么随便就出现，显得你家先生多没用？”
“找了近百年都找不见的东西，就这么出现在一只小崽子手里。”
“可是，”童子的声音很轻，有一些哽咽，“你要死了。”
他滚下泪，抬起袖子抽抽嗒嗒抹脸，“你要死了，先生。”
君长乐一噎，有些失语。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你要死了，先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