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弟子有一惑不解，特来恳请先生解惑。” 凌清池不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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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清池不答，一头扎进林子，青光闪动间，林中平白多出棵合有两人环臂都抱不走的昙紫流苏。
君长乐勉力压了压翘高的唇角，状似无奈叹了声。
他扯了把挂在肩头摇摇欲掉的衫子，朝落后几步，没拦住人的小童招了招手。
嫩生生的小童苦大仇深地叹了口气，他小跑过来，嘴里不住嘟囔，懊恼自己又没将人拦住。
“这已经是凌仙师撞坏的第一百二十八扇门了……”
昙苏树迎风簌簌，抖落几片花瓣。
君长乐有些好笑，他打断絮叨，使唤小童去后头取酒，特意强调要酿了三百年，加凤凰泪的那一盏。
小童子噘着能挂油瓶的嘴转身，只是仍不免嘟囔，说凌仙师莽撞，又说三百年的埋得太深，不好挖，酒又太烈，不及一百年的那坛清冽……
一直到那片衣角消失在拐角处，再看不见，君长乐面上的笑意才骤然碎裂。
他只来得及匆匆丢出两张符起界，整个人便如断了线的傀儡直挺挺砸进摇椅。
沉闷声里，老旧藤条发出濒死呻吟。
君长乐一双长眉狠狠拧起，扑颤的眼睫旁，一点小痣几欲燃烧.
他面容惨白，嘴唇淡的几乎没有颜色，唯有颈后咒文血色缠绵，爬满每一寸肌肤，当合魂的痛楚碾过灵台，那双垂落云纱的手骤然攥紧，手背指节处绷出一片青白。
“先生，”小童的声音从稍远处传来，“那坛三百年的是不是已经被你喝掉了？”
“是么？”君长乐撤下屏障，指尖隐隐发颤，他声音沙哑，声线却很稳，还带了些笑，“那便挖四百年的。”
小童哼哼两声，似乎再讲那坛更不好挖。
君长乐闭上眼没再出声，一口浊气缓缓舒出来。
小童很快挖了酒送来，碧绿色的酒液沾着药香，凤凰泪滋养着被斩开又再度融合的魂魄，一阵舒适的麻痒顺着神魂蔓延。
君长乐此时才有精神和来客调笑。
“已经一百二十八扇了，凌兄，”他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说说罢，这回又是因为何事？”
林中响起声叹息。
“要我说，”君长乐浑身酸痛，瘫在椅子上不愿动，指尖一点一点，指挥小童子给他剥橘子。
“魏小仙友虽比你小上个一百来岁，但人那小模样生得多好，你不若从了算了，也省得天天往我这里躲。”
“上一次是什么来着，哦，其实这孩子在丹青一术上的造诣非常人能比，至少你那月下出浴图就绘得极其仙……”
“咯吱咯吱……”林间响起磨牙声。
君长乐面不改色，话头一拐：“仙，说到仙，如今修仙哪还有从前那般容易，自从仙魔那一战，塌了飞升路，不是这个修出点心魔，就是那个干脆一脚踏魔道去了。”
“你说你好歹也将人养了这么些年，真能忍心见他生出心魔？”
“且不说魔一道好不好修，单就说魏小仙友那般模样的，照话本子里的来讲，若真堕魔堕到东幽去，还不得叫那些个大魔几口给啃了？”
君长乐起身呷了口酒，微微眯了下眼。
“那孩子生得宽肩窄腰臀线紧翘，上月灵泉雾气稀薄，我正巧路过正巧就瞧见那么几眼，说起来，他后肩上是不是有枚青叶形的……”
树枝挟着破空声扫过来，枝影打下，君长乐侧了下肩，锁链的虚影在酒气里若隐若现。
他挑了下眉，还想再说几句，藤椅却忽然被从后大力推晃，他猝不及防歪了一下，下意识撑住石案，险些压翻了上头的几碟糕点。
小童子着急去扶，扭头狠狠往林中瞪去一眼。
身后一枝昙枝悄无声息缩回去，似乎有人隔空骂了句老不正经，偷瞧人家小朋友洗澡。
“怎么能叫偷看呢？我那分明是光明正大地看。”
“啪！”
数十朵杯口大的白昙兜头砸下。
君长乐也不恼，展开袖子捞住几朵浮进池子里，余下簌簌落了满地，冷香氤氲。
“尽糟蹋我的花，”掸落肩头落花，君长乐忽然想起什么，“我怎么记得……”
他偏过头——
林间一株昙苏簌簌抖落满枝花雪，气得叫一个‘花枝乱颤’。
他没忍住笑，又心觉这般行径着实火上浇油，在凌清池尚未动作前，迅速正了颜色。
“魏小仙友此时应当在峡山一代历练，你……”
他想问，你这回究竟又因何躲到我这里来。
总不至于是前些日撞破他被魏小仙友摁在榻上的场景，所以趁四下无人来“杀人灭口”来了？
“我下了千机追踪咒，”凌青池打断君长乐的臆想，在他有些惋惜的神情里冷静开口，“方才观术时，发现这小子不知为何脱离队伍，现下在灵霄山附近。”
“那你跑什么？”君长乐一哂，又有些莫名，“他在历练途中折回来，不管缘由，有理的还能是他么？”
寂静蔓延一瞬。
“跑什么？我没跑！”
凌青池化身的昙苏树枝条颤得更厉害。
“我就是过来看看你，这几日外头都传疯了，说什么的都有，你……”
“大限将至？行将就木？”酒盏“叮”地磕在石案上，君长乐接过话，“嗯，也可能是命不久矣，急于收徒传承……左右不过这些，你倒也信。”
他轻哼一声，向后躺回藤椅里，白发簌簌垂落下去。
“我不过是见你同魏小仙友那处常热闹，我这里……嘘，你听。”
恰一阵风过，卷起昙紫流苏的碎瓣，纷纷扬扬落了满庭。
此时此刻此景足以入画，凌青池不由得被惑住，下意识闭眼，静心去听。
“听到了么？”
凌青池摇头，枝条晃晃颤颤。
“就是什么也没有。”
君长乐转眼望，视线里满是赞赏，他伸手拈下袖子上一片花瓣，面上十分忧愁。
“你不觉得我这里着实太静了么？连这花打青瓦的簌簌声都能听见。”
凌青池：……
凌青池：？
凌青池：？？？
这厮说什么？说！什！么！
凌青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静？”他咬牙切齿，声音听着像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你上个月捡的长鸣鸟不敢闹你，成日穿过结界跑灵霄山撒野，不是吊嗓子就是吃灵草，还啄烂药田里三百株九叶灵芝！”
“你上上月捡回来那颗种子，你晓得养出来个什么玩意么？食兽藤啊！凶的灵兽不敢吞，尽吞些外门不曾辟谷弟子养得鸡鸭！”
声音猛然拔高，他一抽枝条直指灵池，“还有这条傻鱼——
池中忽有声响打断控诉，众目睽睽之下，红鲤跃出水面，水珠在半空凝成珍珠串。
它长鳍托腮，赤鳞闪烁，鱼嘴咧开弧度，一张一合像是在骂——
你才是条傻鱼。
凌清池倒吸一口气，冷笑声，甚至有些胡言乱语起来，“这回你又想弄回来个什么？啊？弄回来也行，你行行好，能不要叫那玩意往灵霄山上去么？”
“植物和鸟也就算了，你去年年捡回来那条彩焱蟒，五丈长的蛇身，盘石柱子上装石雕偷看我师妹沐浴？？？”
话音一顿，他像是后知后觉想到什么，“偷看沐浴？”
他一字一顿重复：“偷看沐浴？”
君长乐：……
那什么，他发誓，这玩意儿真不是他教出来的。
“我师妹回头看到比人还大的蛇脑袋冲她喷鼻血，当场就厥过去了！”
“我说真的，你要实在瞧上魏峥那小子，我打包白送你行不行？真的，你能别祸害我了吗？我一天天要给这个善后，给那个填坑，还要想着法子解释这些个玩意究竟怎么跑……”
“此话当真？”君长乐没忍住笑，肩头一颤一颤的。
“什么？”凌清池话堵嗓子眼儿，思绪一时有些转过来。
“魏峥，”君长乐撕一瓣橘子，悠闲晃着椅子，“我说想要，当真送我？”
“我是这么说的？”凌清池迟疑一瞬，又道：“你此话当真？你若真愿收他，有何不……”
“咚，咚，咚。”
扣门声打断了凌清池未说完的话。
这声音不大，却不紧不慢，每两息响起一声，有礼得很。
“这这这这小子怎么知道我在你这里？”
凌清池一哆嗦，花瓣纷纷扬扬，被风卷着，落了君长乐一身。
真是冤家，君长乐摇头。
他掸落衣上落花，拢了拢衣衫，又将腰带重新系了系。
小童子从衣兜里掏出把瓜子，还不忘朝池子里也撒上一把。
两人一鱼俨然摆好看戏姿态，偏凌清池此时确实奈何不了这两，只能在心底愤愤：打不过大的他还揍不到小的么？回头他就让那条傻鱼知道什么叫烤鱼串！
探出半个脑袋的锦鲤只觉后背一凉，十分警惕地缩回池子里吐泡泡。
“门没关，”君长乐温声，“且进来罢。”
说关简直是高看了这扇门，外面的人甚至没用上几分力，木头门便摇摇晃晃地敞了开。
魏峥一愣，但他反应很快，几步走进院中对君长乐行了一楫：“魏峥叨扰先生。”
少年嗓音清越如碎玉，行礼时却带着刀剑出鞘时的锋锐。
他看起来年岁不大，一身漆黑劲装，袖口衣摆处金线所绣的驱魔符纹光泽暗淡，像被什么东西侵蚀过。
君长乐的目光在上停留一瞬，随即撩起眼皮笑了一下。
魏峥和他对视一瞬，视线很自然滑开，看似恭敬地垂下头。
剑眉星目，身姿如竹，言行间又严谨守礼，至少明面上，谁见了都会赞一声翩翩少年郎。
翩翩少年郎啊……
君长乐灌了口酒，拇指抹去唇边带出的酒渍，将少年眼角眉梢间藏下的阴鸷森寒尽收眼底。
“小仙友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了？”
明人不说暗话这句俗语，显然不适用在此处，魏峥被这三两眼看得发毛，不由得绷挺脊背。
他保持着躬身姿态，长睫在眼下投出森然暗影：“弟子有一惑不解，特来恳请先生解惑。”
嚯，君长乐来了精神，他朝身后某棵树瞥了一眼，笑意微妙。
凌青池：……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弟子有一惑不解，特来恳请先生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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