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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棋子讲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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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荣二府两宅相连,将大半条街占据,林家旧宅便在他们家邻街。
距离不远,星罗棋子于是安步当车,款款走去荣府。
路过宁国府大门,又往西行,方是荣国府。
门前坐着十来个守门之人,远远便看到他一片云似的,飘然而至,早被镇唬住。
待他走近,只似笑非笑地令他们通报一声,便有人不由自主转身进去了。
走到半路这人才收惊回神,想到那人没递拜帖,意欲反转,又慑于那人势态容光,不敢触犯。
踌躇良久,只得上报门外有林姑爷家西席求见。
这日贾政正在外书房,已知昨日外甥投奔。他本最喜读书之人,又敬佩林如海渊博,今听闻妹丈所延西席登门,自是大喜,也不问为何不见名帖,一叠声快请!
棋子头饰衣裳,无处不白,如同天上云,又好似一片雪,仿佛片刻便要羽化而去,消逝于天地之间。
第一次见他的人,无不为他气势所镇,贾政自然也不例外。
但他穿着打扮实在大异常人,如贾政这般注重伦理纲常之人,自是排斥万分。
按下不喜,他心想:既是妹丈允了外甥女正式拜了师的,又托付外甥蒙学诸事,纵使言行有些不谐之处,只怕瑕不掩瑜。
如此方沉下心来,与棋子交谈几句,见他言语不俗,总算转忧为喜。
“先生如此大才,竟无一展所学之意吗?”聊得投机,贾政不免起了济弱扶危之心,“若有为难之处,愚虽不济,或可一助!”
棋子漫摇羽扇,“人啊,总是要为自己往日轻狂付出代价。当年自视甚高,行动浮躁,报应到如今,乃是该然。大人好意,吾只能辜负了。”
“这……看来先生过去也有一番故事了?”
“哈!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些出自本愿,也有眼睁睁看着,当时不明了,亦无力阻止之事。如今苦果已酿,吾也只能承受罢了。”棋子意有所指,言语中处处引导。
未想他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贾政不怀疑他用心,反是被他勾起心绪,忽然想起四五年前那事,顿时感同身受,亦复无言了。
这时,外面侍候的人进来,道是集雪阁已收拾得了,棋子于是告退,撤身离开。
集雪阁便是中门外的一间小厅,为体谅黛玉女子之身,特改成学堂,好方便他们姊弟进出。
黛玉昨晚半夜方睡,又流了半宿泪,今日起身已是迟了,待省过贾母,同王夫人等告辞出来,已过了平日上学的时辰。
推门进入,只见白玉羽扇静置桌上,棋子半躺在榻上,手不释卷。
他对面两张书桌,一桌上整齐摆放着两套《孟子》,一张上却只文房四宝。
看这熟悉情形,黛玉会意,领着林默坐到放书的位置,轻声教他念书。
原来棋子虽答应林如海帮其子启蒙,但实际教他的人却是他姐姐林黛玉。
黛玉虽聪敏,却非生而知之者,何况棋子只教过她《汤头歌》等医书,并未讲解过《三百千》等蒙物,哪里能担此重任?
她也曾百般推诿,却拗不过她老师,只得先将蒙学中不识的字标出,向棋子请教过后,才来教弟弟。
她也果然不负她老师的眼光,如此高压之下,竟挖掘出所有潜力,两三年时间,不止棋子所教,连她弟弟的课程也被她读通!
等棋子放下手中书卷,黛玉手上《孟子》也标满了记号。
见老师空闲下来,她便起身向他请教姊弟俩遇到的问题,至于她弟弟,早到另一桌上写字去了。
从前他也试过旁听,但黛玉和棋子都是聪慧过人之辈,每每听讲,他都是一头雾水。
棋子全然不顾他的进度,即便黛玉有意拖延,只知徒莫若师,她老师总能在她听懂时直接讲解后面课业,如此,林默也只好作罢。
一时授业已毕,棋子便问黛玉:“初至贵地,感受如何呢?”
黛玉收拾好书本笔记,正襟危坐,将昨日之事一一禀明,然后看向棋子,仿佛在无声地催促他称赞自己。
面对弟子期待的目光,棋子摇扇笑道:“进退得宜,既被他们请求留在了荣国府,又令他们妥协,允你在外院读书,你希望吾这样安慰你?”
“先生?”原本还有些自得,闻他声气不对,黛玉一时讶异,低头沉思。
“首先是上学之事。”棋子抬扇轻敲她发顶,“今日吾入府时,贾政便在书房等吾。”
抬头望向棋子,黛玉不解。棋子扇了扇风,“这时辰单独一人留在书房,不是在等吾又能有何事?”
“可是外祖母若不愿黛儿出内院,只一句于礼不符便可,何必如此?或者是二舅舅知道昨日之事,自己想见先生?”黛玉蹙眉深思,摇了摇头。
“哈!”棋子轻笑,“你未见过你舅舅,才会有此一说。贾政此人,忠正有余,变通不足。以其心性,对内宅诸事不会太过关注,即使知晓你要进学,也不过了解大概。”
“若果真起意要见吾,初时印象不佳,也便无心应对了,必是草草打发了吾,而后为你另延名师。他能耐下心来与吾交谈,必是有人详情告知昨日诸事,因林大人而在意吾。”扇上宝光映入棋子眼中,不知是光亮,还是眸亮。
黛玉不敢直视他明亮眼眸,回头看了看闷头练字的弟弟,才虚心请教:“是黛儿昨日露了怯?因此外祖母才请出二舅舅试探先生?”
“若吾只是一般西席,便让吾留下无妨。若吾另有隐秘,便将吾困于荣国府内。”棋子虽未见过贾母,对这位老太太的印象却很好,“可惜,她却还不够了解她那儿子,也料错了星罗棋子啊!”
黛玉心神略松,笑道:“先生天纵奇才,世无其二!”
“唉~黛儿的憧憬,吾收下了。”棋子轻笑一声,“然后回到昨日汝之应对吧!”
“首先是明心,当时众人中,真正做主之人是谁呢?”
“是外祖母。”这一点毋庸置疑。
“既然决策之人是她,旁人言语,何须太过在意?你嫂子虽先声夺人,你却为何沉不住气?所以这第二点,便是静心。”
“静心?”黛玉若有所思。
见她似有领悟,棋子却是叹息,“因她提到对雪雁等人的安排,你就直言回林家旧宅,太急了。”
“是,黛儿应该等他们安排住处,再顺势引出父亲的嘱咐,如此才顺理成章。”黛玉黯然。
“你母亲也曾提过贾宝玉,若他为你取字时你提出离府,又当如何?”
“他必然阻止。”黛玉想了想,脸上微热。
打趣的目光扫过她面上,棋子点头笑叹:“美貌也是一种武器,黛儿的修炼还不到家呀~”
“哼!”黛玉强忍羞意,举一反三:“那时形景,表哥取字时我提出离府,他必无理取闹的。那时我再提守制读书之事,才能令他们无话可说,如此我在府中自由空间更大!”
“最后一点,死心!”棋子满意颔首,“还未正式拜见就搂着你哭,及至不令你见两位舅舅,是为动摇心气;令你嫂子和舅母公然议事,又问你课业学习,是为打压傲气。从始至终,虽皆人之常情,却又处处透露算计。”
随着他的话,黛玉一一回想,不由默然。就算明知如此,毕竟血脉至亲,以她此时心境,尚不能全然放下。
见她如此,棋子也不强求,“也罢,此事暂且按下,今日就到这里吧。切记你入京之目的,希望下次见面,你能给吾一份完美的答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