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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黛玉进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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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不计其日,见目的地将至,星罗棋子早立在船头观视:江南虽也是权利倾轧之处,却哪里有都中来得有趣?毕竟愈是情仇纠缠之所在,愈见复杂多变之人心啊!
他身着白衣,头饰白玉,全身上下只有漆黑长发是不一样的色彩,黑白对比鲜明,一下子就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寡淡凄清的白色却被他穿戴出端庄雍容的感觉,仿佛所处皆是华堂,所在皆为丹宫。
随着舟船靠岸,才发觉其衣饰繁复已极。里衣暗纹银边,外袍重重沓沓,立领两端连着硬质的护肩,长发穿过中间空处垂下。披风肩饰,银环飘带,广袖护腕,禁步流苏,凡此种种,与时下制式皆不相同!
便是往常见惯了他特立独行的林府众人也被镇住,何况毫无心理准备的荣府仆妇?
分别在即,棋子将早早备好的檀木盒子取出,“虽说学医,常日里也不只教你医术,如今去那府上,正好一一印证,千万,不可令吾失望啊,吾之小黛玉!”
“先生放心,黛儿必不负您弟子之名!”林黛玉接过檀木盒,她兄弟安静站在一旁,心内暗羡。
他的性命是棋子救回,因而最敬爱姐姐的这位老师,却也早知他更偏爱姐姐,纵使羡慕,丝毫不敢在他面前造次。
及至弃舟登岸,棋子随林管家离开,荣府众仆方回神惊醒,恭请黛玉姊弟上了轿,一路勤谨,护他们进府。
轿上,黛玉打开棋子送的檀木盒,里面是一柄镶玉嵌宝的宫扇。她素日见老师扇不离手,早有意寻一柄把玩,见此自然大喜。
轿子一径入了荣府内院,停在一垂花门前。众婆子扶黛玉下轿,穿过游廊,转过插屏,方是正房大院。才入房中,贾母已抹泪迎上来,祖孙三人抱头痛哭,好一会子,方被众人劝止住。
姊弟俩拜见过众亲长,各自归座,才得空仔细说话。众人见黛玉怯弱不胜,便问她服药治疗之事。
原来那时黛玉终于拜了棋子为师,之后她老师教她医术,皆以她自身病症为基准展开,及至今日,日常所服药丸,已是她自己斟酌增减。
但这话是不好提的,黛玉下意识紧握扇柄摇了两下,方道:“那年老师为我调理一番,已是大好。如今还吃他配的九香丸。”
混过话头,只闻笑声传来:“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又见群仆簇拥着王熙凤进来,忙起身见礼。
那凤姐儿八面玲珑,又是盛赞他们姊弟,又是暗捧贾母,又是泪眼,又是笑言,一会子关怀他们衣食,一会儿关心他们住行。
黛玉于是趁机起身,行了一礼,“我父亲托老师带我与弟弟入都,特令我等守制读书。林家旧宅虽陋,好在离外祖家不远,我与弟弟时时来往,岂不便宜?怎好叨烦外祖母?”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还是贾母先打破沉凝,“我这些儿女,所疼者唯你母亲,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见了你才得一些安慰,竟也是奢望了吗?”
“你与你弟弟年幼,你老师毕竟是个外人,你二人独居旧宅,叫我怎得放心?竟是在外祖母家住下是正经!若说读书之事,请先生来也是无妨的!”她掩面涕泣,又是伤心,又是担忧。
见黛玉面露迟疑,众人皆劝她:“林姑爷送你们来京,本就有让老太太照拂之意,只管住下,各自合意!”
又劝林默:“好孩子,便是读书,有兄弟相伴,彼此进益,岂不乐业?”
林默不敢抬头,只拉了拉他姐姐衣袖。
贾母见他如此,心中大定,赶忙吩咐:“快将宝玉挪出来,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把你林姑娘暂安置碧纱橱里,默哥儿就在碧纱橱外的床上将就一阵子。你们尽速收拾房屋,好让他们早些搬进去!”
事已至此,黛玉只好起身道扰,领受美意。
茶果撤下,邢氏带了黛玉并林默拜会贾赦,却一时不得见。转过仪门,又至荣禧堂拜见贾政,也未见得。及传饭之时,方回贾母后房中。
寂然饭毕,安坐闲话家常。贾母问他们念何书,林黛玉道:“承蒙老师不弃,跟在身边侍奉笔墨而已。”林默却道:“刚念了《四书》。”
贾母赞叹几句,忽闻一阵脚步声响,原来是二舅母家表哥,名唤贾宝玉者归家。他先去见了他母亲,才回贾母房中说话,早看见多了一个姊妹,度其风仪不似凡俗,因坐到黛玉身边,问她名字,黛玉答了。
又问表字,黛玉便道无字。宝玉于是笑道:“我送妹妹一妙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
“是我言之不详。”黛玉缓摇宫扇,“老师早备好二字,只待及笄方与我,不敢受表哥好意。”
宝玉闻言直皱眉头,“妹妹神仙似的人儿,何苦拜那浊臭迂腐之人为师?”
听他言语不敬,林默大皱眉头,黛玉倒不置可否,她深知老师非刻板者,此事说来,恐怕玩笑居多。
贾母原笑看他们闲谈,见林默不豫,便问他们侍候的人,又将自己身边的丫头与了他们,又按例补足人手不提。
一时回到房间,紫鹃服侍黛玉歇下,她方有时间静思今日种种。
当初贾母去信接黛玉姊弟,林如海回信时,也未明言托庇之事。
虽各自心知,将他们两人送入京中,便是默认合作之意。但姊弟俩年幼,今日便有出格之处,谅贾母只以为林如海未在儿女面前露出口风,不会疑心他处。
依棋子和林如海所议,他们到荣府后需以退为进,先假作欲回都中旧宅安居,引他们来劝,再勉强应下,方不致被动。
今日这一局,林如海先派了林管家提前来京收拾旧宅,他们带来的仆从又当着荣府众仆的面跟棋子去林府,事情才能如此顺利。
当日黛玉本不愿弃父进京,还是棋子直言她父亲处境艰难,正需她鼎力相助。
那时黛玉正怨他见死不救,自不信他。何况身为女子束缚本大,她又年幼,连父亲都无措之事,她又能如何?
谁知她老师对她说:“你虽具荣国府血脉,到底是林家女,有些事林大人开口只会引人忌惮,由你斡旋,却能引君入彀!”
“可是,太太……”
“哈!”星罗棋子摇扇轻笑,“即便是为林家,你父亲也不愿牺牲你母亲。是吾问他:既是与尊夫人息息相关之事,何不令她自行选择?”
回忆漫上心头,泪水早滚滚而下,在这陌生艰险的环境中,往事渐渐迷蒙,黛玉终于沉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