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公主》酸奶瓶

3、武将

　　杨昭钰今日收到了宫里的请柬，正式邀请她和四弟前去参加靖安公主的生辰宴。一般来说，公主的生辰宴会邀请在京三品及以上官员的内眷和女儿前往，这独立邀请男子还是头一回，不过宫里只给资善堂读书的世家公子以“叙同窗之谊”的名义发了邀请函，别人也没什么好说的。
　　“哥，娘知道了肯定很高兴！自从三姐出嫁之后，她去赴宴只能一个人哈哈哈哈！这次有两个儿子左右陪着她，多有面子啊！”杨昭铎拿着请柬在院里转圈圈。他从来没去过这种场合，没和这么多同龄女子在一起玩过，现在别提有多兴奋了！
　　“你怎么这么高兴？”杨昭钰看着弟弟转来转去眼睛都晕，真想不明白弟弟一天天的怎么会有这么多精力？明明读书练武都是在一起，自己怎么就这么疲惫，闲暇之时只想坐着一动不动。这就是男人和女人的区别吗？
　　自己是女孩只有父母知道。
　　杨昭钰的祖父杨建，也就是第一代镇国公，是宋国的开国功臣，被封为镇国公，爵位世袭罔替，但后代不得任将，杨建便安心在京养老。可惜宋国建国后重文轻武严重，武将人才极少。四十年前，北疆辽国进犯，宋军节节败退，政权岌岌可危，朝中无可用武将，只好搬出已经年渝古稀的镇国公杨建，杨家祖孙三代挂帅上阵，终于是打退了辽国，收复了失地。可战争的代价极其惨痛，数十万将士战死沙场，其中就包括杨建的三个儿子和孙子。战后杨建一病不起，不久之后便去世了。宋国也因为这场大战元气大伤，早早走上了下坡路。
　　杨昭钰的父亲杨振业那年刚年满十二岁，便继承了镇国公爵位。因为杨家付出了太多，当时的皇帝收回了杨家后人不得任将的规定，且特别允许镇国公府养有私兵五百，招门客四人。在宋国就连王爷府都不准养私兵，对杨家的信任和仰仗可见一斑了。杨振业还有一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继母，是母亲病逝后杨建续娶的。继母生了一个比自己小九岁的弟弟杨安业。杨安业三岁丧父，因为有继母郭氏护着，杨振业也不能尽兄长的教育义务，杨安业自然而然地被宠歪了，吃喝嫖占了个尽。
　　二十年前先皇登基，辽国再犯，二十出头的杨振业被迫任将，为了振兴士气，刚登基三年的皇帝一意御驾亲征，战争虽然胜利但皇帝与太子英年早逝，倒是和杨建的结果如出一辙。八岁的赵德祯继位后，杨振业因为对先皇心怀愧疚也是忠心耿耿地和朱程一同辅佐着幼帝，直到成年。镇国公府和朱程，在赵德祯心里的地位可以说是不可撼动的左膀右臂，现在的宋国已经经不起君臣猜疑了。
　　杨昭钰就出生在这样的武将世家。她出生之时，北疆不稳，辽国又来侵扰，人至中年的杨振业再次挂帅上阵，这次他断然拒绝了皇帝想要上战场的请求。带上了自己的两个儿子，出征北疆。临走前他和自己的妻子余月娥商量，孩子若是出生，无论男女都说成是男孩。他害怕历史重现，若是自己和儿子都忠骨黄沙了，镇国公府一旦被弟弟继承那后果不堪设想！不说杨家名声，他的二女儿待嫁闺中，三女儿尚且年幼需要照养，还有刚出生的孩子……妻子若是被挤兑那还怎么生活？所以他一定要有一个儿子在家，只要有儿子，即使他还小，皇帝也会把爵位空置到孩子长大。
　　杨昭钰出生后当然是让余月娥“失望”了。不过不管怎么样，杨昭钰对外便称做男儿了。非常妙的是，就在出征两年后，也就是赵姝妤出生的那个八月，那个皇帝重燃希望的时节，杨振业雁门关大败辽军，并且得到圣令，乘胜追击，自此辽国元气大损，这十年来再无进犯。可惜杨振业一语成谶，杨昭钰的大哥和二哥在这场战争中不幸战死……
　　此时杨振业和妻子都已过不惑之年，恐再难生子。造化弄人，杨昭钰便只能被扮作男儿养下去了。不过余月娥为了女儿能有朝一日恢复女儿身，冒着生命危险，在杨昭钰三岁时生下了一个儿子，也就是杨昭钰的弟弟杨昭铎。
　　杨昭钰以前总是想，自己的一生和“扮演”两个字是分不开了。所以她羡慕赵姝妤那样的姑娘，她可以对着不喜欢的男孩直接发脾气，也可以撒娇装可怜，可以端庄威严令人害怕，也可以可爱赌气让人忍不住去哄。赵姝妤的明艳自信，自由洒脱在她眼里留下了颜色，那是女孩儿的颜色。若她做女子该也是这样的……
　　实际上，被当男儿养着的杨昭钰有时候并不知道世间女子的苦，她还未曾走出象牙塔，她以为所有女孩都能如赵姝妤一般五彩斑斓，所有男孩都和自己一样克制得只剩黑白。
　　做男人好苦。十一岁的杨昭钰如是想到。
　　不过好在父亲曾与她说，等她再大一些，就想办法安排她去西边戍边，然后假死战场，再以女儿身收为养女。她日思夜想着那一天到来，到那时她要穿上好看的裙装在京城的大街上好好逛上几天，她偷偷穿裙子时觉得自己也是极好看的！想到这儿杨昭钰不由得红了脸，我这么好看，也一定会有公子喜欢的吧……
　　“哥，你在笑什么呢？等等，既然因为要去参加宴会这么开心……哥你不会是喜欢公主吧!”杨昭铎大喊。听见这话，吓得刚进来的余月娥一个趔趄。
　　“我没有！你别瞎说！”杨昭钰红着脸，赶紧去捂杨昭铎的嘴。
　　“自沉、厚仁，你们俩干什么呢！”余月娥板着脸，看着女儿和儿子拉拉扯扯，纠缠不清。
　　“自沉，你跟我来。厚仁去别处玩儿去。”余月娥叫杨昭钰进屋，这女儿真是的，平时她总觉得亏欠，也就不怎么约束她。可是看她一日日长大，想到她和小儿子成日里拉拉扯扯毫不忌讳，这在外面要是也这样那成何体统！又想到儿子说得，喜欢公主……余月娥更害怕了。
　　“自沉，娘问你，你可是喜欢公主？”余月娥关上门，扭头就赶紧问出了最要紧的问题。
　　“啊？我是喜欢公主，公主是我的好朋友。”杨昭钰仔细思考了自己对赵姝妤的感觉，感觉确实是喜爱的。赵姝妤那么可爱，怎么会有人不喜欢？
　　“好朋友？”余月娥不置可否。
　　“就……我单方面的好朋友……”杨昭钰长这么大确实没什么朋友，大多男子都嫌她白弱无趣，而所有女子都嫌她……是个男的。杨昭钰曾经短暂得和吕家的小公子吕瀛洲玩儿得来，但在八岁，吕瀛洲企图亲她嘴被她条件反射揍了之后这段友情也结束了。和公主在一起时，大部分时间也是自己对公主单方面的好，公主除了喜欢戏弄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过其他的表示。杨昭钰开始自怜自艾，可怜巴巴的样子唤起了余月娥的愧疚之心。
　　“娘也是关心你，并非怀疑什么……都怪爹娘当时把你扮作男儿，这些年你受苦了。”余月娥把女儿抱进怀里，“过几年你爹会想办法让你恢复真身的，你再等等。”
　　“我不怪你们的……”杨昭钰心里其实也怨过，但事已至此，又是亲爹娘，她能怎么办。
　　“你苦娘也知道，但你马上就十二了，不能和男子拉拉扯扯嘻嘻哈哈的，平时上课什么的也注意一点。娘不束缚你太多，但就减少接触这一点要求，你答应娘好吗？”
　　“我知道的，男子身上臭烘烘的，我才不想靠近他们……”杨昭钰仿佛已经闻见校场上的汗臭味，再想下去就要吐了。
　　“再过几天要去参加公主的生辰宴，我下午要带你们去买两身衣服，我已经和你爹说过了，下午就不去练武了。”
　　京城达官贵人常去的成衣店大多是韩氏商会投资的。这里布料上乘，花纹繁多，就连内侍府很多时候也会特意来这里直接订购。
　　韩氏商会的当家人韩言汤也算是一位传奇女子了。青楼出生，却是练得一手好绣工，她绣的花鸟栩栩如生，犹如活物。八年前，赵德祯在卫州水患重建之后前去视察，偶然间看中她的绣品，赐名中原绝绣，并邀她来宫给自己绣宫服，此事非同小可，一旦出错脑袋可能都保不住了。那时韩言汤才十六岁，多亏兰妃关照，韩言汤才能完成这艰险的任务。出宫后韩言汤名声大噪，几年之内就成了成衣业的龙头，后来又在西北和江南投资了棉麻种植和桑蚕养殖，建立了自己的纺织印染链，韩氏商会逐渐包揽了宋国的布业，各种布制品都有涉猎。再加上背后有皇室加持，韩氏商会一跃成为宋国四大家族之一。发家致富的韩言汤感念兰妃之恩，每一年都会亲手给她母女二人做一身新衣作为生辰贺礼。
　　今年靖安公主九岁生辰要大操大办，韩言汤三个月前就受兰妃邀请来到宫中为赵姝妤绣宫服。昨天公主的宫服彻底收官，兰妃和皇后看过后对此赞不绝口，还说自己也想要一件。韩言汤想到这里自嘲地笑着，倘若可以，她愿为兰妃做一辈子衣服。
　　闲来无事，为了排遣内心落寞，韩言汤想着要上街走走，不知不觉来到了商会旗下最高档的成衣店。她想，若是自由，兰妃也一定会来这里看看吧……
　　恰好，杨昭钰和母亲弟弟也来到了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