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垢双生花》民冠秋

4、重山陌上花已开

　　那天晚上，唐小山做了一个梦，翠苹姑姑做了一个秋千架，推着自己飞得老高，自己咯咯的笑着；娘亲坐在亭子里绣花，笑望着自己。

　　她问翠苹：你叫什么名字？

　　翠苹！

　　什么翠？什么苹？

　　翠绿的翠，苹果的苹！

　　唐小山嘻嘻笑了起来：绿苹果，是酸的，你是酸的！

　　翠苹抱着她亲了亲，笑道：才不是呢，我是甜的，不信你尝尝！

　　娘亲朝她招手，举起手中绣的腰带。唐小山跑过去，看着精美的腰带，啊的张大嘴巴，问道：娘，好多花，有多少？

　　娘亲张开自己的双头，合上小山的双手，道：一百朵花，要娘亲的手指头加上月儿的手指头，还要加上八个人的手指头那么多呢！

　　唐小山指着翠苹道：加上翠苹，加上哥哥，加上小姨，加上父王，不，不要父王！不要父王！
　　梦里的辛娉婷紧张的抱着唐小山，问道：为什么不要父王？

　　唐小山喊道：他不是我的父王，他不是我爹，我都听到了！不要父王，他杀了你，是他杀了你，不要！不要！

　　她惊叫着醒了过来，薛灵枢抱着她不住的喊着：“月儿，月儿？”

　　唐小山安静下来，她看着薛灵枢满脸的担心，用小手轻轻抚摸着薛灵枢的脸，道：“我不叫月儿，我叫小山！”

　　“好，小山！乖，睡吧！”

　　“嗯！”

　　这天，二人来到了一处名叫风荷渡的地方。薛灵枢看着茫茫雪原，野旷天低树，别有一番辽阔情怀。心想：此地倒也不错，得寻个落脚的地方了！

　　路边有座道观，门上写着慈云观，更妙的是墙上挂着牌子，写着：代写书信，代房屋田地租赁买卖。

　　薛灵枢敲门，敲了半天，一个胖乎乎的道姑来开了门，一看见薛灵枢，眼珠子再也转不开，直盯着她看。她看薛灵枢约莫二十七八岁，容貌颇为秀丽，眉目清新，气质婉约，身后站着一个小女孩，年纪虽小，雪肤花貌，更是让人眼前一亮。

　　薛灵枢道：“请问，这里也代房屋买卖吗？”

　　“代代代，快请进！快请，快请！哎哟，这个孩子长得可真好啊！”

　　薛灵枢看了一眼唐小山，才刚病愈，瘦了一圈，哪里好了？

　　薛灵枢见那道姑约莫四五十岁，白白胖胖，满脸堆笑，让二人进屋，专门去内屋拿了两对绫罗绣花的椅垫、靠枕，殷勤道：“麻烦起个身！”放好了椅垫、靠枕，又笑道：“快请坐下！”

　　又去厨房烹茶，端了各色点心，薛灵枢不停的阻止道：“我就随便问问，您可别太客气，万一我不从您这买屋呢！”

　　胖道姑乐颠颠的跑进跑出，道：“哎哟，瞧您说的！买卖不成仁义在，我还缺那三瓜两枣的！”
　　薛灵枢道：“您是京城人？”

　　胖道姑一愣，转而笑道：“当然不是了！听着你不停的您啊您的，我也撇个腔！您是京城来的？”

　　“当然不是！”薛灵枢连连摆手，道：“我说您是尊称，对您发自内心的尊重。你这忙前忙后的，我可太不好意思了！”

　　“千万别客气！你要买房？你看我这慈云观怎么样？”

　　“这，你是要卖了这座道观？”

　　“不，我是想请你们二位住到这道观中，不收房租。我百年之后，这道观就传给二位！”

　　薛灵枢结结巴巴的道：“大师莫非要找传人？实不相瞒，我并没有出家的打算！”

　　“哎哟，出家有什么不好的？”胖道姑自来熟，握住薛灵枢的手，道：“妹妹，我看你年纪也不小了，还未婚配，是没遇到合适的人呢，还是就打算终生不嫁了呢？”

　　薛灵枢抽回手，道：“终生不嫁！”

　　“终生不嫁好啊！我这道观是全真派，就是终生不嫁，只管修身养性练功夫！我看妹妹功夫不弱，这里清净，正适合妹妹在此！”

　　“不好吧！我若哪一天又想嫁了呢？”

　　“那更好了！我看妹妹打扮朴素淡雅，身边还拖着一个孩子，想必没什么家私！我这道观是我自己买了地皮请人盖的，百年之后传给你，就是你的私产。你带着这么大产业嫁人，夫家才会对你好呢！”

　　薛灵枢四处看了一番，这道观建筑规整，山门大殿寮房一样不缺，就是空荡荡的，只有三清殿摆了三位神像，道：“这也叫大产业？似乎没什么香火！还卖地租房，你这里都赶上做牙行的了！”

　　胖道姑眼珠子滴溜一转，笑道：“无所谓啦，道法自然嘛！香火是不太好！可是这个地方清净，民风最是淳朴！家家都是埋头种地，没有到处串门子说闲话的风气。乡亲们都是熟人，万一来了生面孔，一眼就认出来了。最适合躲避仇家！”

　　薛灵枢愣了，干笑道：“你有仇家吗？”

　　胖道姑爽朗笑道：“都到了这个岁数，自然有几个不对付的！就在这里住下吧！我去帮你拿行礼！”

　　薛灵枢看着唐小山，问道：“怎么样？”

　　唐小山点点头，道：“她对我们是好意！”

　　薛灵枢看她眼神冷静坚定，不似寻常儿童，心想：宗主曾经说过，她五识过人，是族人中兴之望！这孩子果然不同寻常！

　　薛灵枢于是笑道：“那就留下吧！”又心疼她小小年纪，过于懂事，于是抱起她，亲了亲，道：“好孩子，以后有小姨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当晚，三人才互相道出姓名。

　　胖道姑法名善恩，自封为慈云观观主，一直有个头痛病。薛灵枢住下后，精心调理，治好了善恩的头痛病。既然二人已经住在道观里了，薛灵枢索性就要拜善恩为师，在观里出家。

　　善恩说：“你是个有大慈悲大智慧的人，我不敢当你的师傅，只能代师收徒，日后慈云观还要指望你。”

　　薛灵枢打趣道：“原来姐姐还有师傅？妹妹初来，原以为是个野道观，竟还有点历史渊源！”

　　善恩给薛灵枢起名善圣，善圣就成了善恩的师妹，唐小山成了善恩的小侄女。从此，慈云观从一个人变成三个人。

　　风荷渡属于塞城，靠近胡地，民风粗犷淳朴。善恩吃斋，善圣吃肉喝酒，唐小山荤素不忌，她们互相都很看得惯，说这叫道法自然。

　　慈云观以前只有几亩薄田善恩自己耕种。唐小山惊得张大了嘴，善恩大姨白白胖胖，看着实在不像种地的样子！

　　唐小山看得出善恩不是种地养活自己，善圣悄声对唐小山道：“她手里肯定有私房钱！”

　　善恩气呼呼的道：“咱们如今是一家人了，你们俩不要天天说悄悄话！”唐小山立刻去抱大姨，于是三人又嘻嘻哈哈好起来！

　　善圣来了之后，慈云观的日子一天比一天好了。

　　善圣去外地做了几天游医，治好了几家富豪的病，收了几千两的诊金回来。跟着在道观的周围买了地，在风荷镇上买了铺子。慈云观门口挂的代写书信的牌子终于取下了。

　　道观的日常业务还是有的！大姨善恩身高一般，长相也一般，穿一身道袍长衫走在街上，胖胖的如同一团云，显得与众不同。她会占卜打卦算命看相，时常不准，于是后来她只解签，若有什么不对，通通推说客人签抽的不好；如果客人不依不饶，她便免费让人重新抽一次，是个面团一般和气的人。

　　她们三个人在一起时，善圣常常是笑着，只要有旁人，善圣就毫无表情了。善圣说她不对人笑，是因为自己生的太美，一笑便让人心里麻酥酥，恐别人受不了。

　　唐小山知道小姨不是逗她，小姨是真的生得很美。善圣会治病，什么病都治，跌打损伤、跑肚拉稀、脾胃不调等等等等，包括各种疑难杂症，甚至新娘子绞面、孕妇接生，她都做，善圣治好了很多人。

　　自从薛灵枢来了风荷渡，风荷渡的稳婆们都失了业。她接生接的好！她的手又小又暖，柔软有力，如果胎位不正，她还会金针刺穴。风荷渡的产妇一看见她就安心了。她不计较诊金，有钱的给金元宝她也不客气，没钱的一把干菜也可以。十里八乡的的百姓多受她恩惠。这些钱她都交善恩存着。

　　唐小山就这样在风荷渡安顿下来，就好像她一直就是风荷渡的孩子。春天，她在草原上采蘑菇、把嫩绿的柳枝捋成小球；夏天，她下芦苇荡里摸鱼，上树捕蝉做药；秋天到了，她会和善恩、善圣两位姨妈一起去山林采摘各色果子、去集市上采买新米、棉花、各种新鲜的肉菜。等到了冬天啊，屋檐下垂着冰锥子，屋里烧着暖暖的炉火，腌完了猪肉、咸菜，再灌了香肠。姨妈们带着她天天窝在观里，吃了睡，睡了吃，三个人都养的白白胖胖。

　　有一天，善恩从集市上回来，气呼呼的对唐小山道：“以后喊我姑姑，不许喊大姨！”

　　“为什么？”

　　“我今天才知道，坊间竟将女子来了月事称为大姨妈来了！大姨妈得罪了谁？谁家女子若无大姨妈，就连月事也没有了？真是岂有此理！”

　　从此，唐小山就称善圣：小姨，称善恩：姑姑！

　　周围的乡亲们听到，笑道：“这一家人倒是挺稀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