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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花船 ...

  •   阳春三月,王城里行人如织。

      街道旁,有几个七、八岁的小孩正在一边翻花绳,一边唱着童谣:

      飞云渡,渡飞云,飞云河里水粼粼;

      飞云渡,渡飞云,飞云渡上金银银。

      飞云河是云国的大运河,它发自西边的无涯雪山,穿过王城中央,一路东流至大海。

      它的上游,是云国最值得信赖的水源;中游有贸易船只和游船繁忙地往来;下游则建着著名的港口——飞云渡,为云国贡献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国库收入。

      可以说,云国是依着飞云河而建的国家,云国人也是享受着飞云河恩惠的人民。

      而花楼,就建在城西的飞云河畔。

      每当夜色降临,精致华贵的花船就会驶在飞云河上,船上挂着一盏盏橘红色的玻璃花灯,不时传出女子明媚的笑声和丝丝古乐声,引得岸上的人频频张望。

      久而久之,“飞云花船”竟然成为了一道闻名在外的别致风景,外来的游人总要留宿在河畔客栈里,满怀期待地等着夜色。

      云国的男人们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的。毋宁说,他们乐见于“风流美名”的外传。

      而云国的女人们则对此恨得牙根都痒痒。

      “这让别人怎么看我们云国?!当飞云河是妓女河吗?!”

      “整日招摇过市,丢人现眼!”

      “花船一日不消失,云国人一日抬不起头来!”

      只可惜,官府管不了花船,更管不了花楼。在云国自古以来的例法里,花楼都是门合法合规的生意,甚至还是门好生意——花楼纳的税一向很多。

      这日,花楼的姑娘们又走出楼,登上了花船。

      作为压轴,云楚楚总是最后一个登船的。

      为了见一见传说中的花魁,岸边的男人们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人挤人的凑在一起。

      一个武夫模样的年轻男子费劲儿挤上前,好奇地问:“大伙儿在这看什么呢?”

      别人看他一眼,不屑地说:“你这小哥儿是刚来王城吧?我们是在等楚楚姑娘出来呢!”

      “楚楚姑娘?”,年轻男子皱了皱眉,“谁呀?”

      “云楚楚啊!你没听过?!”那人的语气兴奋起来。

      “云楚楚!云国第一美人儿!花楼的头牌!”

      “哦,那她一定长得很美咯?”年轻男子恍然大悟,又往前凑了凑,“我也看看美人儿!”

      “诶!你别挤啊!”

      “就是,往后去!”

      “云楚楚一个月可就登一次花船,以往都是在花楼里待着,不露面的!”

      “就是,我们这些穷人也就指着她登花船的时候,才能看看美人了!”

      “要是今儿运气好,没准还能听到楚楚姑娘弹的琵琶呢?”

      “你那是想听人家弹琵琶?你那是想听人家唱小曲儿吧!哈哈哈……”

      “我不光想听她唱小曲儿,我还想听她叫唤呢!”

      “哈哈哈哈,你这个腌臜东西!”

      “哎呀,说了别挤,我都要掉进河里去了!”

      “云楚楚!云楚楚出来啦!”

      嘈杂的岸边一下子静了下来,众人的视线都聚焦于花楼门口的一道倩影。

      只见云楚楚穿着一袭湖蓝色的烟云蝴蝶裙,蒙着半面纱,只露出一双魅惑人心的杏眼。她的身量丰腴婀娜,云鬓峨峨,坠着凤钗珠玉,即便看不见脸蛋,也会觉得是个美人。

      岸边的男人们却并不满足。

      “怎么还蒙面纱?以往都不蒙的呀!”

      “还用问?听说云楚楚前段时间勾搭上了瑞王府的世子,有了大树撑腰,花船上的这些客人又算什么呢?”

      “啊……瑞王府啊,难道她从此就不接外客了?”

      “面纱都蒙上了,看来就是上去弹个琵琶就完事了吧。”

      “没看出来,这云楚楚还挺有手段,瑞王府的世子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了。”

      “嘘!瑞王府那位,可不是你我能够议论的!”

      众人皆讪讪。

      这时,那个年轻男子开口了:“你们不敢议论瑞王府世子,却很爱讲云楚楚的是非。是因为她地位低贱,不会伤害你们,还是因为她是个烟花女子,便可以让人随意点评呢?”

      一人抢白道:“云楚楚不过是个娼妓,下贱至极,被议论一下怎么了?!”

      众人皆附和:“是呀是呀”

      年轻男子闻言,轻蔑地一笑:“方才将她夸为云国第一美人的,不也是你们吗?这会子又变成‘下贱至极’了?”

      说罢,众人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答。

      就在这时,一人惊呼:“快看!”

      只见云楚楚已经走到岸边,正要登船,却不知从哪里钻出了一个女子,一身破烂衣裳,发丝凌乱,伸手死死拽住了云楚楚的衣摆。

      云楚楚被吓了一跳,不禁花颜失色,欲做挣扎,脸上的面纱却被碰掉了下来。

      岸上的男人都兴奋起来,瞪大了眼睛看美人,几十道熊熊的目光,简直就像要将云楚楚的衣服扒光了一样。

      一旁抱着琵琶的丫鬟赶忙将琵琶放在地上,慌里慌张地去拉那个女子。

      好不容易拉开了,那个女子索性坐在地上痛哭了起来。

      云楚楚见状有些于心不忍,便又覆上了面纱,弯腰询问那个女子:“姑娘,你怎么了?是有什么伤心事吗?”

      女子抬起头看她,云楚楚这才发现这个女子虽然穿着破烂,满身泥泞,却有一双极其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正噙满了泪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楚楚姑娘,求您收留我,我想进花楼!”

      “这……”云楚楚有些为难。

      虽说花楼的规矩是“自愿者进”,但基本每个女子身上都有着这样或那样的悲伤故事。如果日子过得好好的,怎么会有女子心甘情愿进花楼呢?

      眼下这个女子想必也是遭到了什么劫难。可是哪有当街拦着人,哭着喊着要进花楼的呀?

      可是眼看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议论声越来越多,云楚楚只能咬咬牙、一跺脚,对那女子道:“姑娘,你先随我上船吧,过后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收留你。”

      女子乖顺地点点头,随她登上了花船。

      岸边看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散去。那个年轻男子却还留在原地,看着远去的花船,展开了一抹计划得逞的微笑。

      花船在飞云河上平缓的前行。

      船舱里,摆了三四张红木圆桌,上摆着十几道精致可口的小菜,每张圆桌都坐满了身穿绫罗绸缎的男人,他们的身边都坐陪着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姑娘们穿的也都是锦绣丽服,乍一看,就像是千金小姐陪着自己的高官父亲。

      但只看那些男人对姑娘们做的动作,便可知道他们并不是父女的关系了。

      云楚楚坐在花船前进方向的那一侧,玉指纤纤,弹着琵琶。

      船上的男人们并未讨论云楚楚的面纱,看来他们都听闻过云楚楚和瑞王府世子的流言了。

      红药坐在船尾的一个小木箱上,冷冷地看着船舱里的场面。

      她就是那个当街拦人的女子。

      要接近云楚楚很简单,砸银子就行了;但是要刺探出她和有凤来仪的关系,靠银子是不够的。

      而要进花楼,并不容易。

      花楼不收来历不明的姑娘,而且即便进去了,头一夜就会被挂牌拍卖。

      至于丫鬟、伙计,向来都是由专人去乡下搜罗些家世清白、身强体壮的少男少女。

      但她没有时间去铺垫这些了,所以才制定出了这个计划。

      牧刀满心以为是要通过云楚楚调查瑞王府,便自告奋勇,要帮她在岸边盯梢。

      红药一想,玄舟很有可能看过锦囊里的信息,万一瑞王府也派了人来堵云楚楚,有牧刀在,也多一丝胜算,于是同意了。

      好在一切顺利,接下来,就更要小心谨慎了。

      云楚楚将她安置在了船尾,并给了她一套丫鬟的衣裳,便进去弹琵琶了。其余丫鬟都不认识红药,也就没有人吩咐她干活,她只能百无聊赖地坐在这儿,看着其他人端着茶水点心、瓜果鱼肉,忙进忙出。

      这时,她听到了两个小丫鬟在聊着王城里的八卦:

      “听说没,今天瑞王府后门的小巷子里,发现了一个不穿衣服的男人!”

      “我知道!他没穿衣服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王大妈往他脸上足足泼了三盆水,他才醒!听说他好像是个马夫,却不知为什么把自己的马车给丢了,还丢了衣服。”

      另一个丫鬟嗤笑道,“我看八成是个醉汉,胡言乱语!”

      红药默默在心里记下,要和牧刀说,将那牵到了勤政殿后门的马车,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人家还回去。

      “还有还有,听说昨夜,王城里听到一声惨叫,后来发现竟然是瑞王府的玄舟大人,被打伤了一只眼,现在还昏迷不醒呢!”

      “啊?伤得这么严重呀?”

      “瑞王连夜召集了太医为玄舟大人治病,我有个表哥就在瑞王府当差,听说不是因为眼伤,好像是中了毒才醒不过来的。太医也是束手无策呢!”

      “天啊,最近怎么这么多事,我们这几日出门也要小心了。”

      “能打伤玄舟大人的肯定是高手,应该不屑于来害我们吧。”

      “说的也是……”

      晴芳制的毒,绝密之处就在于,武功越是高强,吸收的毒就越多,受的伤就越重。马夫一日能醒,玄舟就不知要用多久了。

      “你有没有发现,自从新帝登基后,王城就越来越不太平了?”

      一个小丫鬟压低了声音,但红药仍能听见。

      “好像是,先皇在时,就没有这么多事。”

      “听说新帝是先皇的私生子,从小养在外面的,不是正经由太师们教养长大。”

      “如果是瑞王,我们就不用那么担惊受怕了……”

      “哎呀别说了,让别人听见不好。”

      “是、是。”

      两个小丫鬟注意到了角落里安静的红药,端着糕点匆匆走了。

      红药一声不吭,低头静静地摩挲着手指。

      她想着昨夜勤政殿里那个通宵批阅公文的沈念修。其实何止那一夜,这些年来,沈念修没有一天晚上是安然酣睡的。

      短短五年,他出兵消灭了北方的匪患;亲自打理飞云渡,处置了几个贪赃枉法的官吏;还重新规划了云国别地通往王城的道路,每隔三十里地就设置一个驿站,大大增强了王城的统治力。

      但是这些努力在云国的百姓眼中还是远远不够。只因为他是个私生子,就有千百双眼睛盯在他身上,等着发现他的过失,好证明“私生子果然不堪重用”。

      非得由太师们教才能成材成器吗?他们的师父怎么就比不上太师了……

      红药这时才对那晚自己的行动感到后悔和懊恼,她应该做得更漂亮些,不该给阿念添麻烦的。

      三个时辰后,船驶回到了花楼底下。

      红药跟着云楚楚,第一次进入到了传说中的花楼。

      花楼共有三层,最底下的大厅摆满了宴宾客的红木圆桌,和花船上的如出一辙;第二层和第三次都是姑娘们的房间,每个房间门口都挂着一个小木牌,上面写着房间主人的名字。

      云楚楚的房间在第三层楼的角落里,那也是历代花魁专属的房间。

      而花楼的后院则是厨房、茅厕和丫鬟、小厮的住处。

      红药跟着进了云楚楚的房间,云楚楚让其他丫鬟们都退下,关上房门,才转身对红药说:

      “姑娘,你真想好要进花楼了吗?你又不是缺胳膊少腿,如果要做丫鬟,随便去哪个府上都可以。花楼可不是女子的好去处……”

      红药清楚这是云楚楚在打探自己的底细,当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

      “楚楚姑娘,我本来是王城近郊的农家女,前几日我爹娘因病双双去世,我没有钱安葬双亲,听说花楼的丫鬟工钱是王城里最高的,这才来当街拦姑娘!我父母的尸身此刻都还摆在土庙里不得安息!我实在是急需用钱呀!楚楚姑娘,求您收留我吧!”

      红药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

      云楚楚看见了,心也软了,连忙将她扶起来,“姑娘,快起来吧!是我唐突了,惹出了姑娘的伤心事。你安葬父母需要多少银子?”

      红药一边抹眼泪,一边颤颤巍巍地伸出了五个指头,“我父母一生贫苦,没有过过好日子。如今他们去到了阴曹地府,我只想他们不会再受那穷困之苦,便想赚五两银子将他们风光大葬……”

      “这好办!我虽不是富家小姐,五两银子却总是拿得出的。你先将钱拿去将父母好生安葬,日后再还我也是可以的。”

      云楚楚从一个木箱里取出五锭白花花的银子,交到了红药手里。

      红药一时噎住,没想到云楚楚竟然如此豪爽仗义,但就是她这戏,该怎么演下去呢?

      红药放下银子,紧紧握住云楚楚的手。

      “小姐大恩大德,小红没齿难忘!”

      “小姐,就让小红在你身边服侍您吧!”

      “唯有如此,才能偿还小姐的恩德呀!”

      云楚楚面露难色,“小红,你还是去别的地方谋生路吧……不是我不想留你,只是……”

      “小姐无需再劝!小红知道花楼是什么地方!”

      “小红从未见过像小姐这么心善的人,就让小红服侍小姐吧!”

      红药目光灼灼,语气坚定,云楚楚看了她一会儿,随即释然一笑,“好吧,看来也是你我有缘。你便留在我身边吧。”

      红药感激地点点头,一笑,颊边牵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花楼这艘船,她算是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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