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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庄周梦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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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勤政殿里灯火通明。
偌大一个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只有寥寥数人。
年轻的帝王正在伏案批文，他穿着一身暗金色的龙袍，梳着简单的发式，几缕头发落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书案上一盏琉璃香炉正冒着袅袅轻烟。
紫檀木长案的另一边，一男一女跪在地上，静默无言。
男人身穿夜行衣，身材精壮，一条黑色纤细的长鞭缠在手腕上，和夜行衣浑然一体，若不细看，并不能看出。
另一个女子穿着臃肿的麻布衣裳，戴着宽大的粗麻毡帽。她的左手手腕一片猩红，惨不忍睹，整个人也摇摇欲坠，快要倒地的样子。
这个女子正是红药。
她和牧刀刚刚向皇上汇报了今夜在瑞王府的遭遇。
帝王无暇抬头，边批文边道：“好的，我知道了。你们下去休息吧。”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红药，等会我让晴芳去看看你。”
她点点头，和牧刀齐齐磕头告退。
红药并不和其他暗卫一起住，而是自己一个人住在念红小筑里。
念红小筑坐落于王宫后花园的月湖中央，是皇帝特给她的恩典。
会武功的人到念红小筑里，都是靠轻功；不会武功的，则是靠划小船。
晴芳来念红小筑，都是靠划船的。
“嘶，痛！”红药忍不住轻呼出声。
晴芳无奈地笑着说：“不接骨，你这手可好不了呀。”
红药懂事地点点头，但还是可怜巴巴地说道：“晴芳，你那有没有吃了不疼的药呀？求求你了，给我吃一颗吧！你最好啦！”
晴芳摇摇头，语气坚定：“有是有，但不会给你吃！”
“啊！为什么呀！我都要痛死啦！”
“让你长长记性！下次再这么鲁莽，我什么药都不给你上了！”
红药欲哭无泪，“晴芳，看不出来你长得这么漂亮，心却这么狠毒！”
晴芳恼火地敲敲她的头：“还有心情取笑我！看来我还要让你更疼一点。”
红药连连求饶：“不敢啦不敢啦！晴芳姑娘人美心善，是天下第一优秀的医女！”
“第一医女我可不敢当，倒是你，不是常常自诩为‘天下第一暗卫’的吗？怎么三两下就让人家把手都卸下来了？”
一旁的牧刀终于找到插话机会了，搭腔道：“是呀，红药姐，这次要不是我发现你许久不归，追出去找你，你可就凶多吉少了！既然没有十足把握，为什么要出手呀？这可不像你！你不是一向都教导我们，暗卫暗卫，就要暗中护卫，不到万不得已，不能随便暴露身份吗？这次玄舟和你我都交过手，万一之后在宫中相遇，他认出我们是皇上的人，这可怎么办呀？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红药连忙打手势，“打住打住，牧刀你这唠叨的缺点这么难改吗？你以为我想跟他打呀，我也没办法呀，是他先将我认出来了！”
这话是真话，确实是玄舟先出手的。不过即便他不出手，这场打斗也是在所难免。
毕竟事关有凤来仪，绝对不能让它落到旁人手里！
“对了，你在瑞王府内宅时，有没有听到什么？”
红药有点担心牧刀知道‘有凤来仪’的事情，她并不想让无辜的人掺和进来。
然而牧刀只是摇摇头，一派天真的样子，“没有啊！红药姐你是不知道，那个瑞王可真是个老狐狸！在书房里还安了密室，我只能通过瓦缝看见瑞王、玄舟还有那个陈大富一起走进了密室，不一会只有玄舟和陈大富走出来。看来他们一定是谈很重要的事情！我后来等了好久，才看见瑞王一人从密室里出来。我立刻给你发密信了，结果你半天不应答，我就知道你一定是跟着玄舟他们走了！”
牧刀拍了一下桌子，急切地站起来：“谁知道你竟然真的跟玄舟打起来了！”
红药苦笑了一下，晴芳一边为她包扎，一边忧心忡忡地说：“确实，太冒失了！”
牧刀还是有些不相信红药的说辞，觉得有蹊跷，但是红药不愿多说，他也没办法。
晴芳将她的手臂包扎完后，从药箱里排出了七八瓶药，嘱咐道，这是早上吃的，这是晚上吃的，这个饭前吃两粒，这个饭后吃三粒，手若是三分疼就吃这个，若是五分疼就吃这个，若是七分疼了，就让牧刀来药坊传个话，她会亲自过来的。
红药忍不住扶额，连声应答。
然后她想到了一件事，对晴芳说：“那些药，你再给我配一些吧。”
她说的药，就是各类可使人昏迷、伤残甚至死亡的毒，盛在小小的纸包里，是她最好的帮手。
天下第一的医女，也会制天下第一的毒。
晴芳点点头，然后和牧刀一起摇船离开了念红小筑。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听得凉凉的晚风吹过湖面，湖上的荷叶拥挤摩挲的声音。
这么一折腾，天也快亮了。
好在暗卫不用晨昏定省，红药于是将锦囊小心翼翼地收在枕头底下，一倒头便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红药做了一个悠长的旧梦。
梦里，有大片大片的白云，有永远在鼓捣草药的晴芳，还有一个少年——一个纯良可爱、面目清俊的少年。
那个少年总是扯着她的衣角，甜甜地喊她：“师姐。”
睡眼迷蒙之时，红药感觉到，有一个人正在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右手，那人还凑近了细细地去看她的伤口。
他温热的鼻息呼在红药的手上，像是冬日里的一缕和风。
看了许久后，那人直起身来，伸手摸了摸红药额边的发丝，他俯过来，在红药的耳边柔声唤她：
“师姐。”
仅需这一声，红药从梦乡里挣扎出来，一睁眼，便对上了男人澄澈干净的眼睛。
见她醒来，男人开心一笑，眼底盛满了脉脉温情。
红药被这一笑勾起了梦中的画面，不由得怔怔道：“阿念……”
但她很快回过神来，收敛了失态的样子，恭恭敬敬地低头：“陛下。”
男人将手放在她的肩头，温声道：“师姐，这里只有你我，叫我阿念吧。”
他补充道：“我喜欢听你叫我阿念。”
红药点点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念红小筑一时又安静下来，气氛有些尴尬。
最终还是皇帝先开口了：“师姐，你现在这满身伤的样子，真不像是你。”
红药连忙从枕头底下掏出了那个锦囊。
“阿念，我得到‘有凤来仪’的消息了！”
“什么？！”
“瑞王也在找‘有凤来仪’！他花大价钱买下了这个锦囊，让玄舟亲自去取，结果被我拿到了！”
皇帝略有所思，开口问道：“牧刀知道你是为了‘有凤来仪’吗？”
“他不知。我只说是玄舟先看破了我的身份。”
方才在勤政殿，她和牧刀便是这样向皇帝汇报的。想来牧刀一定以为是自己和红药一起编借口欺瞒了皇上，却不知道他才是被排除在真相之外的那个人。
皇帝点点头，“锦囊里装了什么？”
红药拉开锦囊，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端正的小楷：
花楼楚楚，有凤来仪。
红药将纸条交给皇帝，皇帝看了，有些疑惑：“花楼楚楚？”
红药挠挠头，不知道该怎么向皇帝解释。
云国皇帝沈念修自登基后，五年来励精图治、勤政为民，不曾纳宫妃，不曾出游玩，久居深宫，又贵为天子，自然不会了解烟花柳巷的事情。
花楼位于云国王城西边的飞云河畔，卖的不是花，而是女子。
而花楼里最负盛名的女子，便是云楚楚。
传闻说她香肩皓腕、颇解风情，更擅琵琶和胡舞，是才艺双全的可人儿。
王城里的风流公子哥儿，都不惜为她一掷千金。
红药硬着头皮解释，“花楼，就是一个都是姑娘的地方；楚楚，就是一个姑娘的名字……”
她脸都快要憋红了，沈念修却饶有兴味地盯着她，“哦？‘都是姑娘的地方’？那师姐，你去过那里吗？”
“啊？我、我没有去过的……”
红药低下了头。
“那我能去那里吗？”
皇帝语气里竟有几分期待。
“别？！阿念你千万别去，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红药急急地说道，情不自禁抓住了沈念修的衣袖。
“哈哈哈……”
沈念修乐不可支，笑得捂住了肚子。
红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戏弄了，连忙揪住了沈念修的耳朵，作势要打：“好呀！你这个小屁孩，竟然戏弄你师姐！”
沈念修顺势抓住了她的手，收敛了笑意，满脸认真地看着她：“师姐，我知道花楼是什么地方。”
“你看看我，我可不是小孩子了。”
他的脸靠的很近，似乎能感觉到温热的鼻息，能看到浅浅的胡渣。
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看起来既真诚又狡猾。
他的嘴唇有着锋利的弧度，看起来柔软又凉薄，边下有一颗颜色浅淡的痣，此刻却能看得十分清晰。
再往下，他穿着鹤灰色的常服，衣服上用暗金线绣了五爪金龙，衣襟上熏了淡淡的梅香。
红药感到脸在发烫。
权利果然是最好的补药，他也不过才二十岁，却已经有了天子的气度和风采。
这样的男人，确实是天下女子都会向往的良缘吧。
从一个少年成为一个男人，原来只需要短短的五年呀。
那她呢，她也变了很多。从一个无知无畏的江湖侠女，变为一个活在暗处、双手沾满了鲜血和人命的暗卫。这五年，是她和沈念修、晴芳一起披荆斩棘的五年。
所谓披荆斩棘，就是她为刀、晴芳为毒，为沈念修扫清权利路上的所有障碍。
肯定不止五年，这样的生活她不知道还要过多久，但是她从来没有后悔退却之心，只要阿念站到了最高处，他们三人的复仇之路才是刚刚开始。为了那一天的到来，她将永不知疲倦！
而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无疑就是瑞王。
思绪纷飞，红药又不由得想起了往日的事情。很多事情放在心里，当时只道是寻常，但过后，却不知何时就会纷纷涌入脑海中。
而她放在心里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沈念修看她许久不应答，也就松开了手，慢条斯理道：
“师姐，看来我们有必要查一查花楼了。”
